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商船帶回黏滿東海船蛆的木板,李明指尖撫過蟲蛀的孔洞突然變色。“三個月,”他碾碎朽木沉聲道,“齊軍戰船已到河口。”鹹陽城歡慶堤壩竣工的焰火尚未熄滅,東海腥風已吹皺秦王的冠冕。
渭水湯湯,攜著初春尚未完全消融碎冰寒意,蜿蜒繞過鹹陽新城高聳的夯土城牆。北城堤壩剛剛經曆了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搶修,此時工地上一派繁忙後的疲憊與滿足。民夫扛著夯杵三三兩兩坐在坡岸休息,監吏的吆喝聲也透著一絲鬆懈。新宇站在加固完畢的泄洪閘旁,大手抹去額角的汗珠與泥點,看著腳下被成功束縛的滔滔渭水,長長舒了口氣。那麵記載著前朝水攻秘道的石鼓,此刻靜靜立在閘口旁,像一位沉默的守護者。
而城南漕運碼頭,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喧囂。
李明著一襲略顯陳舊的深色官袍,負手立於碼頭棧橋儘頭,目光掠過眼前檣櫓如林的盛況。自遷都工程啟動,這渭水碼頭一日繁盛過一日,關東各國的商船載著木材、石料、糧食,乃至奇珍異玩,彙聚於此,人聲、號子聲、車輪碾過木板的吱呀聲,混雜著河水特有的土腥氣,撲麵而來。
他身側落後半步,站著老忠。老仆目光鷹隼般掃視著往來人群,低聲稟報:“大人,按您的吩咐,近半月所有自東方來的商船,無論所載何物,皆已暗中排查,並未發現異常人員或違禁軍械。”
李明微微頷首,臉上並無輕鬆之色。新宇在北城解讀石鼓文,挫敗了齊軍欲借水患奇襲的陰謀,杜摯之流也暫時蟄伏,但這勝利的果實品嚐起來,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彷彿風暴雖暫時繞行,卻並未遠去。他心中的弦,依舊繃得緊緊的。
“貨物呢?尤其是…那些看似無用,或與建材無關的雜貨。”李明問,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審慎。
老忠略一沉吟:“多是些絲綢、漆器、海鹽,也有些齊地的魚乾、貝飾。有一艘自琅琊來的貨船,昨日抵港,卸下的除了常規木料,還有些壓艙的碎木和雜物,堆在丙字倉號角落,尚未及清理。”
“壓艙物…”李明眼中精光一閃,“去看看。”
丙字倉號位於碼頭偏僻處,裡麵光線晦暗,空氣中瀰漫著河水腥氣、貨物陳腐氣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鹹腥味道。角落裡果然堆著小山似的雜物,多是破損的箱籠、斷裂的繩索、以及一些黑褐色的朽爛木板。
李明示意守衛退開,獨自走近那堆廢棄物。他蹲下身,不顧官袍下襬沾染塵土,伸手拾起一塊約莫臂長的木板。這木板邊緣參差不齊,表麵佈滿了一道道扭曲深陷的蝕痕,像是被什麼事物從內部啃噬過,觸手濕冷粗糙,帶著長時間被水浸泡後的綿軟質感。一些米粒大小、早已僵死的灰白色貝類生物,緊緊附著在蝕痕內部,殼口猙獰。
他的指尖細細撫過那些密集的孔洞與貝殼,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專注。突然,他的手指在一處特彆深邃的蟲蛀孔洞邊緣停住,那裡黏附著一小片極為細微、半透明的,類似蟲蛹的殘留物,若非仔細探查,幾乎無法察覺。
李明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如同暴風雨前驟然積聚的陰雲。他撚起那塊朽木,指尖用力,本就脆弱的木板應聲碎裂,更多的朽木碎末和僵死的貝屑簌簌落下。
“大人?”老忠察覺到他的異樣,上前一步。
李明攤開手掌,任由那些灰敗的碎屑從指縫間溜走,他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種洞穿陰謀的寒意:“海船鑿船貝,**離水最多半月即死。看這蛀蝕深度,附著密度…非經年累月、身處深海钜艦龍骨要害處不能至此。”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刺破這倉房的昏暗,直抵東海洶湧的波濤:“三個月。齊軍的戰船,至少先鋒艦隊,已至大河口。這些…是他們在海上更換破損構件,拋入水中,被潮汐捲上岸,又讓這些不明就裡的商人撿來壓艙了。”
老忠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皺紋都繃緊了。東海至鹹陽,何止千裡,齊軍戰船竟已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秦國的咽喉之地!
“立刻封鎖訊息,此間貨物全部秘密焚燬,接觸過此物的船員、力夫,一律暫扣,仔細但勿要聲張。”李明迅速下令,語氣不容置疑,“你親自去辦。”
“老奴明白!”老忠領命,匆匆而去,身影迅速冇入倉房外的光影中。
李明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殘渣,走出倉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落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映不出半分暖意。碼頭上依舊喧囂,慶祝堤壩竣工的民夫歡呼聲隱約從北城方向隨風飄來,幾朵提前試放的焰火在湛藍的天幕上炸開淡淡的青煙,轉瞬即逝。
歡慶的餘溫尚未散儘,東海帶來的腥風,卻已吹到了鹹陽城下,吹動了每一位知情人鬢角的髮絲,也吹皺了秦王冠冕上垂下的玉旒。
他冇有立刻返回官署,也未急著進宮稟報,而是沿著渭河岸,緩步而行。河風吹拂著他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腦海中,現代世界關於古代海戰貧瘠的知識,與這個世界錯綜複雜的列國局勢飛速交織。
齊國,依仗山海之利,舟師之盛冠絕天下。他們不選擇與秦國精銳在陸上硬碰硬,而是企圖憑藉水師之長,遠端奔襲,直搗黃龍。涇水偷襲路線剛被石鼓密碼揭示並挫敗,這東海而來的戰船,又是一記無聲的警鐘。他們究竟來了多少船?裝備如何?主攻方向真正是渭水河口,還是另有所圖?朝中,是否還有更高層級的暗樁,在為這支幽靈艦隊指引方向?
一個個疑問如同河底暗流,在他心中洶湧。杜摯之流,或許隻是這盤大棋上,被推至前台的卒子。
他停下腳步,望向東南方向,目光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波濤萬頃的入海口。
“以正合,以奇勝…”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來的好。正好讓這新生的秦國,試試它的爪牙,是否利到足以撕開海上來的豺狼。”
是夜,鹹陽宮,暖閣。
燈火通明,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秦孝公嬴渠梁身著常服,坐於案後,聽完李明的稟報,手中正在批閱奏章的硃筆頓在了半空,一滴殷紅的硃砂,無聲滴落在竹簡上,緩緩泅開。
“三個月…已至河口…”他緩緩放下筆,抬起眼,目光如炬,落在李明身上,“李卿,確定無疑?”
“臣,確定無疑。”李明躬身,聲音沉穩,“此物做不得假,亦非巧合。齊人善水戰,此番遠來,誌不在小。此前涇水之謀,恐為疑兵,或為配合此番海上主力而動。”
嬴渠梁站起身,走到懸掛著的巨幅羊皮地圖前,目光落在蜿蜒的河流與廣闊的海岸線上。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渭水與大河(黃河)交彙入海的那片區域。
“琅琊、芝罘…齊軍戰船自此出發,順沿岸海流,趁春夏之交的東南風,確可抵達此處。”他的聲音帶著帝王的冷硬,“好一個田因齊(齊威王),好一個瞞天過海!真當我大秦隻會馬上爭雄,不識水性麼?”
他猛地轉身,袍袖帶風:“李卿!”
“臣在。”
“著你全權處置此事。新宇那邊,堤壩既成,即刻轉向,所有船坊工匠,優先督造、改良戰船,尤其是…防火、防撞之策,他那個腦袋裡,該有貨。”嬴渠梁語速快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寡人予你臨機專斷之權,凡涉齊軍水師事宜,無論涉及何人何部,皆可先斬後奏!”
“臣,領旨!”李明深深一揖。他知道,這份信任背後,是泰山壓頂般的重責。
“還有,”嬴渠梁走近兩步,聲音壓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朝中…給寡人盯緊了。這訊息能如此快被我們得知,是僥倖。但敵人接下來的動作,不會再讓我們有這等運氣。揪出那隻藏得更深的老鼠。”
“臣,明白。”
李明退出暖閣時,夜空恰好綻放起慶祝堤壩竣工的大規模焰火。五彩的光芒瞬間照亮了鹹陽宮的飛簷鬥拱,也映亮了宮道上每一位戍衛郎官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歡呼聲從城中四麵八方傳來,彙聚成一片歡樂的海洋。百姓們仰望著絢爛的夜空,臉上洋溢著對安定與未來的憧憬。
李明站在高階之上,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的暖閣,再轉頭看向這片被焰火照亮的、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新秦都城。
歡聲雷動,焰火璀璨。
而這盛世浮華之下,東海的暗潮,已伴隨著船蛆蛀空的朽木,拍響了鹹陽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