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
李明立在府邸的閣樓上,遠眺西方。晚霞如血,將渭水染成一條暗紅的綢帶。他手中緊握著一枚溫潤的玄鳥符——這是先王彌留之際交付的調兵信物,此刻卻沉重得幾乎握不住。
“先生,西邊有動靜。”老忠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左肩的箭傷讓他聲音有些發顫,卻依舊挺直脊背,“藍田大營方向,塵煙起。”
李明心中一凜。藍田大營駐守著秦國最精銳的五萬邊軍,若無虎符調遣,一兵一卒不得擅動。太子竟敢假傳聖旨?
“新宇那邊如何?”
“新宇大人已按計劃前往烽燧台。”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傳來。雲娘鬢髮散亂,裙角沾滿泥濘,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左庶長,太子的人已經控製了西門。”她喘息未定,從懷中掏出一角撕破的帛書,“這是從傳令兵身上搜到的,蓋著太子府的印鑒——偽詔已發往藍田大營。”
李明展開帛書,藉著最後一縷天光細看。詔書以秦孝公的口吻,稱鹹陽有變,命藍田大營即刻發兵“清君側”,所列罪狀第一條便是他李明“挾持儲君,圖謀不軌”。
好一個顛倒黑白。
“太子這是要破釜沉舟了。”李明將帛書在掌心揉成一團,“他知先王已傳位嬴駟,甘龍又已伏誅,唯有兵行險招。”
“可邊軍將領豈會輕信?”老忠不解。
“邊軍常年在外,不識朝局真假。”李明目光深沉,“況且太子畢竟是儲君,又有偽造的詔書。隻要大軍開拔,便是覆水難收。”
他轉向雲娘:“你去告訴李月,讓她帶著念兒和新陽避入密室。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雲娘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夜幕終於完全降臨。鹹陽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屏息。
鹹陽以西三十裡,驪山北麓的烽燧台上,新宇正緊張地除錯著他改進的烽火裝置。
傳統的烽火台隻能傳遞簡單的訊號,而他設計的這套係統,通過不同燃料配比和遮擋板的組合,可以傳遞更複雜的資訊。今夜,它將肩負起警示邊軍的重任。
“新宇大人,藍田方向有火光!”一名工匠出身的親信指著西方。
新宇眯眼望去,果然見遠處有點點火光如星河流動——那是大軍夜行的火把。
“來不及請示了。”新宇深吸一口氣,“點火!”
烽燧台上的士卒卻猶豫了:“大人,無令點燃烽火,是死罪啊。”
“若讓叛軍得逞,秦國將亡,屆時你我連獲罪的資格都冇有。”新宇的聲音出奇地冷靜,“點火的責任,我一力承擔。”
烽火台上,特製的燃料被投入火坑。一股濃烈的黑煙沖天而起,隨後是詭異的綠色火焰——這是新宇設定的最高警示訊號,意為“兵變危國”。
幾乎同時,驪山沿線七座烽燧台相繼燃起同樣的綠色火焰,如同一條甦醒的巨龍,在黑夜中發出無聲的咆哮。
藍田大營外,奉命出兵的副將蒙驁勒住戰馬,疑惑地望向東方天際那詭異的綠色烽火。
“將軍,這烽火...”身旁的裨將同樣困惑。
蒙驁沉吟不語。他接到的是加蓋玉璽的詔書,命他即刻帶兵入鹹陽“平亂”。可這烽火分明是最高警示,且顏色古怪,絕非尋常。
“全軍暫停前進。”蒙驁下令。
“將軍!”太子派來的監軍急忙勸阻,“詔命緊急,耽擱不得啊!”
蒙驁冷冷瞥了監軍一眼:“蒙某為將二十載,從未見過綠色烽火。若鹹陽真有變,貿然進軍恐釀大禍。”
他招來親兵:“派斥候輕騎前往鹹陽,探明實情。大軍就地紮營,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得擅動。”
監軍麵色鐵青,卻不敢再言。
太子府內,嬴駟焦躁地踱步。他已得知烽火示警的訊息,更得知蒙驁大軍暫停前進。
“廢物!都是廢物!”他一腳踢翻案幾,“區區烽火就能阻我五萬大軍?”
幕僚低聲勸道:“殿下,蒙驁生性謹慎,既生疑心,恐難驅使。不如...請公子虔出手?”
嬴駟眼神一凜。公子虔是他的叔父,統領宮禁衛隊,是他在宮廷內的最大倚仗。
“傳令叔父,按第二計行事。”
幕僚領命而去。嬴駟走到窗邊,望著被綠色烽火映得詭異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明,你以為嬴駟贏了甘龍就能高枕無憂?今夜就讓你們知道,誰纔是秦國真正的天命所歸。
李明府邸,一名滿身血汙的禁軍士兵被攙扶進來。
“左庶長...公子虔發動宮變,已控製鹹陽宮...”士兵氣若遊絲,“嬴駟公子被困在望夷台,生死不明...”
李明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恢複清明。
“老忠,召集所有可靠的家丁護院,配發武器。”
“左庶長,我們這點人手...”老忠憂心忡忡。
“不是要硬拚。”李明從懷中取出玄鳥符,“你帶此符,走密道出城,前往藍田大營。蒙驁認得此符,見符如見君。”
“那您呢?”
“我去望夷台。”李明平靜地說,“嬴駟不能死。他若死,秦國將陷入內亂,六國必乘虛而入。變法十年之功,將毀於一旦。”
老忠跪地接過玄鳥符,老淚縱橫:“老奴就是拚了這條命,也定將兵符送到蒙將軍手中。”
“活著回來。”李明扶起老忠,“秦國需要每一個忠貞之士。”
望夷台高踞鹹陽宮東北角,本是觀星占卜之所,此刻卻成了囚禁新君的牢籠。
嬴駟站在台頂,俯視著黑暗中零星的火光。那是公子虔的叛軍在城中搜捕支援變法的大臣。
“殿下,叛軍已突破下三門。”貼身侍衛渾身是血,“最多一刻鐘,就會攻上來了。”
嬴駟默然。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托:“駟兒,秦國可以冇有嬴姓,但不能無法度。商君之法,乃強秦根基,萬不可廢。”
他也想起李明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睛。這個來自異鄉的奇才,十年來為秦國嘔心瀝血,卻從不居功自傲。如今想來,自己曾對他的猜忌是何等可笑。
台階上傳來廝殺聲,叛軍越來越近。
“取我劍來。”嬴駟平靜地說。
侍衛遞上佩劍。嬴駟撫過冰涼的劍身,忽然想起小時候,李明教他識字時講過的一個故事——關於另一個時空裡,一個叫“秦”的王朝如何因內亂而二世而亡。
那時他不明白李明為何講這個故事,現在懂了。
腳步聲已在門外。嬴駟握緊劍柄,準備迎接最後一戰。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是叛軍的慘叫聲。一支羽箭破窗而入,精準地射倒了衝在最前的叛軍頭目。
“殿下勿憂,李明來遲。”
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時,嬴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明帶著十餘名死士殺出一條血路,登上望夷台。他青衣染血,發冠已失,卻依舊從容不迫。
“左庶長...”嬴駟一時語塞。
“時間緊迫,請殿下隨我移駕。”李明簡潔地說,“老忠已持玄鳥符前往藍田大營,最遲天明,蒙驁將軍就會率軍平亂。”
“你為何冒險來救?”嬴駟問,“我若死,你豈不少了掣肘?”
李明正視嬴駟,目光清澈:“臣輔秦,非輔一人。法統在,秦國在;法統亡,秦國亡。殿下是先王欽定的繼承人,是法統所在。”
嬴駟怔住了。這一刻,他徹底明白了父親為何如此信任這個外鄉人。
“走。”年輕的秦王隻說了一個字。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藍田大營終於迎來了老忠。
蒙驁驗證過玄鳥符,又聽老忠講述了鹹陽實情,當即下令:“全軍集結,兵發鹹陽!”
五萬邊軍如洪流般湧向鹹陽。與此同時,新宇點燃了最後一處烽燧——紅色的火焰沖天而起,這是“危局已解”的訊號。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站在鹹陽城頭,可以清晰地看到遠方塵頭大起,蒙驁的先鋒騎兵已至。
太子府內,嬴駟麵如死灰。他冇想到李明會冒險救出嬴駟,更冇想到玄鳥符真的在李明手中。
“殿下,走吧。”最後的謀士勸道,“留得青山在...”
“走?”嬴駟淒然一笑,“能走到哪裡去?這秦國,已無我容身之處。”
他抽出佩劍,劍身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
城外,邊軍的號角聲震天動地。新的一天開始了,而秦國的命運,在這一夜之後,將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李明和嬴駟並肩站在城樓上,望著即將到來的大軍。叛亂的烽火已經熄滅,但二人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