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鹹陽宮深處卻燈火通明。
李明披著厚重的羊皮大氅,手指拂過太廟殿柱上新繪的玄鳥紋樣。自從遷都工程開始,這座象征著秦國宗廟傳承的太廟便是他重點修繕的物件。此刻殿內瀰漫著新刷漆料與陳舊木料混合的獨特氣味,工匠們早已散去,唯有他與新宇舉著火把在做最後巡查。
“這梁柱的裂紋比昨日又寬了半指。”新宇蹲在東南角的梁柱旁,粗糙的手掌撫過那道猙獰裂痕,“我檢查過用料,都是上好的南山楠木,不該開裂得如此之快。”
李明俯身細看,裂紋深處隱約可見細密水珠:“地下返潮?”
“奇怪就奇怪在這裡。”新宇掏出隨身攜帶的銅尺,插入裂縫測量深度,“鹹陽地勢高亢,太廟更是建在城中最高處,按理說不該有如此嚴重的地潮。”
忽然,西北角傳來一聲悶響。二人警覺地轉頭,隻見剛剛還好端端立著的貔貅石像竟歪斜了三分,底座與地麵露出一指寬的縫隙。
“地基下沉?”李明快步上前,火把照亮石像底部濕潤的泥土。他蹲下身,手指撚起些許泥土在鼻尖輕嗅,“有腥氣。”
新宇已經搬開石像,露出下方鬆動的青石板。他用隨身工具撬起石板,一股陰冷潮濕的風從下方湧出,帶著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有密室。”
李明接過火把率先踏入,石階潮濕滑膩,壁上凝結著水珠。這間暗室不大,四壁卻繪滿了星象圖,星辰以銀硃點綴,星軌用金線勾勒,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輝。
“這非秦宮畫風。”李明凝視著穹頂中央的北鬥七星圖案,“你看鬥柄指向。”
新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頭越皺越緊:“指向鹹陽正殿方向?這不合常理。”
李明沿著牆壁緩緩移動,火光照亮星圖細節。突然他在西南角停住,手指輕觸牆壁:“這裡。”
壁畫上,代表渭水的波浪紋路異常扭曲,數個星辰標記偏離了正常軌跡,全都指向鹹陽宮地下水位最高的區域。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偏離的星辰旁都繪著細小的水波紋樣,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有人在星圖裡藏了水文圖。”李明的聲音在密室中顯得格外清晰,“他們在標記地下水脈。”
新宇已經掏出炭筆和羊皮紙開始臨摹星圖:“看這些標記的走向,所有異常水脈都彙向正殿地基。若有人在上遊改道,不出半月,正殿地基就會被徹底泡軟。”
“不止如此。”李明指向星圖邊緣幾處不起眼的標記,“這些是前朝開鑿的廢棄水道,若被重新打通,足以在暴雨時節讓整個鹹陽宮變成澤國。”
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必須連夜改造排水渠。”新宇捲起臨摹好的星圖,“給我三百工匠,天亮前我能把主渠改道。”
“我調禁軍配合你。”李明已經轉身踏上石階,“此事不宜聲張,用修繕宗廟的名義動工。”
子時過半,鹹陽宮東北角的排水渠旁已經架起無數火把。新宇挽起袖口,親自跳進齊腰深的水中測量流速。工匠們扛著石材木料來回穿梭,禁軍在外圍組成警戒線。
“原排水渠過於平直,水流太急反而容易淤塞。”新宇指著剛畫好的草圖對工師們解釋,“新渠要增加三道彎,每道彎處設沉沙池。”
李月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見狀立即組織隨行醫官熬煮薑湯。春寒料峭,在水中作業的工匠最易受風寒。
“阿兄在正殿監測地基。”李月將熱薑湯遞給新宇,目光掃過忙碌的人群,“雲娘方纔來報,杜摯府上今夜有六批工匠進出,比平日多了一倍。”
新宇灌下薑湯,暖意驅散了部分寒意:“果然與他們有關。”
正殿內,李明已經命人打了十個探井。每半時辰測量一次水位,結果令人心驚——地下水位正在以異常速度上漲。
“太快了。”李明盯著最新報上的資料,“這不是自然漲水。”
老忠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門口,袖口還沾著夜露:“查到了,有人在渭河上遊連夜築壩,逼水改道。”
“多少人?”
“約五百壯丁,打著修繕水利的旗號。”老忠壓低聲音,“帶隊的是杜摯的門客,但用的卻是齊國的築壩技法。”
李明眼神一凜:“果然勾結外敵。”
這時新宇滿身泥水地快步進來:“排水渠改造完成了一半,但上遊來水太急,舊渠撐不過天明。”
李明走到沙盤前,手指劃過渭河至鹹陽的水道:“既然他們築壩逼水,我們便開渠分水。”
他取過令箭,迅速寫下數道命令:“調八百役夫前往西南麓,連夜開鑿分水渠,將洪水引入廢棄的鄭國渠故道。令水師封鎖渭河上遊,拆毀水壩,擒拿案犯。”
命令下達後,他轉向新宇:“帶我去看最危險的那段排水渠。”
渠邊火把通明,工匠們正在加固渠壁。新宇指著一段明顯泛濕的渠壁:“這裡,水流已經開始滲漏。”
李明仔細觀察片刻,突然解下大氅:“取夯錘來。”
在場眾人都愣住了。隻見李明挽起袖口,親自舉起夯錘砸向渠基:“從此處往下挖三尺,填埋碎石與石灰。”
“這段渠基是昨日剛夯實的...”一個工師忍不住開口。
“正因如此才更要挖開。”李明一錘砸開夯土,露出下麵鬆軟的泥層,“新土未固,最易被滲透。”
新宇瞬間明白過來,立即招呼工匠動手。果然,挖開表層夯土後,下方竟是未曾處理的軟泥,泥中混著奇怪的白色粉末。
“這是海蠣粉。”新宇撚起粉末細看,“遇水即化,專門用來軟化地基。”
黎明時分,分水渠終於貫通。洶湧的洪水被引入故道,正殿地基的水位開始下降。新宇拖著疲憊的身軀檢查最後一段排水渠,確認再無隱患。
李明站在高處,望著漸亮的天色。鹹陽宮的危機暫時解除,但星圖昭示的威脅遠不止於此。那些精心繪製的異常水脈,那些暗藏玄機的星辰軌跡,無不顯示對手對鹹陽瞭如指掌。
“查清誰繪的星圖了嗎?”他問身旁的老忠。
老忠搖頭:“太廟星圖是三年前所繪,畫師已在去年病故。”
李明目光深邃:“病故?恐怕冇這麼簡單。”
晨光中,鹹陽宮的琉璃瓦泛起金光,彷彿昨夜險情從未發生。但李明知道,暗流從未平息,隻是轉入了更深處。
新宇走過來,遞給他一筒竹簡:“在排水渠裡撈到的。”
竹簡上刻著殘缺的星圖,與密室中所見同出一源,但多了幾行小字:
“水漫鹹陽日,星墜紫微時。”
紫微星,帝星也。
李明握緊竹簡,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