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宇的石灰包在戰場上瀰漫成慘白霧瘴,叛軍在一片哀嚎中潰散;李月含淚質問丈夫手段殘忍的聲浪還未散去,鹹陽宮門前已燃起更熾熱的火焰——
老忠駕著滿載火油的牛車,如一顆隕星撞進公子虔的死士陣營;烈火焚身時他仰天大笑,嘶吼出生命中最後一聲“赳赳老秦”,火光映出柱礎上新刻的四字遺言……
殘陽像潑灑的血,將鹹陽宮闕的剪影染得猙獰。
戰場上飄蕩的石灰粉屑尚未完全沉降,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嗆人的苦澀,混雜著皮肉灼爛的焦糊氣味。遠方隱隱傳來的、此起彼伏的哀嚎聲,為這片黃昏的天地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慘淡。新宇站在一架經過他改良的巨型投石機旁,指節因用力握著冰冷的木製框架而微微發白,他聽著那哭聲,眉頭緊鎖,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他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代價,是以最小傷亡瓦解叛軍陣型最高效的方式,可李月離去前那飽含淚水、充滿失望與憤怒的一瞥,卻像一根無形的針,刺穿了他賴以支撐的理性甲冑,留下陣陣隱痛。
“迂腐!”他在心裡低喝一聲,不知是想驅散妻子的指責,還是想壓下自己心頭那絲不該有的動搖。技術解決問題,效率決定生死,這亂世,哪容得下婦人之仁?
然而,眼前的危機不容他沉浸於個人情感的漩渦。
宮城正門前,戰況已急轉直下。
公子虔麾下的死士,皆是舊貴族精心圈養、不懼生死的悍勇之輩。他們趁著石灰煙霧造成的混亂,竟以血肉之軀強行衝破了禁軍一道脆弱的防線,如同決堤的濁浪,直撲那象征秦國權力核心的宮門。沉重的撞木在死士們的肩扛下,一下又一下,狂暴地衝擊著包銅的巨門,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彷彿死神擂動的戰鼓,每一聲都敲在守軍的心頭。門楣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門後的禁軍甲士用身體死死抵住,喊殺聲、金屬撞擊聲、垂死者的慘叫聲,混雜成一片,將宮門前變成了血腥的煉獄。
箭矢如蝗,從宮牆之上傾瀉而下,卻無法完全阻擋那些狀若瘋魔的死士。防線,已岌岌可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急促而沉重的牛哞聲撕裂了戰場的喧囂。
是老忠!
他不知從何處驅來一輛破舊的牛車,車上堆滿了黑漆漆的陶罐,濃烈的火油氣味隔著老遠便撲麵而來。他花白的鬚髮在疾馳帶起的風中狂亂舞動,那張平日裡總是刻滿恭順與滄桑的臉上,此刻唯有視死如歸的決絕。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巍峨的宮闕,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落在了那座他守護了半生的府邸,落在了李明、李月、新宇,還有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們身上。
“赳赳老秦——”
他嘶聲高喊,那聲音蒼涼、沙啞,卻帶著一種撼人心魄的力量,彷彿將畢生的忠誠、對這片土地的摯愛,全都灌注在這四個字當中。
下一刻,他猛抖韁繩,駕著這輛承載著最後使命的牛車,毫不遲疑地、決絕地,如同一顆燃燒的隕星,狠狠撞向了死士最密集的區域!
“轟——!”
一支火箭不知從宮牆哪個角落精準射出,瞬間點燃了潑灑出來的火油。烈焰沖天而起,猛地膨脹開來,化作一朵巨大的、咆哮的赤蓮,將牛車、老忠,以及周遭大片的死士徹底吞噬!
熱浪撲麵,火光映亮了每一個守軍驚愕而悲憤的臉。
李明在宮牆之上,拳頭猛地砸在冰冷的垛口上,指節瞬間破裂,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他隻是死死盯著那片火海,盯著那個在烈焰中依然挺立、迅速被火焰吞冇的蒼老身影。那個總是默默打理好一切,在他最微末時便跟隨左右,無數次在危機中為他傳遞訊息、擋下暗箭的老人…就這麼,在他眼前,化作了沖天的火光。
新宇也看到了。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他那些關於效率、關於最優解的冷靜計算,在這般慘烈、這般毫無保留的犧牲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冰冷。李月質問的聲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卻不再是刺耳的指責,而變成了一種沉痛的詰問。
火勢蔓延極快,沾滿火油的屍體成了最好的燃料,宮門前瞬間化作一片火海,將公子虔死士的攻勢硬生生阻斷。僥倖未死的叛軍驚恐地後退,望著那片吞噬同袍的烈焰,臉上首次露出了懼色。
混亂中,幾名悍勇的禁軍趁著火勢稍歇的間隙,冒死衝上前,拚儘全力將幾具燒得麵目全非、但大致輪廓尚存的焦黑軀體從邊緣拖了回來。
“左庶長!是…是老忠…”一名校尉聲音哽咽,指著其中一具依稀能辨認出老者體態的焦屍。
李明踉蹌上前,蹲下身,手指顫抖著,卻不敢去觸碰那慘不忍睹的遺骸。目光掃過,旁邊另一具叛軍屍體腰間一塊半熔的銅牌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強忍悲痛,伸手扯下,銅牌上,一個扭曲但尚可辨認的“虔”字,證實了襲擊者的身份。
然而,當他目光再次落回老忠那焦黑的右手時,瞳孔驟然收縮。
老忠的右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縫間似乎露出了些許石粉。而在他的手邊,宮門那巨大石質柱礎的側麵,藉著搖曳不定的火光,李明看到了幾個新鮮刻劃、深淺不一的字痕!
那顯然是在生命最後時刻,用儘殘餘氣力,甚至可能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劃上去的。
——「甘泉有詐」。
四個字,歪歪扭扭,卻如驚雷般炸響在李明的腦海!
甘泉宮?那是秦王嬴駟目前所在的離宮!老忠用生命傳遞的最後情報,直指君王安危!
“甘泉宮…”李明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極度震驚和悲痛而嘶啞,“公子虔在此猛攻宮門是佯動!他們的真正目標,是望夷台…不,是甘泉宮的君上!”
他豁然轉身,目光如電,掃過滿臉煙塵、帶傷苦戰的禁軍將領,掃過剛剛趕來、臉上還帶著技術受挫與人性拷問雙重迷茫的新宇。
“新宇!”李明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立刻清點所有能機動的弩機,特彆是你改造的那些速射弩,組織剩餘禁軍,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宮門!這裡不能再退一步!”
新宇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是!”戰場形勢的驟變和老忠的犧牲,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那些關於手段的爭論,在生死存亡和如此慘烈的忠誠麵前,必須暫時擱置。技術,現在要用在最直接的防禦上。
“那你呢?”新宇急問。
“我必須立刻去甘泉宮!”李明語速極快,“老忠用命換來的訊息,絕不能白費!君上若有失,一切皆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新宇臉上,看到對方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掙紮,沉聲道:“新宇,守住這裡。月兒的話…有理,但此刻,秦法、秦國,需要我們守住底線,無論是道義的,還是…宮門的。”
說完,李明再不猶豫,點起一隊最為精銳的親衛,翻身上馬,繞過仍在燃燒的火場,如同離弦之箭,衝入鹹陽城錯綜複雜的巷道,朝著甘泉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宮門前的戰鬥並未因老忠的犧牲和火攻的阻隔而結束。公子虔顯然也得到了訊息,攻擊變得更加瘋狂,試圖拖住宮城守軍,為甘泉宮那邊的行動創造機會。
新宇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焦臭、血腥和煙塵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再去想石灰包,不再去想李月的眼淚,將全部精神投入到眼前的技術難題。
“弩機上牆!三排輪射,梯次配置,瞄準扛撞木的和那些試圖架雲梯的!”他大聲指揮著,聲音在戰場上顯得異常冷靜,“把儲備的拒馬全部拖出來,堵住被火燒壞的缺口!快!”
他穿梭在箭雨和投石的間隙,親自調整著弩機的角度,檢查著弩弦的張力。一名死士冒著箭雨突近,試圖攀爬宮牆,新宇想也冇想,抄起腳邊一把陣亡士兵的青銅劍,用儘全力朝著那隻扒上牆頭的手砍去。溫熱的血濺了他一臉。
他愣了一下,看著那死士慘叫著跌落。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用最原始的方式殺人。
技術的儘頭,終究是血與火麼?
他抹去臉上的血汙,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
“放!”他嘶啞著下令。
新一輪的弩箭呼嘯而出,將試圖靠近的叛軍死死壓製。
而此刻,李明已策馬狂奔在通往甘泉宮的僻靜道路上。夜風掠過耳畔,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與灼痛。老忠在烈焰中高呼“赳赳老秦”的身影,和柱礎上那四個血淚凝成的字跡,交替在他眼前閃現。
甘泉宮那邊,等待他的,將是另一個更加凶險、更加迫在眉睫的殺局。而身後,宮門能否守住,新宇能否頂住壓力,李月是否安全…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馬蹄聲碎,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