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鹹陽城西的官倉區卻是一派熱火朝天。
新宇抹了把額上的汗,看著眼前這架剛剛除錯完畢的木牛,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改良版的木牛摒棄了傳統的人力推拉,采用齒輪與槓桿聯動,隻需一人操控,便可載重八百斤,行進如常。
“新陽,你來試試這製動機關。”新宇招呼著正在檢查另一架木牛的兒子。
少年興奮地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扳動木牛背上的操縱桿。隻聽“哢噠”一聲,木牛四足穩穩定在原地,任憑如何推搡都紋絲不動。
“父親真厲害!這比之前的版本穩固多了。”新陽由衷讚歎,圍著木牛轉了一圈,仔細研究著每一個細節。
新宇憨厚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這製動機關加了雙扣,就是怕載重下坡時失控。明日就要往官倉運糧,可出不得半點差錯。”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李明騎著馬緩緩而來,身後跟著老忠和幾名侍衛。
“怎麼樣?這批新式木牛明日能投入使用嗎?”李明下馬問道,目光掃過整齊排列的二十架木牛。他今日穿著深色官服,腰間掛著左庶長的印綬,眉宇間雖帶著疲憊,眼神卻依然銳利。
新宇拍拍胸脯:“放心吧,都除錯好了。這一架木牛能頂十個民夫,明日半天就能完成三日的運糧量。”
李明點點頭,繞著木牛走了一圈,突然停下腳步:“這木牛的傳動軸,為何顏色有些異樣?”
新陽搶先答道:“伯父好眼力!這是父親新研製的潤滑配方,用桐油混合了些許鬆脂,耐磨且不易沾灰。”
新宇補充道:“鹹陽多風沙,普通油脂易沾塵土,磨損機括。這新配方我試驗多次,效果極佳。”
李明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傳動軸的接縫處,指尖沾到些許油膏。他湊近聞了,眉頭微蹙:“這氣味...似乎不隻是桐油和鬆脂。”
“加了些許草藥,防蟲防腐。”新宇解釋道,“鹹陽糧倉多鼠患,這配方可防鼠類啃咬。”
李明這才釋然,轉身對新宇道:“明日運糧事關重大,舊貴族必不會坐視。杜摯雖已下獄,其黨羽仍在暗中活動,你們務必小心。”
“兄長放心,我已安排妥當。”新宇信心滿滿。
老忠在一旁插話:“主君,剛收到訊息,田鳶今日告病未上朝,但其門下賓客頻繁出入北郊一處彆院。”
李明冷笑:“跳梁小醜,終究按捺不住了。”
眾人又商議片刻,李明便帶著老忠離去,他還要準備次日朝會上應對田鳶一黨的彈劾。
新宇和新陽一直忙到日落時分,將最後一批木牛檢查完畢,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
次日清晨,鹹陽西郊官道。
五十架木牛排成長隊,緩緩向官倉行進。每架木牛載滿糧袋,由一名士卒操控,效率遠超往常。道路兩旁圍觀百姓嘖嘖稱奇,紛紛稱讚新宇的巧思。
新宇父子騎馬在隊尾壓陣,時刻關注著木牛執行情況。
“父親看,這運糧速度,舊貴族們怕是要氣歪了鼻子。”新陽笑道。
新宇卻眉頭緊鎖:“莫要大意,我總覺得今日過分順利了。”
果然,就在隊伍行至官倉前最後一段下坡路時,異變突生。
領頭的那架木牛突然發出一聲怪響,操控的士卒驚呼道:“失控了!製動機關卡住了!”
新宇心頭一緊,厲聲喝道:“所有人避開!快!”
話音未落,那架木牛已加速向下衝去,直直撞向官倉大門。更可怕的是,後續幾架木牛也相繼失控,如脫韁野馬般衝向糧倉區域。
“攔住它們!”新陽驚呼,策馬前衝。
新宇卻比他更快,早已策馬衝向坡下。他太清楚這些滿載糧食的木牛衝擊力有多大,一旦撞上糧倉,不僅會毀掉大量存糧,更可能引發連環坍塌。
官倉前的守衛慌忙組織人牆,試圖阻攔失控的木牛。但木牛勢大力沉,連續撞翻數人,直逼糧倉。
千鈞一髮之際,新宇已衝到糧倉前,迅速掃視周圍,目光鎖定在堆放在一旁的備用木材上。
“快!把那些圓木滾過來!橫在倉前!”他大聲指揮。
守衛們反應過來,七八人合力滾來數根粗大圓木,在糧倉門前形成一道緩衝帶。
第一架失控木牛狠狠撞上圓木,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木牛前肢斷裂,糧袋散落一地,但速度總算減緩。後續幾架木牛接連撞上,堆疊在一起,終於停了下來。
危機解除,眾人剛鬆一口氣,新陽卻突然指著最後一架失控木牛驚呼:“父親!那架轉向了!”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架木牛並未撞上堆疊的障礙,而是詭異地繞了個彎,加速衝向旁邊一座較小的糧倉——那裡存放的是為前線準備的軍糧!
新宇麵色大變,那軍糧倉守衛更為嚴密,但若被撞開倉門,損失將不可估量。
“絆馬索!”新宇急中生智,“快取絆馬索來!”
幾名騎兵迅速解下馬鞍旁的絆馬索,在軍糧倉前拉直數道。失控木牛衝至麵前,前足被絆,整個機身向前翻滾,重重砸在倉門前不足一丈處。
糧袋破裂,穀物灑滿一地。
新宇和新陽急忙下馬上前檢查。靠近那架最後失控的木牛時,新宇突然停下腳步,用力嗅了嗅空氣。
“這氣味...”他麵色凝重。
新陽也聞到了:“是傳動軸的潤滑膏,但好像...不一樣了。”
新宇蹲下身,檢查木牛碎裂的傳動軸部位。隻見軸心處不僅有潤滑膏,還夾雜著些許淡黃色的粉末。他小心翼翼地刮取一些,湊近細聞。
“迷幻草...”新宇的聲音低沉而憤怒,“這是齊國海濱特產的毒草粉末,吸入後會使人產生幻覺,行為失控。”
新陽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在對木牛做手腳時,加入了這種毒粉?”
新宇點頭,仔細檢查傳動軸的結構:“看這裡,軸心被鑽了小孔,填充毒粉後再密封。木牛執行一段時間後,摩擦生熱,密封融化,毒粉隨潤滑膏溢位,被操作者吸入。”
他站起身,環視周圍那些驚魂未定的操作士卒:“難怪木牛會失控,操作者吸入毒粉後產生幻覺,無法正常操控。”
“可是父親,為何隻有部分木牛失控?”新陽不解。
新宇走向其他幾架失控木牛,逐一檢查後道:“隻有最早除錯的那批木牛被動了手腳。後續製作的,因時間緊迫,敵人來不及下手。”
這時,李明帶著一隊人馬匆匆趕來。他剛下朝就接到訊息,立即趕來現場。
“傷亡如何?”李明第一時間關心人員安全。
新宇彙報:“七名守衛輕傷,無死者。但軍糧倉前的這架木牛...”他壓低聲音,將毒粉的發現告知李明。
李明眼神一凜,蹲下身親自查驗。當他看到那淡黃色粉末時,眉頭緊鎖:“確定是齊國海濱的迷幻草?”
新宇重重點頭:“絕不會錯。去年雲娘從齊國商隊那裡截獲過一批,我研究過它的特性。此物曬乾磨粉後無色無味,但遇熱會散發特殊氣味,吸入者會逐漸神誌不清。”
李明站起身,目光如刀:“朝堂上田鳶剛被我用毒鹽案逼入絕境,今日就出此事,絕非巧合。”
他招手喚來老忠:“查!這批木牛的除錯過程,有誰接近過?潤滑膏的配製,經了誰的手?”
老忠領命而去。
新陽忽然道:“父親,伯父,我記得前日看見杜摯的家臣杜彪在工坊附近轉悠,當時隻當他是好奇新式木牛,未加在意。”
“杜彪?”李明與新宇對視一眼,“杜摯的遠房侄子,負責其封地的礦產事務。”
新宇恍然大悟:“迷幻草需特殊工藝研磨,非普通人可為。若是杜彪,他掌管礦場,有研磨裝置的條件。”
李明當即下令:“立即控製杜彪!搜查他的住處和經營的礦場!”
隨後,他轉向新宇,語氣凝重:“此事不僅是破壞那麼簡單。選擇在官倉前製造事故,是要讓滿朝文武親眼見證你的‘新技術’如何危及國安。一旦軍糧倉被撞開,你我都難逃罪責。”
新宇後怕不已:“若非兄長提醒,我幾乎中了他們的奸計。”
“敵暗我明,防不勝防。”李明拍拍妹夫的肩膀,“當務之急是找出真凶,同時加強防範。我懷疑,這隻是開始。”
半個時辰後,老忠帶回訊息:杜彪已於今早離開鹹陽,前往其封地。而搜查其住處時,發現了微量迷幻草粉末和專門的研磨工具。
“跑得倒快。”李明冷笑,“傳令下去,全境通緝杜彪。同時派人暗查杜摯封地的礦場,我要知道這些毒草的來源和去向。”
新宇看著散落一地的糧袋和破損的木牛,沉痛道:“我一心改進技術,為民省力,卻不料反被利用,險些釀成大禍。”
李明搖頭:“錯不在技術,而在人心。正如刀劍可護國亦可傷人,全看持劍者之心。你發明的木牛本無過錯,是那些心懷不軌之徒罪該萬死。”
他望向西方,那是齊國所在的方向:“內憂外患,鹹陽城內的暗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洶湧。”
新陽在一旁默默收集著傳動軸中的毒粉樣本,眼神堅定。這場陰謀,讓年輕的他也迅速成長起來。
是夜,新宇改進了所有木牛的安全裝置,增加了緊急製動和遠端停機的功能。而李明則徹夜未眠,部署著對舊貴族殘餘勢力的全麵清查。
木牛流毒案,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鹹陽城中盪開層層漣漪。而所有人都明白,這僅僅是大戰前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