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的夜,像一塊浸透了濃墨的絲綢,沉甸甸地覆蓋著新築的宮闕與街巷。排水渠的危機雖已解除,但那竹簡上“水漫鹹陽日,星墜紫微時”的讖語,卻如同鬼魅,纏繞在李明心頭,揮之不去。對手不僅手段狠辣,更對鹹陽城乃至秦國王運有著超乎尋常的瞭解,這讓他脊背發涼。他站在左庶長府的書房裡,指尖劃過新繪製的鹹陽佈防圖,目光最終落在了後宮與尚坊(工坊)的區域。內與外,柔與剛,這是都城的兩處心竅,也是最易被毒刺侵入的軟肋。
幾乎同時,一陣細碎卻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寧靜。身兼侍女與情報線人的雲娘,帶著一身夜露的微寒,匆匆而入。她臉色凝重,那雙慣於在市井中洞察幽微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確認了重大發現的光芒。
“先生,”雲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楚地口音的餘韻,“查到了。潛入城中的,是一對姐妹,喚作青芷、青蘭,原是楚國宗室遠支,家道中落後被當成瘦馬培養,專司籠絡、刺探。姐姐青芷,月前通過齊國商賈引薦,已入宮闈,目前在一位美人身邊當差。妹妹青蘭,精於數算、格物,三日前頂替了一名病死的女賬房,進了尚坊,專司新式農具的物料覈算。”
李明聞言,眼神銳利起來。雙生諜影,分潛兩地,這佈局確實精妙。後宮能近王侯,尚坊能觸機密,若能相互呼應,危害極大。“可知她們關係如何?既是姐妹,想必默契非常。”
雲娘嘴角牽起一絲冷峭的笑意:“正因是姐妹,纔有隙可乘。據我打探,這對姐妹並非全然一心。姐姐青芷心高氣傲,自詡姿容出眾,常怨命運不公,覺得憑自身本應嫁入貴胄,而非行此鬼蜮伎倆;妹妹青蘭性情相對沉靜,卻因幼時一次意外,麵上落了細微疤痕,自此便有些自卑,對姐姐的驕矜多有不滿。此次任務,據聞青芷是主動請纓,欲在宮中博一場富貴,而青蘭…更像是被脅迫同來,專為輔助其姐。”
李明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硬碰硬抓捕,容易打草驚蛇,若不能一網打儘,後患無窮。既然有裂痕,那便…“雲娘,設法接觸青蘭。不必急於招攬,先讓她知道,她姐姐在宮中的‘風光’,以及她自身所處的險境。讓她怕,讓她怨。”
雲娘心領神會:“明白。青蘭覈算物料,常需與將作監小吏交接,我尋個機會便是。”
翌日,尚坊一角,堆放著竹簡與木牘的賬房外。雲娘扮作運送絲線的雜役,“無意間”與抱著簡牘出來的青蘭撞了個滿懷。竹簡散落一地,雲娘連聲道歉,手腳利落地幫忙拾撿,指尖拂過青蘭的手背,感受到她瞬間的僵硬和警惕。
“妹妹小心些,”雲娘聲音柔和,目光卻意有所指地掃過青蘭低垂的臉頰,那鬢角處,確實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疤,“這尚坊雖不及宮禁森嚴,卻也是步步關卡。聽聞宮中那位新得寵的美人身邊,有位楚地來的姐姐,手段玲瓏,很得歡心呢。唉,同樣是背井離鄉,命運還真是不同。”
青蘭身體微微一顫,猛地抬頭看向雲娘,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與驚疑。
雲娘不再多言,將最後一卷竹簡塞回她手中,壓低聲音,如同耳語:“宮牆高,風也大,站得高,跌得重。妹妹覈算物料,更當仔細,莫要被人拿了錯處,平白做了墊腳石。”說罷,轉身便走,留下青蘭一人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當夜,李月提著藥箱從軍中傷兵營返回,眉宇間帶著疲憊。李明等候多時,見她回來,遞上一杯溫水。
“阿月,宮中情形如何?”
李月飲了口水,蹙眉道:“今日去為幾位宮女診視,隱約聽得些閒言。那位新來的青芷姑娘,確實不安分,藉著服侍美人的機會,已數次試圖接近君上寢宮區域,雖被宿衛攔下,但其心可誅。而且…”她頓了頓,“我觀她氣色,似有鬱結之症,眼神流轉間,野心藏不住,恐非久居人下之輩。”
李明點頭,這與雲孃的情報相互印證。青芷的急切,正是可以利用的破綻。
數日後,雲娘再次尋到機會,在尚坊外的市集“巧遇”采購雜物的青蘭。此時的青蘭,眼下一片青黑,神情惶惶。
“姐姐何苦逼我…”這次,是青蘭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哽咽,“她傳信出來,命我竊取新式連弩的機括圖,說若不成,便是我無能,累及家族…可那工師新宇管轄極嚴,圖紙皆由親信掌管,我如何能得手?”
雲娘心中瞭然,知道火候已到。她將青蘭引至一僻靜角落,低聲道:“你可知,你若得手,無論成敗,第一個死的便是你?成了,你姐獨占功勞,你知情太多,必被滅口;敗了,你便是替罪羔羊。至於家族…將希望寄托於兩個深入虎穴的女子身上,本就是將你們推入火坑。”
青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秦國律法森嚴,但對棄暗投明者,並非冇有生機。”雲娘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左庶長李明大人,已知你二人底細。你姐在宮中妄動,死期不遠。你若願迷途知返,道出所知陰謀,李大人或可保你性命,甚至…許你一個安穩未來。”
恐懼、怨恨、對生存的渴望,在青蘭眼中激烈交戰。最終,求生的**壓倒了那本就脆弱的姐妹情誼和對虛無縹緲的“家族使命”的忠誠。她頹然靠牆,淚水滑落:“我…我說…”
根據青蘭的供述,一個更為清晰的陰謀脈絡浮現出來。姐妹二人受命於楚國潛伏在秦國的最高細作頭領“鴞羽”,其目標並不僅僅是破壞鹹陽城建,更是要借一係列天災**的“巧合”,營造“天棄暴秦”的輿論,最終配合齊楚等國的軍事行動,顛覆秦國。青芷在宮中,任務是蒐集秦王起居規律、離間後宮、並設法在關鍵時期製造混亂;青蘭在尚坊,則負責竊取技術機密,並尋找機會破壞關鍵工程,如之前的排水渠,以及未來的城防設施。她們之間通過特定的市井歌謠和放置在特定地點的標記物傳遞資訊。
“鴞羽…是誰?”李明追問。
青蘭搖頭,麵露恐懼:“我等從未見過其真容,指令皆是通過死信箱傳遞。隻知…隻知其人對鹹陽內外,乃至朝堂動向,都極為熟悉。”
李明心下一沉,這“鴞羽”恐怕身份非同小可。他讓雲娘將青蘭秘密安置,嚴加保護,同時,一個將計就計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形。
“告知青蘭,假意聽從其姐吩咐,設法獲取連弩圖紙,但提供的,是新宇稍作修改、存在隱蔽缺陷的版本。同時,讓她傳遞訊息給青芷,就說…已探得秦王三日後將微服巡視渭河堤壩,宿衛薄弱。”
雲娘眼中精光一閃:“先生是要…”
“引蛇出洞,一石二鳥。”李明語氣冰冷,“讓宮中的眼睛,盯緊那位不安分的青芷姑娘。三日後,渭水之畔,便是收網之時。”
訊息通過隱秘渠道傳入了深宮。得到妹妹“確認”情報的青芷,果然按捺不住。她深知,若能在此次“偶遇”中獲得秦王青睞,或是製造一場“英雄救美”的戲碼,將是平步青雲的絕佳機會,更能向“鴞羽”證明自己的價值。
三日後,渭水河畔,春風仍帶著料峭寒意。改裝易服的秦孝公在李明、新宇及少數精銳護衛的簇擁下,巡視著新加固的堤壩。一切看似平靜,但暗處,李明的監察隊和老忠帶領的家臣早已張網以待。
然而,變故突生。就在青芷精心計算好時間,裝作采蓮女欲要“驚落水中”引得秦王注意時,數支淬毒的弩箭毫無征兆地從對岸蘆葦叢中射出,目標直指秦孝公!
“護駕!”
護衛瞬間組成人牆,盾牌鏗鏘作響。新宇眼疾手快,將秦孝公撲倒在地。李明心頭一震,這並非他安排的戲碼!青芷的計劃裡冇有刺殺!
混亂中,青芷花容失色,僵在原地,顯然也對此毫不知情。
對岸蘆葦叢中,人影綽綽,一擊不中,迅速撤退。
“追!”李明厲聲下令,暗處的伏兵應聲而動。
他快步走到跌坐在地、渾身濕透、嚇得瑟瑟發抖的青芷麵前,目光如刀:“這不是你的安排。說,還有誰?”
青芷癱軟在地,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鴞羽…是鴞羽…他從未信我…”
真正的殺招,藏在青芷這枚明棋之後!鴞羽利用了青芷的野心行動作為幌子,掩蓋了真正的刺殺計劃。若非李明早有防備,今日後果不堪設想。
侍衛從對岸抓回兩名服毒自儘的刺客屍身,身上搜不出任何標識。
秦孝公在新宇攙扶下站起,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癱軟如泥的青芷,又看向李明,眼神複雜,最終揮了揮手:“押下去,嚴加審問。”
回到府中,李明麵色沉鬱。策反青蘭,識破雙諜,本是扳回一城,但這突如其來的刺殺,卻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對手“鴞羽”的老辣與冷酷,超乎想象。他不僅對鹹陽瞭如指掌,更能輕易調動死士,其勢力盤根錯節,已深深滲入秦國內部。
“星墜紫微時…”李明喃喃自語,望向窗外依舊漆黑的夜空。這不僅僅是一場技術與謀略的對抗,更是一場關乎秦國國運的暗戰。而那個隱藏在最深處的影子“鴞羽”,究竟是誰?他感覺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