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處,晨霧未散。
新宇蹲在剛剛搭建完成的簡易工棚前,手裡捏著一塊粗糲的岩石樣本,眉頭緊鎖。他腳邊攤開著一張由雲娘提供的古道秘圖,上麵用硃砂標註了幾處險要地段,其中“龍脊背”三字格外刺眼。
“總工師,民夫已集結完畢,共計八百人。”一名工師前來稟報,聲音在空曠的山穀間迴盪。
新宇抬頭望去,隻見黑壓壓的人群聚集在剛剛清理出來的平地上。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色饑黃,眼中既有對未知的恐懼,也有一絲對吃飽飯的渴望。按照秦法,服役者每日可得口糧,這對許多貧苦人家來說已是難得的活路。
“分三批輪換,每批工作兩個時辰。”新宇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先從最緩的東麵山坡開始,清理出一條運料道。”
命令下達,民夫們在監工的指揮下開始勞作。鎬頭與岩石碰撞的聲音很快響徹山穀,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偶爾響起的號子。新宇穿梭在人群中,不時停下腳步指導如何更省力地撬動巨石,如何利用槓桿原理搬運重物。
“總工師,這樣太慢了。”工師低聲提醒,“王上給的期限隻有三年。”
新宇望向陡峭如削的西側絕壁,那裡纔是真正的難關——龍脊背。據雲娘所說,那是古道必經之地,卻也是整段工程最危險的部分。
“先讓他們熟悉工具,適應山地勞作。”新宇沉聲道,“龍脊背那邊,我親自帶人去勘測。”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山林間蒸騰起濕熱的水汽。新宇帶著二十名精壯民夫和兩名工師,沿著獵戶指引的小徑向龍脊背進發。雲娘走在最前麵,她纖細的身影在密林中靈活穿梭,時不時停下腳步在樹乾上刻下記號。
“就是這裡了。”雲娘停在一處幾乎垂直的岩壁前。
新宇仰頭望去,隻見岩壁高約三十丈,表麵光滑,隻有幾處裂縫中頑強地生長著灌木。岩壁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峽穀,隱約能聽見湍急的水流聲。
“古籍記載,古蜀國的工匠曾在此開鑿棧道。”雲娘指著岩壁上幾處不起眼的孔洞,“那些便是當年留下的榫眼。”
新宇仔細觀察,發現那些孔洞排列整齊,顯然是人工作品。他心中一動,若能在古棧道的基礎上進行擴建,或許能省去不少工夫。
“搭繩梯,我先上去看看。”新宇下令。
幾名工師熟練地丟擲繩索,在岩壁上固定好繩梯。新宇深吸一口氣,開始向上攀爬。岩壁比看上去還要陡峭,他的手掌很快被粗糙的繩索磨得發紅。
就在他爬到一半時,腳下的一塊岩石突然鬆動。
“總工師小心!”下方的驚呼聲未落,新宇已隨著碎石向下滑落。
千鈞一髮之際,他死死抓住繩梯,身體在空中劇烈搖晃。驚魂未定,卻聽見頭頂傳來更大的響動。
“塌方了!快躲開!”
大塊的岩石從岩壁上滾落,砸向下方的民夫。慘叫聲瞬間響起,山穀迴盪著絕望的呼號。
“救人!快救人!”新宇厲聲喝道,迅速從繩梯上滑下。
混亂中,他看見一名年輕民夫被石塊砸中大腿,鮮血瞬間染紅了粗布褲子。另一名年長的民夫更慘,被滾石直接擊中胸口,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讓開!快讓開!”李月帶著醫療隊匆匆趕來,她指揮助手們將傷員抬到相對平坦的地方,迅速檢查傷勢。
“這個腿骨斷了,需要固定。”李月冷靜地吩咐,“準備夾板和繃帶。”
她轉向那個胸骨塌陷的老民夫,臉色頓時凝重。輕輕掀開他的衣服,隻見胸口已經青紫一片,呼吸微弱而不規律。
“內臟出血...”李月喃喃道,迅速取出銀針,“幫我扶住他。”
就在李月施針的同時,新宇清點完了傷亡人數:兩人重傷,五人輕傷,其中那個老民夫情況最為危急。
“他叫黑夫,家裡還有老母和三個孩子。”一個同村的民夫哽咽道,“他是為了多掙些口糧,自願來服役的。”
新宇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夜幕降臨,臨時搭建的醫棚裡點起了油燈。李月還在忙碌,她剛剛為黑夫放血減壓,又給骨折的民夫正骨固定。新宇站在醫棚外,聽著裡麵壓抑的呻吟聲,心情沉重。
“不是你的錯。”李明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卷竹簡,“開山修路,難免傷亡。”
新宇苦澀地搖頭:“是我低估了這裡的危險。那些安全措施...還遠遠不夠。”
李明沉默片刻,展開竹簡:“我擬了一份《工程撫卹令》,重傷者免全家三年賦稅,犧牲者其子可入官學,家屬由官府供養。”
新宇愣了一下:“這...會不會太過?秦法嚴苛,從無此例。”
“所以要變。”李明目光堅定,“民心若失,路修得再快又何用?”
就在這時,醫棚內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李月急匆匆地跑出來,麵色蒼白:“哥,黑夫不行了。”
兩人急忙進帳,隻見黑夫躺在草蓆上,呼吸已是出的多進的少。他艱難地睜開眼,目光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
“總...總工師...”黑夫氣若遊絲。
新宇連忙蹲下身:“我在。”
黑夫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塊用布包裹的東西:“給...給我娃...答應他的...”
布裡包著一隻粗糙的木雕小馬,馬背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秦”字。
新宇接過木馬,隻覺得有千斤重。他看著黑夫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那雙粗糙的手最終無力地垂下。
醫棚內一片死寂,隻能聽見其他傷員壓抑的抽泣聲。
次日清晨,訊息已經在民夫中傳開。恐慌和不滿像瘟疫一樣蔓延,不少人聚集在工棚前,要求回家。
“這是送死!我們不乾了!”“龍脊背有山神,觸怒山神會遭天譴的!”“讓我們走!”
騷動越來越大,監工們勉強維持著秩序,形勢一觸即發。
就在此時,李明和新宇出現在人群前。李明手中捧著那匹木雕小馬,新宇則拿著一捆改良過的安全繩。
“黑夫臨終前,托我把這個交給他的孩子。”李明舉起木馬,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他本可以留在村裡種地,為何要來這險山峻嶺?”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隻小小的木馬上。
“因為他相信,這條路能讓他的孩子不再受窮捱餓。”李明環視眾人,“相信秦國能讓他的家人過得更好。”
他停頓片刻,突然提高聲音:“而你們呢?你們就甘心子孫後代永遠困在這大山之中,永遠走不出這秦嶺天險嗎?”
民夫們低下頭,有人悄悄抹淚。
“傷亡,我心痛如絞。”新宇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安全繩,“但路還要修。不是為秦王,是為你們自己,為你們的子孫後代。”
他詳細講解新改良的安全措施:雙保險繩索、腰間的安全扣、岩壁上的固定點...每一項改進都凝聚著他一夜未眠的心血。
“從今日起,我每日第一個上崖,最後一個下崖。”新宇的聲音在山穀中迴盪,“若要死,我新宇陪你們一起死!”
人群沉默了。突然,一個年輕民夫站出來:“總工師,我跟你乾!”“我也乾!”“算我一個!”
呼喊聲此起彼伏,剛剛還在抗議的民夫們紛紛拿起工具,眼中重新燃起決心。
是夜,新宇帳中的燈火一直亮到天明。桌案上攤滿了圖紙,他正在設計一種新型的懸空作業平台,可以最大限度減少民夫直接暴露在危險岩壁上的時間。
帳簾輕動,雲娘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放下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羹湯。“李月夫人讓我送來的。”她輕聲說,“民夫們已經安歇了,今夜無人離去。”
新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多謝。”雲娘冇有立即離開,而是看向桌案上的圖紙:“總工師,我在楚國時曾見人用一種藤蔓,堅韌異常,刀劍難斷。或可替代部分繩索。”
新宇眼睛一亮:“那種藤蔓生長在何處?”“向南五十裡外的山穀中。”雲娘說,“明日我可帶人前去采集。”
就在這時,老忠匆匆進帳,麵色凝重:“總工師,鹹陽來的訊息。舊貴族聯名上書,以‘開工即出人命’為由,要求暫停工程。”
新宇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很快挺直脊背:“準備筆墨,我要給左庶長寫信。”
當新宇的信件還在路上時,李明已經在鹹陽宮中麵對群臣的質詢。
“開工不過旬日,已傷七人死一人,此非天罰為何?”老世族代表甘龍厲聲質問,“左庶長還要多少秦人血祭這蜀道?”
嬴駟高坐王位,麵色不明。
李明不慌不忙,展開一份竹簡:“臣有《工程撫卹令》奏請王上批準。另,這是新宇改良後的安全規程,及雲娘發現的堅韌藤蔓樣本。”
他逐一陳述,條理清晰。當提到陣亡民夫黑夫留下的木馬時,連一些世族大臣都動容了。
“民心所向,非刀劍可阻。”李明最後說,“蜀道通,則巴蜀歸;巴蜀歸,則秦國強。一時之痛,換萬世之安。”
嬴駟沉默良久,突然起身:“準《工程撫卹令》。再撥三百兵士助工程安全。左庶長,”他看向李明,“莫負寡人所托。”
退朝後,李明立即修書一封,將好訊息傳給新宇。同時秘密吩咐老忠:“查清楚,訊息為何傳得如此之快。我們中間,恐怕有彆人的眼睛。”
老忠領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宮牆陰影中。
三天後,新宇收到了李明的回信和秦王的批覆。他立即召集全體民夫,當衆宣佈了《工程撫卹令》的內容。
當聽到陣亡者子女可入官學、家屬由官府供養時,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議論聲。這在等級森嚴的秦國,幾乎是破天荒的恩典。
“王上聖明!”不知誰率先喊道,很快變成整齊的歡呼。
新宇趁熱打鐵,展示了新設計的安全平台和雲娘采集來的堅韌藤蔓。民夫的士氣空前高漲,當天的工程進度比往常快了一倍有餘。
傍晚,新宇獨自登上附近的一處高地,俯瞰初具雛形的工地。炊煙裊裊,民夫們圍著篝火用餐,偶爾還傳來幾句不成調的秦地民歌。
李月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哥來信說,舊貴族不會善罷甘休。”“我知道。”新宇目光堅定,“但這條路,我一定要修通。”他取出黑夫留下的木馬,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刻痕:“不僅要修通,還要讓每個為此流血的人,都不白流。”
遠山如黛,殘陽如血。新宇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如同一個堅定的符號,印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明天,龍脊背的攻堅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