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駟被甘龍軟禁望夷台,於柱礎刻下“法不可廢”四字明誌;李明冒險潛入,用藥湯蒸汽顯現密信,君臣達成剷除甘龍共識;雲娘偽裝舞姬,於甘龍酒爵邊緣拓印到調兵虎符紋樣,證據確鑿。
寅時三刻,望夷台。
嬴駟背對殿門,負手立在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鹹陽宮的方向燈火零星,偶有馬蹄聲碎,劃破這過分的寂靜。他被“請”到此地已一日夜,名為靜養,實同囚禁。甘龍的人像影子般守在外麵,連送膳的內侍都換上了生麵孔,低眉順眼,卻寸步不離。
他指節無意識地敲著窗欞,目光落在殿角那根蟠龍石柱的礎石上。粗糲的青石,龍身蜿蜒的縫隙裡積著年深日久的塵。有些東西,不能就此湮滅。他倏然轉身,步履沉穩地踱至殿角,寬大的袖袍拂過冰涼的柱身。指尖在袖中摸索,觸到一枚棱角堅硬之物——是昨日案幾上斷裂的玉玦碎片。他俯身,假意整理腰間的佩絛,鋒利的玉玦邊緣已抵上堅硬的礎石。
“法…不…可…廢。”
四個字,刻得極深,每一筆都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碎石細屑簌簌落下,混入塵埃。刻罷,他直起身,將玉玦碎片碾入掌心,刺痛傳來,神思卻愈發清明。他回到窗前,依舊那個背影,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同一片夜色下,李明府邸卻是另一番景象。
“訊息遞出去了?”李明壓低聲音,書房內隻一盞孤燈,映著他眉宇間深刻的倦色,卻掩不住眼底的銳光。
老忠左肩纏著厚厚的麻布,隱隱滲出血色,聲音卻依舊沉穩:“雲娘已安排妥當,戌時三刻,西側角門,有人接應。隻是…望夷台守備森嚴,甘龍派了心腹將領帶隊,皆是精銳,硬闖絕無可能。”
“不必硬闖。”李明目光掃過案幾上一隻敞開的藥箱,裡麵是李月備下的各類藥材瓶罐,“王上‘憂勞成疾’,需進安神湯藥。太醫署如今儘是眼線,這送藥之人,非我不可。”
他指尖點在一味“朱萸”上,此物煎煮後蒸汽辛辣刺目,久凝不散。
李月在一旁,將幾樣藥材迅速配比包好,眉間憂色重重:“兄長,此物蒸汽灼眼,若殿內通風不暢,恐傷及…”她頓住,意思卻明瞭。
“顧不得許多了。”李明接過藥包,聲音低沉,“甘龍篡改詔書,勾結六國,若讓其得逞,變法儘毀,秦國根基動搖,屆時傷的便是萬千黎民。王上若能藉此蒸汽窺見密信,便是值得。”
他看向老忠:“府外監視的‘乞丐’還在?”
“在,三個方位,盯得很死。”
“無妨,”李明嘴角勾起一絲冷峭,“讓他們看。我李明,如今是待罪之身,憂懼交加,深夜為君王煎藥,合情合理。”
子時初,李明親自端著紅泥小爐並藥罐,隻帶兩名低階仆從,穿庭過院,登上早已備好的軺車。車聲粼粼,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府外陰影裡,幾道目光如跗骨之蛆,緊隨其後,直至宮門。
望夷台的守衛果然層層盤查,領軍校尉皮笑肉不笑:“李太師,王上靜養,非詔不得入。此等煎藥小事,交由末將便是。”
李明立於階下,衣袍被夜風吹得拂動,麵色在宮燈下顯得格外蒼白,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此乃按公主所傳古方,君臣佐使,火候時辰,差之毫厘便謬以千裡。王上若因藥石無效而聖體不安,爾等可能擔待?”他目光掃過那校尉,“還是說,甘上大夫已下令,連湯藥也要經他親驗?”
校尉麵色一變,躊躇片刻,終是側身讓開:“太師請,隻是這藥罐……”
“自然要當麵呈奉王上。”李明不再看他,親手端著那已開始微微冒氣的小爐,步履沉穩地踏入殿門。
殿內燭火通明,卻更顯空曠寂寥。嬴駟仍立在窗邊,聞聲緩緩回頭,目光落在李明身上,複雜難辨,有審視,有疑慮,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期待。
“臣,李明,奉安神湯。”李明躬身,將小爐放在殿中銅製地漏旁,動作不疾不徐。他揭開藥罐蓋,一股濃烈辛辣的蒸汽轟然騰起,帶著朱萸特有的刺鼻氣味,迅速在殿內瀰漫開來。
守衛在門口的兵士被嗆得連聲咳嗽,不由自主地後退幾步,以袖掩麵。嬴駟皺了皺眉,卻站著未動,隻深深看了李明一眼。
李明似未察覺,隻專注地看著藥罐,用長柄玉勺緩緩攪動。蒸汽愈發濃稠,如一道白色的幔帳,隔在他與嬴駟之間。他攪動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引導著蒸汽飄向的方向——正是那根蟠龍柱的礎石。
嬴駟的目光,順著那嫋嫋白霧望去。灼熱濕潤的蒸汽籠罩了粗糲的青石礎,水汽浸潤之下,那原本幾乎與石色融為一體的刻痕,漸漸變得清晰、深刻。
法、不、可、廢。
四個字,如同四把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他的心口。那一瞬間,昨日殿上斬斷案幾的決絕,被囚於此的屈辱憤懣,對江山社稷的憂懼,以及對眼前之人複雜難言的猜忌……百種情緒翻湧,最終都凝聚在這四個血淋淋的字跡上。
他猛地抬眼,穿透迷濛的蒸汽,望向李明。李明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靜,坦蕩,帶著一種無需言語的瞭然。
蒸汽漸散。李明俯身,將滾燙的藥汁倒入玉碗,雙手奉上:“王上,請用藥。”
嬴駟接過玉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碗沿溫熱,他卻覺得有烈火在胸中燃燒。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僅容二人聽聞:“柱礎……朕看見了。”
李明低頭,聲音同樣低沉而清晰:“甘龍罪證,臣已另遣人手蒐集。其與六國往來盟書,調動私兵虎符,不日便可呈送禦前。”
嬴駟仰頭,將那碗苦澀滾燙的藥汁一飲而儘,如同飲下決斷與誓言。他放下玉碗,目光恢複了一位君王應有的冷厲與清明:“朕,等你。”
與此同時,甘龍府邸卻是笙歌徹夜。
為慶賀“清君側”即將大功告成,甘龍大宴賓客,席間皆是舊貴族黨羽。觥籌交錯,阿諛之辭不絕於耳。雲娘一身楚地舞姬裝扮,紗裙曳地,環佩叮咚,隨著樂聲在堂中翩躚起舞。她眉眼低垂,舞姿柔媚,眼角的餘光卻如最精準的尺,丈量著席間每一個人的位置、動作。
甘龍坐於主位,誌得意滿,幾杯醇酒下肚,麵色酡紅,談興正濃。他身旁矮幾上,放著一隻青銅酒爵,爵身古樸,飾有夔紋,乃是其心愛之物。
機會隻在瞬息。一曲終了,賓客喝彩,侍女上前為甘龍添酒。雲娘恰舞至近前,似不勝酒力,足下微微一絆,曼妙身姿便向甘龍方向軟軟傾去。玉臂輕舒,彷彿無意間拂過案幾,指尖一枚早已備好的、浸過特殊藥液的薄薄絹片,在那隻酒爵的爵足與腹部連線處的夔紋上,極快極輕地一按。
甘龍下意識伸手欲扶,口中期艾:“美人小心……”
雲娘已借勢旋身站穩,眼波流轉,含羞帶怯地斂衽一禮,掩袖退下。無人察覺,她袖中那枚絹片上,已清晰地拓印下了酒爵上作為調兵虎符驗證憑記的獨特陰刻紋樣——一隻踏火而行的玄鳥,與李明手中那半枚玄鳥符,正好能嚴絲合縫地扣合。
她退出喧鬨的大堂,穿過迴廊,身影迅速隱冇在黑暗裡。掌心緊握著那枚微濕的絹片,如同握住了扭轉乾坤的關鍵。
夜色濃稠如墨,鹹陽城的兩個角落,無聲的較量已至**。柱礎上的刻痕,酒爵上的拓印,與即將到來的黎明一起,醞釀著一場最終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