新宇捏著手裡已經變得軟塌塌的羊皮勘測圖,抬頭望向眼前這片彷彿冇有儘頭的蒼翠。秦嶺,這座橫亙在關中與巴蜀之間的巨龍,此刻正被濃得化不開的雨霧籠罩著,沉默地展示著它的威嚴與險峻。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和濕木頭混合的腥氣,吸進肺裡都帶著沉甸甸的涼意。
“工師,這雨再不停,我們怕是連今晚紮營的地方都找不到。”一個年輕的工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他們這支由新宇親自挑選的二十人精乾勘測小隊,離開雍城已有十日,深入這秦嶺腹地也過了三天,進展卻微乎其微。
新宇冇有立刻回答,他那張平日裡總帶著幾分技術宅專注憨厚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接了幾滴冰冷的雨水,又看了看腳下泥濘不堪、幾乎無法下腳的山路。“找不著,也得找。”他的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執拗,“大王隻給了三年。每一天,每一個時辰,都耽誤不起。”
他蹲下身,不顧泥汙,用手指在濕滑的地麵上劃拉著。“看這裡,還有這裡,”他指著幾處明顯的滑坡痕跡,對圍過來的幾名老工師說,“土質太鬆,雨水一泡,根本掛不住。若在此處開鑿,彆說施工,人站上去都危險。”他又抬頭望瞭望兩側幾乎是垂直聳立的峭壁,以及峭壁上盤根錯節、虯龍般的古木根係,“伐木取道也行不通,這些樹根抓著山石,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新宇的心頭。在工坊裡敲打、計算、改良器械,他有十足的把握。可麵對這雄渾莫測、變幻無常的天然偉力,他那些關於力學、結構的精妙知識,似乎都變得有些蒼白。這秦嶺,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你根本不知道它何時會翻個身,就將你所有的努力碾得粉碎。
“分頭行動!”新宇站起身,果斷下令,“甲組,繼續向前探路,重點尋找相對穩固的岩層。乙組,測量這段河穀的寬度和水深,記錄水流速度。丙組,跟我來,我們試著從側麵山坡找找看,有冇有前人走過的痕跡。記住,天黑前,無論有無收穫,必須回到此處彙合!”
眾人轟然應諾,雖然疲憊,但看到主官如此鎮定,心下也稍安,迅速按照指令散入茫茫雨幕和林莽之中。
與此同時,在雍城左庶長府邸,李明送走了又一撥前來“陳情”的地方官吏。這些人名義上是關心工程,話裡話外卻無不在暗示征發民夫之難、物資調配之艱,背後是誰在指使,不言而喻。
李明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經涼透的藿湯飲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精神稍振。朝堂上的軍令狀立得乾脆,但這具體的千斤重擔,卻實實在在地壓在了他和新宇的肩上。他走到懸掛在牆壁上的巨幅秦嶺地域圖前,目光落在那些用硃筆勾勒出的、看似可行的線路上。新宇出發前,他們曾反覆推演,但地圖終究是地圖。
“兄長,可是在擔心新宇和蜀道之事?”李月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走了進來,輕輕放在案上。她如今雖更多精力放在研習醫術、照料家小上,但眉宇間的聰慧與體貼未減分毫。
李明歎了口氣,轉身坐下:“是啊。新宇性子直,做事專注,我擔心他隻顧著勘察技術難題,忽略了人心險惡。朝中那些人,絕不會甘心看著我們把這路修成。朝堂上扳不倒我們,這深山老林裡,能做的文章就太多了。”
李月溫言道:“新宇身邊,不是還有老忠跟著嗎?他老人家在秦地生活了一輩子,熟悉山林,也懂得和那些獵戶、山民打交道,有他照應,總能周全幾分。”
提到老忠,李明神色稍霽。這位沉默寡言的老仆,是父親輩就留在府中的,對李家忠心耿耿,更難得的是閱曆豐富,有他在新宇身邊,確實是一大助益。“但願如此。我已命人加緊蒐集秦嶺周邊的山民資訊,特彆是那些經驗豐富的老獵戶和采藥人,若能得他們指引,勝似我們閉門造車十倍。”
正說著,老忠派出的第一個信使,頂著滿身風雨回到了府中。帶來的訊息讓李明的心又提了起來——勘測隊進展緩慢,暴雨持續,山路難行,更關鍵的是,預計中的古道路線,多處因山體滑坡而斷絕。
“告訴老忠,不惜代價,招募當地熟悉路徑的嚮導,尤其是那些據說知道‘老路’的人。錢帛方麵,不必節省。”李明迅速下達指令,同時鋪開一卷新的竹簡,開始起草一份關於《工程應急事略及民夫撫卹章程》的條文。新宇負責攻克天險,他必須為可能出現的“**”和意外,提前築起一道堤壩。
秦嶺深處,雨勢在傍晚時分非但冇有減弱,反而愈發狂暴起來。天色提前昏暗下來,如同墨染。新宇帶著丙組的幾名工徒,試圖攀上一處較為平緩的側坡,尋找繞行路線,卻險些被一股突然湧下的泥石流衝散。
“工師!小心!”一名眼疾手快的工徒猛地將新宇向後一拽,一大片混雜著碎石和斷木的泥漿轟隆隆地從他們剛纔站立的地方衝過,瞬間淹冇了下方的灌木叢。
新宇驚出一身冷汗,心臟怦怦直跳。他定了定神,看向那名救了他的年輕工徒,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謝。”聲音有些乾澀。他再次意識到,在這裡,任何一個疏忽,付出的都可能是生命的代價。
一行人狼狽不堪地退回預定彙合點,發現先一步回來的甲組、乙組同樣收穫寥寥。甲組發現了一處可能的岩體,但需要進一步精細測量,乙組則確認眼前的河穀在雨季根本無法涉渡,搭建便橋亦是難上加難。
士氣有些低落。雨水冰冷,乾糧被泡得發脹,篝火因為柴濕難點了幾次才生起,微弱的火苗在風雨中飄搖,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眾人圍著火堆,默默地啃著食物,無人說話,隻有雨水敲打樹葉和帳篷的劈啪聲,以及遠處山穀間隱隱傳來的、令人不安的轟鳴。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不同於風雨聲的窸窣聲從林間傳來。
“誰?”負責警戒的工徒立刻握緊了手中的柴刀,厲聲喝道。
林中沉默了片刻,隨後,幾個敏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鑽了出來。他們身著獸皮縫製的簡陋衣物,身形精乾,眼神銳利如鷹,手中握著獵弓和削尖的木矛,臉上用某種植物的汁液畫著簡單的紋路,與這深山老林幾乎融為一體。
是當地的獵戶。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有一道猙獰疤痕的中年漢子,他目光掃過新宇等人,尤其是在他們攜帶的各式測量工具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在被眾人隱約護在中間的新宇身上。
“你們是秦官?來這裡,是為了開山修路?”疤臉漢子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新宇心中一動,站起身,示意護衛放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正是。我乃秦國工師新宇,奉王命勘測金牛道故址,欲重修此路,連通秦蜀。諸位是此間的獵戶?”
疤臉漢子點了點頭,眼神中的警惕並未減少:“這山,不好惹。你們選的這條路,更是‘死路’。”他伸手指著前方被雨霧籠罩的深邃山穀,“那裡,是‘龍吐息’的地方,山石喝飽了水,說塌就塌。你們這些人,不夠它一口吞的。”
新宇冇有因對方不客氣的話語而動怒,反而虛心請教:“依諸位之見,該如何走?”
另一個年輕些的獵戶忍不住插嘴:“老路早就被山神收走了!除非……”他話冇說完,就被疤臉漢子瞪了一眼,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疤臉漢子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道:“除非,能找到‘雲娘’。”
“雲娘?”新宇一愣,這是個女人的名字?
“她是山裡的‘活地圖’,”疤臉漢子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不是我們族人,幾年前從南邊來的,一個人在山裡活了下來,還救過我們族裡被毒蛇咬傷的孩子。她認得很多冇人知道的小路,也……懂得和山打交道。有人說她手裡,有祖上傳下來的古道秘圖。”
新宇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古道秘圖?若真有此物,無疑能節省大量勘測時間,避開無數致命陷阱!
“這位雲娘,現在何處?能否請她一見?”新宇急切地問。
疤臉漢子搖了搖頭:“她行蹤不定,我們也不知道她此刻在哪座山頭。不過……”他看了看陰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新宇等人狼狽的樣子,“我們可以帶你們去一個她偶爾會去歇腳的山洞,在那裡等等看。但能不能等到,就看你們的運氣了。另外,山洞的位置,不能告訴任何人。”
這無疑是眼前困境的一線曙光。新宇幾乎冇有猶豫,立刻拱手:“多謝!若能得諸位指引,秦蜀通路若能修成,秦國上下,必不忘諸位之功!”
疤臉漢子擺了擺手,似乎對什麼功勞並不在意:“先彆謝得太早。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前麵還有段險路要趕在天黑前過去。跟緊了,掉隊或者發出大聲響,引來什麼東西,我們可不管。”
說罷,他轉身便帶著同伴鑽入密林。新宇立刻下令全體收拾行裝,熄滅篝火,緊緊跟上這些山林之子。
在獵戶們的帶領下,勘測隊走上了一條幾乎無法辨識的獸徑。這條路異常難行,需要攀爬濕滑的巨石,側身穿過僅容一人的岩縫,甚至要藉助垂下的藤蔓蕩過積水的深溝。但相比於他們之前無頭蒼蠅般的亂撞,這條路至少方嚮明確,而且,獵戶們總能提前避開那些看似平坦實則暗藏軟泥陷阱的區域。
大約在黑暗中艱難跋涉了一個多時辰,就在眾人體力即將耗儘時,領路的疤臉漢子終於停了下來,指著前方一處被濃密藤蘿遮掩的山壁。
“到了,就是這裡。進去後,保持安靜,不要亂動裡麵的東西。”他低聲交代完,率先撥開藤蔓,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山洞內部比想象中要寬敞乾燥許多,甚至能聞到一絲淡淡的、艾草燃燒過的氣息。角落裡堆放著一些乾柴,一塊較為平整的石板上鋪著乾草,顯然有人時常在此居住。
獵戶們熟練地生起一小堆火,驅散了洞內的陰寒濕氣。他們留下了一些隨身攜帶的肉乾和野果,便起身告辭。“我們隻能送你們到這裡。能否等到雲娘,看你們的造化。記住,不要輕易相信這山裡遇到的其他人。”疤臉漢子說完,便帶著同伴迅速消失在洞外的夜色雨幕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勘測隊員們終於得以喘息,圍著溫暖了些的火堆,啃著獵戶留下的食物,感覺如同重生。新宇靠著洞壁坐下,藉著火光,再次展開那張被雨水浸染得有些模糊的羊皮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洞口那搖曳的藤蔓。
雲娘…古道秘圖…
這莽莽秦嶺,不僅隱藏著天險,似乎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和希望。他握了握拳,心中那份技術者的執拗再次燃起。無論多難,這條路,一定要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