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鹹陽宮北苑校場的血腥氣尚未散儘,新宇獨立渭水河畔,任由晚風灌滿袍袖。白日裡那場驚心動魄的弩機炸裂事故,此刻仍在眼前揮之不去——飛濺的鐵屑、哀嚎的傷兵、嬴駟鐵青的麵容,還有那幾枚帶著太子府徽記的銅釦在塵土中閃著幽光。
他俯身掬起一捧河水,刺骨的涼意順著指縫流淌。兄長李明仍在禁足中,此刻府外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自己今日這番“釜底抽薪”,雖撕開了太子勢力的偽裝,卻也把兄弟二人推到了更凶險的境地。
“工師,都清點妥當了。”身後傳來學徒壓低的聲音,“炸燬的弩機殘骸已封存,受傷士卒都安置在了城南醫館,李月姑孃親自看顧。”
新宇轉身,望向來人懷中緊抱的木匣——那裡裝著決定性的證據:不僅有意磨損壞的弩機懸刀、蓄意摻入雜質的鐵料,更有一枚從炸裂弩身夾層中震出的鎏金銅釦,上麵清晰的太子府蟠螭紋,在暮色中刺得人眼疼。
“傳令下去,”新宇聲音沉靜,目光卻投向鹹陽城深處那片巍峨的宮闕,“工坊今夜徹查所有入庫軍械,凡有疑點,一律封存。另外……”他頓了頓,自懷中取出一枚形製特殊的銅符,“讓‘鐵窖’的兄弟們動起來,我要知道,除了混入軍械的劣鐵,太子府私采的隴西精鐵,究竟流向何處。”
學徒凜然應諾,身影迅速冇入漸濃的夜色。新宇獨立原地,耳邊彷彿又響起弩機炸裂的巨響,還有嬴駟那聲驚怒交加的“豈有此理”。這位日漸驕固的太子,怕是至今仍以為一切儘在掌握。
與此同時,李明府邸深處,燭火搖曳。
老忠悄無聲息地步入書房,將一枚沾著泥土的竹管呈上:“主上,雲娘方纔遞來的,說是從楚國舊仆處所得,不敢經他人手。”
李明接過,指尖拂過竹管上那道細微的劃痕——這是他與雲娘約定的緊急訊號。剖開竹管,一卷素帛滑出,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楚地鳥篆,間雜著幾筆簡易地圖。他迅速閱畢,瞳孔微縮。
“甘龍……果然按捺不住了。”他低聲自語,帛書上清晰記載著甘龍與太子府近臣密會的時辰、地點,甚至提到了一個名為“清君側”的詳細計劃,其中“誅李”二字,格外刺眼。而更令他心驚的是,帛書一角以硃砂勾勒的渭水輿圖,幾處關隘被特意標紅。
“雲娘可還安好?”李明將帛書湊近燭火,焰苗舔舐,頃刻化作灰燼。
“雲娘子無恙,她讓老奴轉稟,甘龍府中近日多有楚歌之聲,一舞姬尤為可疑,似與魏國有關。”
李明頷首,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多國勢力交織,甘龍這隻老狐狸,竟已織起一張如此龐大的網。他沉吟片刻,自案下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木鸞:“把這個交給雲娘,她知道該怎麼做。”
老忠接過木鸞,觸手微沉,心知內藏玄機,也不多問,躬身便要退下。
“慢著,”李明喚住他,自硯台下抽出一角薄絹,以硃砂飛快寫下幾字,吹乾墨跡,折成方勝,“你親自去一趟城南舊巷,三更前,務必將此物置於宮門西側第三座石獅礎下。”
老忠凜然應是,將方勝貼身藏好,粗布衣衫一抖,已融入夜色,那步伐竟帶著幾分與他年紀不符的輕捷。
宮門之外,夜霧漸起。
打更的梆子聲穿過濃霧,帶著濕漉漉的迴響。老忠縮在巷角陰影裡,看似蜷縮避寒,耳廓卻微微顫動,捕捉著四週一切細微動靜。巡夜的衛隊踏著整齊的步伐走過,甲冑碰撞聲鏗鏘遠去。
時機已到。他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挪向宮門西側,手中更槌不經意般在石獅礎上敲打三下,兩聲短,一聲長。隨即,那枚方勝如落葉般悄無聲息地滑入石獅爪下的縫隙。
就在他轉身欲走的刹那,身後宮牆陰影裡,一道壓低的聲音傳來:“老丈,夜寒露重,小心腳下。”
老忠身形微頓,並不回頭,隻將更槌換到左手,啞聲道:“人老了,眼拙,多謝軍爺提點。”
那陰影中的聲音再度響起,語速極快:“‘火起三更,風向已變。’”言罷,再無動靜。
老忠渾濁的眼底精光一閃而逝,他自然聽得出,這是嬴駟身邊那位沉默寡言的親衛長的聲音。這句冇頭冇尾的暗語,是警告,亦是確認——宮內的那場大火,怕是已在弦上。
他不敢怠慢,加快腳步,身影冇入縱橫交錯的巷道深處。必須儘快將這個訊息帶回府中。然而,剛穿過兩條暗巷,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氣混著殺意,陡然從身後襲來。
老忠猛地向前一撲,就地翻滾。“奪奪奪”三聲,三支短弩箭狠狠釘入他方纔立足的青石板,箭尾兀自震顫。
他頭也不回,發力狂奔,對鹹陽城每一條暗渠、每一處破宅的熟悉此刻救了他的命。身後腳步聲急促,不下五人,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在一個三岔巷口,老忠猛地折向左邊,順手扯倒一旁堆放的雜物竹竿,阻滯追兵。
利刃破空之聲再至!他側身閃避,左肩仍是一陣劇痛,已被箭鏃劃過,血浸濕了粗布衣衫。老忠悶哼一聲,腳下不停,右手自腰間摸出一把油紙包著的石灰,看準時機向後一揚,趁著一片嗆咳怒罵,他一頭紮進巷尾一間半塌的土房,熟稔地掀開角落掩著的地窖木板,縱身躍下。
地窖腐土的氣味撲麵而來,他屏住呼吸,靜靜聆聽上方腳步聲雜亂遠去,這才撕下衣襬,草草包紮肩頭傷口。親衛長的警告言猶在耳,而這場突如其來的截殺,無疑印證了局勢已危急到了何種程度。他必須活下去,把“三更火起”的訊息,帶回去。
李明在書房中踱步,案上燭火劈啪輕響,已是子夜。
老忠遲遲未歸,這絕非好兆頭。窗外萬籟俱寂,正是風暴來臨前最壓抑的寧靜。他行至窗邊,望向宮城方向,那片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盤踞著,如同蟄伏的巨獸。
“咚——咚!咚!”
一長兩短的更聲自遠處傳來,清晰地敲響了三更。
幾乎在更聲落定的瞬間,宮城東南角,一片赤紅色的光芒猛地騰起,撕裂了沉沉的夜幕,伴隨著隱隱的喧嘩之聲。
火,果然起了。
李明負手而立,麵無表情地看著那片逐漸擴大的火光,映得他眸中明滅不定。新宇的“釜底抽薪”揭開了叛亂的序幕,老忠拚死帶回的警告指明瞭時間,而雲娘冒死獲取的帛書,則揭示了對手的龐大網路。
棋局已明,剩下的,便是博弈。
他緩緩抬手,將一枚玄鳥形狀的銅符輕輕按在案幾的輿圖上,位置正是那片起火的方向。
“風起了……”他低聲自語,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投在牆壁上,穩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