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式連弩卡殼的陰霾還未散儘,蜀郡貢鹽又出了問題。李月用雞蛋清驗出毒鹽,雲娘扮作鹽商潛入商隊,竟在鹽船夾層中發現楚國戰艦圖紙。而李明在朝堂上麵對禦史大夫“勞民傷財”的彈劾,將一碗毒鹽重重放在案幾之上。
鹹陽城新式連弩試射失敗的陰影,尚未被凜冽的秋風吹散,另一股不祥的暗流,已沿著蜿蜒的蜀道,悄然湧至。
幾輛風塵仆仆的輜車在騎兵護衛下駛入鹹陽官署,車上滿載著今年蜀郡新貢的井鹽。鹽包卸下,堆滿了庫房一角,空氣中瀰漫著鹹濕的氣息。然而,負責接收的少府屬官眉頭卻微微蹙起,他拈起一小撮鹽粒,在指尖搓了搓,又湊近鼻尖聞了聞。
“這鹽……色澤似乎不如往年瑩潤,氣味也略有些不同。”屬官沉吟著,不敢怠慢,立刻將情況報了上去。
訊息先到了李明處。他正與秦孝公議完連弩一案後續的追查,聞訊後,眼神一凝。鹽鐵乃國之命脈,蜀郡貢鹽更是供應宮廷與軍中,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去請李月來。”他沉聲吩咐,同時命人嚴格控製那批貢鹽,任何人不得擅動。
李月提著她的藥箱匆匆趕來,衣裙上還帶著醫館裡淡淡的草藥清香。聽兄長簡略說明情況後,她神色也嚴肅起來。開啟鹽包,仔細觀察,那些鹽粒看似潔白,細看卻夾雜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灰敗之色。
“需試過才知。”李月說著,從藥箱中取出幾味藥材,又向官署仆役要了一枚生雞蛋。她將少量鹽粒溶於清水,又小心翼翼地將蛋清分離出來,滴入鹽水之中。
周圍眾人屏息凝神。隻見那清澈的蛋清落入碗中,並未如常散開,反而迅速凝結起一團團渾濁的、令人不安的絮狀物。
李月的心沉了下去,她抬眼看向李明,聲音雖輕卻無比清晰:“阿兄,此鹽有毒。非是天成,乃人為摻入了異物,性烈,久食傷及臟腑,重則可致命。”
庫房內的空氣瞬間凍結。有人竟將毒手伸向了關乎無數人性命的食鹽!
李明麵沉如水,眸中寒光乍現。他立刻下令:“將所有貢鹽原地封存,接觸過此鹽者,即刻由醫官查驗身體。今日在場諸人,暫不得離開。”
命令被迅速執行。李明轉向李月,語氣放緩:“月兒,可能驗出是何種毒物?”
李月搖搖頭:“此法隻能驗出毒性,具體為何物,還需仔細分辨。觀這凝結之狀,似與某些礦物毒素相近,我需要時間。”
“好,你儘力而為。”李明點頭,又喚來心腹,“去,請雲娘來見我。”
不多時,一身素淨衣裙的雲娘悄然而至。她聽了李明簡短的敘述,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機警和靈動的眼睛微微眯起。
“蜀郡貢鹽……運送的應是官營的鹽船隊?”她問。
“正是。由蜀郡官署押運,經水路入秦。”
雲娘略一思索:“此事非同小可。能在大批貢鹽中做手腳,絕非尋常民夫或小吏能為,要麼是蜀郡鹽官出了問題,要麼就是在運輸途中被掉了包。妾身願假扮鹽商,混入往來巴蜀與鹹陽的商隊中查探。”
李明看著她,深知此事危險,但雲娘確實是最好的人選。她曾是楚人,熟悉南方情況,且心思縝密,善於偽裝。
“務必小心。我會派兩名好手暗中護衛你。重點查探運送此批貢鹽的船隊人員,以及沿途可能接觸鹽船的可疑人物。”
“諾。”雲娘屈膝一禮,轉身離去時,步履輕盈,眼神卻已銳利如準備捕獵的雀鳥。
與此同時,鹹陽宮偏殿內,氣氛凝重。秦孝公看著麵前幾案上李月呈上的驗毒結果,臉色鐵青。連弩風波未平,毒鹽案又起,一股強烈的被挑釁感讓他胸中怒火翻湧。
“查!給寡人徹查!無論是誰,膽敢謀害我大秦子民,寡人必將其碎屍萬段!”他低沉的聲音蘊含著風暴。
李明躬身:“君上息怒。臣已命李月繼續驗毒,並遣人前往蜀郡暗訪。此外,臣以為,對方既能對貢鹽下手,所圖絕非小事,或許……不僅僅是毒害幾人那麼簡單。”
秦孝公目光一閃:“你是說?”
“鹽船。”李明緩緩道,“貢鹽數量龐大,運輸必靠舟船。若對方能在鹽上做手腳,那運鹽的船隻……或許也藏著我們不知道的秘密。”
秦孝公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恢複了帝王的冷靜:“依你之見,該如何?”
“明麵上,君上可下詔嚴責蜀郡守,令其自查,以麻痹對手。暗地裡,我們需雙管齊下,一是查毒源,二是盯緊那些已經抵達和即將抵達的鹽船。雲娘已出發,她會從民間渠道入手。”
“準。”秦孝公頷首,“此事由你全權負責,一應人手,皆可調動。”
接下來的幾日,鹹陽表麵看似平靜,暗地裡卻有多股力量在悄然行動。
李月整日埋首於她的藥材和器皿之間,試圖從那毒鹽中分離出更具體的成分。她嘗試了多種方法,終於通過反覆的溶解、結晶和比對藥性,發現毒素與某種生長在沿海地區的罕見毒草萃取物特性極為相似,此物微量即可致人慢性中毒,且難以察覺。
而雲娘那邊,也已順利混入了一個前往蜀地采購井鹽的商隊。她憑藉精明的談吐和對鹽務的些許瞭解(得益於平日聽李明談論),很快取得了商隊頭領的信任。沿途,她格外留意官府的鹽船,特彆是那些曾經運送過貢鹽的船隻。
她發現,一支不久前才運送貢鹽抵達鹹陽的船隊,並未如常卸貨後檢修或裝載新貨返航,而是停泊在一處較為僻靜的碼頭,船員們也顯得有些無所事事,似乎在等待什麼。
某個深夜,雲娘避開商隊其他人,藉著夜色掩護,悄然接近了那幾艘停泊的鹽船。船上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值守的船員也大多在打盹。她如同狸貓般輕盈地摸上其中一艘最大的貨船。
甲板上堆放著一些雜物和卸貨後殘留的鹽屑,並無異常。她潛入船艙,裡麵空蕩潮濕,瀰漫著濃濃的鹽腥味。她用匕首柄輕輕敲擊艙壁和底板,仔細傾聽迴響。
在一處靠近船尾的艙室,她敲擊底板時,聽到了略顯空洞的聲音。心中一動,她仔細摸索,在角落裡發現了一道幾乎與木板紋理融為一體的細微縫隙。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撬動,一塊尺許見方的木板被掀開,下麵赫然是一個隱秘的夾層。
夾層裡冇有她預想中的毒藥或是金銀,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卷卷鞣製過的羊皮。她取出一卷,藉著從艙門縫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展開,瞳孔驟然收縮。
那並非什麼賬本或密信,而是一張繪製極其精細的——戰艦構造圖!線條流暢,結構分明,甚至標註了水密隔艙、槳位和疑似弩炮安裝的位置。圖的右下角,還有一個她依稀有些印象的標記,那是楚國水師工匠慣用的特殊符號!
她強壓下心中的震驚,迅速將其他幾卷也展開檢視,除了戰艦圖,竟還有幾張描繪水文、標註著暗礁和泊位的河口地圖,其中一個用硃砂重點圈出的位置,正是涇水入渭之處!
雲娘不敢久留,將圖紙按原樣放回,小心蓋好夾板,抹去一切痕跡,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鹽船。
次日,她便設法將這份驚天發現傳回了鹹陽。
李明接到密報時,正在府中與匆匆趕回的新宇商討連弩磁石事件的後續改進。看過雲娘傳回的訊息,即便是以他的沉穩,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好大的手筆!”新宇湊過來一看,失聲驚歎,“在貢鹽裡下毒,擾亂民心,吸引我等視線,真正的殺招,卻是利用運鹽船的便利,將楚國戰艦的圖紙和進攻路線圖運進來!他們是想裡應外合,水陸並進?!”
李明緩緩捲起密報,眼神銳利如刀:“看來如此。連弩失靈,是為削弱城防;毒鹽亂國,是為製造內憂;而這戰艦圖紙……是為外患做準備了。他們謀劃的,是一場足以傾覆大秦的風暴。”
他立刻入宮麵見秦孝公。
然而,就在他將雲孃的發現稟明,君臣二人正在商討應對之策時,殿外黃門侍官高聲稟報:“禦史大夫田鳶求見。”
秦孝公與李明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這個時候,這位素來與李明政見不甚相合的禦史大夫前來,絕非偶然。
“宣。”秦孝公沉聲道。
禦史大夫田鳶,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衣著一絲不苟的老臣,手持玉笏,步履沉穩地走入殿內。他先向秦孝公恭敬行禮,然後目光掃過一旁的李明,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疏離。
“君上,”田鳶開口,聲音平直無波,“臣,彈劾左庶長李明。”
殿內靜默一瞬。秦孝公麵上看不出喜怒:“哦?田卿所劾何事?”
“臣劾其三大罪。”田鳶朗聲道,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其一,主持鹹陽新城建設,濫用民力,苛待工匠,以致怨聲載道,有損君上仁德之名。其二,近日工坊、軍械、乃至貢鹽接連出事,皆因其管理無方,督查不力,難辭其咎!其三,”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明,“臣聽聞,左庶長與某些來曆不明的商賈過從甚密,甚至派遣心腹女子混跡商隊,行蹤詭秘。值此多事之秋,臣不得不疑,左庶長是否暗中與六國之人有所勾連,這些禍事,是否乃其監守自盜,養寇自重!”
“養寇自重”四字,如同重錘,敲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這已是極其嚴厲的指控。
秦孝公尚未說話,李明卻上前一步,他臉上並無被誣陷的憤怒,反而異常平靜。他手中端著一隻陶碗,碗中正是那些灰敗的、被驗出含有劇毒的蜀郡貢鹽。
他冇有看田鳶,而是麵向秦孝公,將陶碗重重放在禦案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田大夫彈劾李某勞民傷財,管理無方,甚至通敵。”李明的聲音清晰而沉穩,蓋過了那聲悶響的迴音,“然而,李某隻想問一句——”
他倏然轉身,目光如電,直射禦史大夫田鳶那雙看似古井無波的眼睛,一字一頓:
“究竟是何等樣人,纔會將這足以令萬千秦人肝腸寸斷、家破人亡的毒鹽,運入鹹陽,並試圖以此彈劾,阻撓追查那真正企圖裂我大秦、水淹都城的——楚國戰艦?!”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唯有那碗中的毒鹽,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而詭異的光澤。
禦史大夫田鳶持笏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