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宇改造的投石機將石灰包投入敵陣,非致命武器瞬間瓦解叛軍陣型;李月卻看著滿地打滾、雙目灼傷的士兵,第一次對妹夫怒吼:“這比殺人更殘忍!”新宇冷靜擦拭機括:“我在救更多秦人。”夫妻二人隔著哀嚎的戰場,第一次發現彼此間隔著比時代更深的鴻溝。
積雪在靴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李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鹹陽城北郊廢棄的驛道旁,身後跟著一隊精悍的禁軍士卒。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冷意,他卻渾然未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雪地上那些雜亂的足跡裡。
叛軍的蹤跡在這裡變得密集而深入。他蹲下身,指尖拂過一處邊緣崩裂的腳印凹坑,那裡的積雪被壓實,冰晶結構完全破壞,與周圍僅是表麵凍結的浮雪截然不同。“深度逾常,邊緣受力不均,有拖拽痕跡……”他喃喃自語,目光順著這串特殊的足跡延伸,望向不遠處一片枯木掩映的山坳,“這不是單兵負重,是載重車輛反覆碾壓的結果。他們在這裡囤積了東西,很重,不會是糧草。”
他站起身,遙指那片山坳,語氣篤定地對禁軍隊率下令:“重點搜查那片區域,地下必有玄機。如此承重,非軍械庫莫屬。”
隊率抱拳領命,立刻帶人撲了過去。不過半炷香功夫,一名士卒便興奮地奔回:“左庶長神算!山坳內發現三處偽裝的洞口,裡麵全是弩箭、長戟,還有幾架未曾組裝的攻城槌!”
李明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喜色,隻是揉了揉凍得發僵的手指。現代工程力學裡最基礎的壓強概念,結合對這時代運輸工具的瞭解,在這雪後初霽的清晨,成了撬開叛軍命門的鑰匙。知識穿越了時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發揮著力量。
就在這時,東南方向隱隱傳來了沉悶的轟鳴,間或夾雜著一種奇異的、如同千百隻鳥兒同時驚飛的破空尖嘯。他倏然抬頭,眺望那個方向——那是鹹陽主城門外,新宇負責防禦的陣地。
“新宇那邊…開始了。”他心中默唸,視線彷彿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看到了那片即將被技術理性與人性悲憫同時籠罩的戰場。
鹹陽東門外,臨時構築的壁壘後方,新宇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珠與油汙,目光緊盯著前方如潮水般湧來的太子私兵叛軍。他赤膊著上身,虯結的肌肉在冬日的寒風中蒸騰出白汽,身旁是他帶著工師們連日趕工改造的十餘架輕型投石機。
這些原本用於拋擲巨石或火油罐的殺戮機器,此刻配重筐裡裝著的,卻是一個個用細麻布緊緊包裹、分量輕巧許多的石灰包。
“預備——”新宇的聲音沙啞卻沉穩,高高舉起了右手。
叛軍已經進入射程,他們吼叫著,揮舞著戈矛,陣型密集,如同一片移動的金屬森林。陽光照在冰冷的甲冑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放!”
手臂狠狠揮下。
機括彈動,配重墜落,長長的拋竿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將一個個灰白色的包裹奮力投向天空。它們劃出低平的弧線,不像巨石那般帶著毀滅一切的威懾,反而顯得有些…輕飄飄的。
噗!噗!噗!
包裹在叛軍頭頂上方恰到好處地裂開,如同死亡之花綻放,但灑下的並非烈焰,而是漫天瀰漫的、細膩的灰白色粉末。霎時間,以衝擊點為中心,一片濃烈的白霧迅猛擴散,如同無形的巨獸,一口吞冇了衝在最前方的數百叛軍。
震天的喊殺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非人的慘嚎。
“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了!”
“咳咳…咳…喘不過氣!”
“什麼東西!燒起來了!燒起來了!”
石灰遇水(包括人眼中的淚液、鼻腔口腔的黏液)瞬間產生高溫並強堿腐蝕。吸入粉末灼傷呼吸道,迷入眼中更是直接燒燬角膜。方纔還氣勢洶洶的軍陣,瞬間變成了修羅地獄。士兵們丟盔棄甲,像冇頭的蒼蠅一樣瘋狂亂撞,拚命揉搓著雙眼,直至血肉模糊,或跪倒在地劇烈咳嗽,恨不得將肺都咳出來。陣型徹底崩潰,恐慌如同瘟疫,向後隊急速蔓延。
壁壘後方,一些守軍士卒臉上露出快意,甚至有人低呼:“新宇大人神技!”不費一兵一卒,不奪一命,就讓如此多的敵人失去了戰鬥力,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在壁壘側後方臨時搭建的傷兵營旁,李月僵立在原地。
她剛剛協助軍醫處理完一批禁軍傷患,手上還沾著未曾擦淨的血跡。此刻,她怔怔地望著那片被白色死亡之霧籠罩的區域,望著那些在雪地上瘋狂打滾、發出不似人聲哀嚎的叛軍士兵。
陽光勉強穿透粉塵,勾勒出一個個扭曲掙紮的輪廓。她能看到有人用指甲將眼眶撓得稀爛,有人蜷縮成一團,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有人對著空氣胡亂劈砍,最終力竭倒下,身體仍在無意識地抽搐。
這不是戰場,這是煉獄。一種比死亡更緩慢、更痛苦、更令人絕望的折磨。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她渾身冰冷。她猛地轉身,目光穿透忙碌的人群,死死盯住了壁壘上那個赤膊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衝了過去,不顧腳下泥濘的雪水和散落的器械,一把推開兩個正要給新宇遞上水囊的工師,直接衝到他的麵前。
“新宇!”
這一聲怒吼,用儘了她全部的力氣,尖利得劃破了戰場上空沉悶的哀嚎背景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憤怒和顫抖。
新宇正準備下令進行第二輪投射,聞聲動作一頓,轉過頭,對上了妻子那雙盈滿震驚、痛苦和不可置信的眼眸。那眼神,比秦地的風雪更冷。
“你看看!你看看你乾了什麼!”李月伸手指著那片人間慘境,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這比直接殺了他們更殘忍!你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就是你說的…你說的‘更仁慈’?!”
新宇看著妻子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看著她眼中幾乎要溢位的淚水,沉默了一瞬。他臉上冇有得意,也冇有被冒犯的惱怒,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他抬手,用搭在肩上的汗巾,緩慢而用力地擦拭著手中一個沾滿油汙的機括零件,彷彿那上麵沾染的不是油汙,而是某種需要徹底清除的疑慮。
“我在救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冰冷的鐵砧上,字字清晰,“用最小的代價,瓦解他們的攻勢,讓他們失去戰鬥力,避免更多的短兵相接,避免我們的人,還有他們後麵更多的人,死在刀劍之下。”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李月,再次投向那片哀嚎的陣地,眼神裡是一種工程師審視專案成果般的專注與理性,“我在救更多秦人的命。至於他們……”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戰爭,總要付出代價。這個代價,已經比屍山血海小得多。”
“代價?”李月幾乎是在尖叫,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你管這叫代價?這是虐殺!是折磨!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你讓你的技術,變成了最殘酷的刑具!新宇,你的良心呢?你那個口口聲聲說‘技術要服務百姓’的初心,被狗吃了嗎?!”
“正因服務百姓,纔要儘快結束戰亂!”新宇的聲音也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誤解的煩躁和堅持,“婦人之仁,隻會讓戰爭無限拉長,死更多人!你以為刀劍砍殺就不殘忍嗎?腸穿肚爛,身首異處,難道就更好看?我選擇了一種效率更高、我方傷亡更小的方式!這,就是我的良心!”
夫妻二人,一個滿眼悲憫,渾身顫抖;一個麵色冷硬,據理力爭。中間隔著短短幾步,卻彷彿橫亙著一條無法逾越的深淵。壁壘下,石灰粉末尚未完全沉降,傷兵的慘嚎與咳嗽聲此起彼伏,如同為他們這場激烈對峙配上的最殘酷樂章。技術的理性與醫者的仁心,在這冰冷鹹陽城外的戰場上,猛烈撞擊,誰也未能說服誰,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條悄然裂開的、深不見底的鴻溝。
新宇不再看李月,猛地轉身,對著有些不知所措的工師和士卒們,發出了新的、更加冰冷的命令:“校準射角,目標,叛軍後隊弓弩手陣列!裝填——”
李月看著丈夫決絕的背影,聽著那毫無感**彩的命令,踉蹌著後退一步,心底一片冰涼。她終於意識到,她和這個同床共枕多年、一起穿越時空而來的男人,在某些根本之處,原來相隔得如此遙遠,這距離,甚至比跨越兩千年的時光,還要深邃,還要令人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