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城東南角騰起的火光,卻將這墨色撕開了一道猩紅的口子。
李明站在府中高台,望著那片愈演愈烈的火光,臉上並無意外之色,隻有一片沉靜的冰冷。風向確實變了,初時還隻是東南風,帶著渭水河畔的濕氣,此刻卻隱隱轉為東風,卷著煙塵與隱約的喊殺聲,撲打著他的麵頰。
“先生,火起了!”一名黑衣短打的護衛疾步上前,低聲稟報。
“看見了。”李明聲音平穩,目光依舊鎖在遠方,“按原定計劃,甲組護衛府邸,確保夫人、公子和工師家眷萬無一失。乙組化整為零,潛伏既定位置,監視動向,非我親令,不得妄動。”
“諾!”護衛領命而去,身影迅速冇入黑暗。
李明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除了煙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老忠用命換來的“三更火起”預警,分毫不差。甘龍和太子,終於等不及了。
他轉身下樓,步履沉穩。書房內,油燈如豆,一張鹹陽城防輿圖鋪在案上,上麵早已用硃砂標記了數個圓圈和箭頭。太子的私兵、甘龍暗中操控的城衛、可能被策反的禁軍據點……這些日子暗中調查的成果,在此刻與那東南角的火光一一印證。
叛亂已然爆發,但這隻是開始,是敵人希望看到的混亂序幕。而他要做的,不是在混亂中倉促應對,而是要在最關鍵的時刻,落下那枚早已準備好的棋子。
“兄長。”李月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走進書房,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憂色,“宮城起火,外麵怕是已經亂了吧?老忠他……”
李明接過藥碗,卻冇有喝,隻是放在案上,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觸手一片冰涼。“亂是必然。老忠暫無性命之憂,你已儘力,剩下的,交給為兄。”他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府內防衛已加強,你與念兒、新陽他們待在安全處,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李月看著兄長沉靜的眼眸,心中的慌亂稍稍平息,點了點頭:“兄長小心。”
送走李月,李明重新將目光投向輿圖。他的手指緩緩滑過宮城的核心——秦王寢宮。嬴渠梁,他的君王,他變法圖強的基石,此刻正躺在那裡,生命如同風中殘燭。甘龍和太子選擇在此時發難,正是算準了孝公病危,新君未穩,權力交接最脆弱的時機。
“清君側?”李明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這頂帽子,扣得可真夠大的。隻是,誰清誰,還未可知。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麵的喧囂似乎更近了些,隱約能聽到兵刃交擊的脆響。派出去的暗哨陸續回報:
“報!太子府衛隊已控製朱雀大街,正與宮門衛戍對峙!”
“報!發現甘龍府中死士百餘人,身著黑衣,正向宮城西側移動!”
“報!城衛軍副將吳勄疑似按兵不動,其部駐紮北營,未有動靜!”
一條條資訊彙聚,棋局愈發清晰。太子在前台吸引火力,甘龍的死士負責真正的致命一擊,而某些騎牆派的軍隊則在觀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除了……
李明眉頭微蹙,除了嬴駟。這位監國太子,此刻在何處?作何想?根據雲娘之前冒險傳遞出的訊息,嬴駟似乎對甘龍的一些舉動也有所察覺,甚至其親衛長曾暗中示警。但在這場滔天巨浪中,嬴駟的態度,依然是最大的變數。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節奏特殊,是三長兩短。
李明眼神一凜:“進。”
一個身著內侍服飾,麵色蒼白的中年人閃身而入,迅速關上門。他氣息微喘,顯然是冒險溜出來的。
“李……李太師,”內侍的聲音帶著顫抖,“大王……大王怕是……不行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李明的心還是猛地一沉。“慢慢說。”
“小人一直在寢宮外伺候,方纔太醫令出來,搖頭歎息,言道……言道就在今夜了。”內侍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而且,甘龍的人已經控製了寢宮外圍,不許任何人進出,連……連太子殿下都被攔在了外麵!是小人趁換崗間隙,從狗洞爬出,特來稟報!”
李明瞳孔收縮。甘龍的動作好快!竟然連嬴駟都攔住了?這是要徹底隔絕內外,操控遺詔,甚至……可能對嬴渠梁不利!
“大王清醒時,可有何交代?”李明追問。
內侍努力回憶著:“大王昏睡多時,偶爾清醒,口中喃喃,小人離得遠,隻隱約聽到……‘玄鳥’、‘法統’……還有……‘李明’……”
玄鳥符!調兵兵符!法統!還有……自己的名字!
李明瞬間明白了。嬴渠梁在最後關頭,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個人的生死,不是兒子的安危,而是他們嘔心瀝血推行的變法成果,是秦國的法統根基!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夾雜著悲愴與巨大的責任感。他一把扶住幾乎虛脫的內侍:“你做得很好。現在,我有一事,需你再冒奇險。”
“太師請講!”內侍咬牙道。
“你想辦法,無論如何,帶我一人,潛入寢宮!”李明目光灼灼,“不是大軍,隻需我一人,見大王最後一麵!”
內侍臉色更白,身體抖得更厲害,但看著李明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終還是重重點頭:“有一條廢棄的排水密道,或許……或許可以一試!但隻能通到寢宮後園……”
“帶路!”李明毫不遲疑。
夜色深沉,宮城內的火光映得天際發紅。在內侍的引領下,李明脫下顯眼的官袍,換上一身黑色勁裝,避開幾隊巡邏的叛軍,悄無聲息地來到一處荒廢的宮苑角落。撥開茂密的藤蔓,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洞口顯露出來,散發著潮濕腐朽的氣息。
“太師,從此處進入,直行約百步,可見一出口,就在寢宮後園的假山石後。”內侍氣喘籲籲地指點著。
李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之功,秦法不忘。你且找個安全地方躲起來,事後必有重謝。”
說完,他不再猶豫,俯身鑽入了那狹窄漆黑的密道。泥土的氣息混雜著陳年的苔蘚味撲麵而來,通道內逼仄潮濕,手肘和膝蓋摩擦著粗糙的洞壁,火辣辣地疼。但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必須見到嬴渠梁!必須拿到玄鳥符!必須守護變法成果!
百步的距離,在此時顯得格外漫長。耳邊隱約能聽到地麵傳來的喊殺聲和奔跑聲,更添幾分緊迫。終於,前方透來一絲微光,出口到了。
李明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外麵正是秦王寢宮的後園。假山嶙峋,花木扶疏,此刻卻不見平日伺候的宮人,隻有遠處宮門方向傳來的喧囂,映襯得此地愈發死寂。
他迅速鑽出,藉著陰影掩護,貼近寢宮的後窗。窗戶緊閉,但糊窗的絹帛有一處破損,透出屋內昏暗的燈光和壓抑的人聲。
“……大勢已去……何必執著……”一個陰沉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是甘龍!
“……秦國……法度……不可……廢……”另一個聲音虛弱至極,氣若遊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是嬴渠梁!
李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甘龍竟然已經在寢宮內了!
他屏住呼吸,透過那縫隙向內望去。隻見寢宮內燈火搖曳,嬴渠梁麵色蠟黃,眼眶深陷,躺在榻上,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甘龍則站在榻前,微微俯身,臉上帶著一種偽裝的悲憫,眼神卻銳利如刀。
“大王,太子仁德,必能繼承您的遺誌。隻是朝中奸佞當道,如李明之輩,蠱惑君上,敗壞朝綱,若不清除,國將不國啊!”甘龍的聲音充滿了蠱惑,“老臣此來,正是請大王下旨,清君側,正朝堂!”
嬴渠梁渾濁的眼睛瞪著甘龍,嘴唇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甘龍似乎失去了耐心,直起身,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卷帛書:“大王既然無力執筆,老臣已代為擬好詔書,隻需大王用印即可。”他示意旁邊一個戰戰兢兢的侍從上前,那侍從手中捧著的,正是秦國的傳國玉璽!
李明看得目眥欲裂!甘龍竟敢如此猖狂,逼宮用印!
就在這時,嬴渠梁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甘龍,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甘龍臉色一沉,正要強行用印,忽然,寢宮一側的帷幕後,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甘龍,你要清君側,問過本太子了嗎?”
帷幕掀開,嬴駟緩緩走出,他麵色鐵青,手握劍柄,眼神如寒冰般盯著甘龍。他身後,跟著數名忠心耿耿的帶甲侍衛。
甘龍顯然冇料到嬴駟會出現在這裡,臉色驟變,但旋即強自鎮定:“太子殿下?您不是被……”
“被你的人攔在外麵?”嬴駟冷笑,“這鹹陽宮,終究是我嬴氏的王宮!”
寢宮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窗外的李明,心中稍定。嬴駟果然來了!而且態度明確!
然而,嬴渠梁的狀況卻愈發不妙,他抬起的的手無力垂下,眼神開始渙散。
時機稍縱即逝!
李明不再猶豫,猛地推開後窗,縱身躍入寢宮!
“何人!”
“保護大王!”
侍衛們瞬間拔劍,對準了不速之客。甘龍和嬴駟也同時轉頭,震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李明。
“李明?!”甘龍失聲叫道,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嬴駟也是瞳孔一縮,但並未下令攻擊,隻是緊緊盯著李明。
李明無視指向自己的劍鋒,快步走到嬴渠梁榻前,單膝跪地:“臣李明,叩見大王!”
嬴渠梁渙散的目光,在聽到李明聲音的瞬間,似乎凝聚起最後一點光彩。他努力偏過頭,看著李明,嘴唇艱難地蠕動。
李明湊近前去,隻聽那氣若遊絲的聲音斷斷續續:
“玄鳥……符……在……枕下……”
“法統……重於……君王……護……護……”
“李……明……托付……予……汝……”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生命最後的力量。說完,嬴渠梁眼睛依舊圓睜,望著虛空,氣息卻已漸漸微弱。
李明心中巨震,悲慟與重任交織。他伸手探入嬴渠梁枕下,觸手一片冰涼堅硬,正是一枚雕刻著玄鳥紋樣的青銅兵符!
他緊緊握住玄鳥符,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然後緩緩站起身,轉向寢宮內對峙的眾人。
他先對嬴駟深深一禮:“太子殿下,大王……駕崩了。”
嬴駟身體猛地一顫,看向龍榻,眼中瞬間湧上巨大的悲痛和憤怒。
李明隨即舉起手中的玄鳥符,目光如電,直射甘龍:“甘龍!你勾結太子府,陰謀叛亂,偽造詔書,逼宮弑君!此刻大王龍馭上賓,遺命在此,玄鳥符在此!你還有何話說!”
玄鳥符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代表著秦國最高的兵權。它的出現,瞬間打破了寢宮內的力量平衡。
甘龍臉色煞白,指著李明,厲聲道:“你……你擅闖寢宮,偽造遺命!玄鳥符定是你竊取!太子殿下,快將此逆賊拿下!”
然而,嬴駟卻並未動作。他看著李明手中的玄鳥符,又看向龍榻上已然逝去的父親,最後,冰冷的目光定格在甘龍身上。
“甘龍,”嬴駟的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你當真以為,寡人不知你與公子虔的勾當?不知你欲行董卓、霍光之事?”
甘龍徹底慌了:“殿下!老臣一片忠心……”
“你的忠心,就是在我父王彌留之際,逼宮用印?就是勾結六國,欲顛覆我大秦基業?”嬴駟一步步逼近,手按在了劍柄上,“來人!將逆賊甘龍,給寡人拿下!”
“諾!”嬴駟身後的侍衛齊聲應喝,持劍向前。
甘龍見大勢已去,臉上閃過一抹絕望的猙獰,猛地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卻不是衝向嬴駟或李明,而是直接刺向自己的心口!
“舊貴不絕!秦必亡於苛法!”他發出一聲淒厲的詛咒,倒地氣絕。
寢宮內一片死寂,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
嬴駟看著甘龍的屍體,冷哼一聲,隨即轉向李明,目光複雜。有悲痛,有審視,也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李太師,”嬴駟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新君的威嚴,“父王臨終,究竟有何遺命?”
李明手握玄鳥符,深深吸了一口氣。嬴渠梁用生命傳遞的囑托——“護法統重於保君王”——在他心中迴盪。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負的,不再僅僅是輔佐一位君王的使命,而是守護一個即將改變華夏命運的國家的靈魂。
他將玄鳥符雙手奉上,沉聲道:“大王遺命,護我秦國法統,掃清叛逆,安定社稷。玄鳥符,請殿下執掌。”
嬴駟接過那冰冷的兵符,握緊。他的目光與李明相遇,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心。宮城外的叛亂尚未平息,朝堂的暗流依舊洶湧,而屬於他們的時代,伴隨著舊君的逝去與新君的繼位,伴隨著血與火的洗禮,正式拉開了序幕。
“傳寡人令,”嬴駟轉身,麵向寢宮內外,聲音穿透夜色,“大王駕崩,國喪期間,一應事務,由寡人決斷。玄鳥符在此,命藍田大營、北地邊軍,即刻聽調,平滅鹹陽叛亂!”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