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的清晨總帶著幾分凜冽。
李明裹緊官服外袍,站在尚未完工的西城闕樓上遠眺。夯土版築的新城牆已初具規模,如一條灰黃色巨蟒蜿蜒在山塬之間。昨夜一場小雨,將工地踩得泥濘不堪,民夫們深一腳淺一腳地扛著木料,號子聲在薄霧中此起彼伏。
“左庶長,杜摯那邊有動靜。”老忠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聲音壓得極低,“今早天未亮,他府上後門駛出三輛輜車,往驪山方向去了。車上滿載,車輪印很深。”
李明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城牆下那個與自己身形相仿的官吏身上。那人穿著與他一樣的淺緋官服,頭戴進賢冠,正對工師指手畫腳,連擺手時小指微曲的習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看見了嗎?”李明唇角泛起一絲冷意。
老忠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細端詳片刻,突然倒吸一口涼氣:“那人...那人耳後...”
“冇有疤痕。”李明接過話頭,摸了摸自己左耳後那道三寸長的舊疤——那是穿越之初在河西戰場被流矢所傷,險些要了性命。
“好大的膽子!竟敢找人冒充左庶長!”老忠氣得鬍鬚發抖,“老朽這就去揭穿他!”
“不急。”李明攔住老忠,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讓他演。你把這個交給新宇,他知道該怎麼做。”
竹簡上記載著偽造的築城進度——故意誇大建材短缺,虛報民夫傷亡人數,還提及“秘密征調私兵護衛”等僭越之舉。老忠接過竹簡,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左庶長是要...將計就計?”
“既然有人想聽這些,不妨多說些給他們聽。”李明望著那個假李明正對工師頤指氣使,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去罷,囑咐新宇,今日試射連弩的計劃照舊,不必避諱那人。”
老忠躬身退下。李明又在闕樓上站了片刻,直到看見假李明朝著渭水方向走去,這才緩步下樓。
新宇正在渭水畔除錯他新改進的連弩。
巨大的弩機架設在特製的木車上,需要兩人合力才能轉動絞盤。假李明站在三丈外,指著弩機對新宇大聲嗬斥:
“如此笨重之物,如何用於城防?新宇,你耗費官銅三百斤,就造出這等廢物?”
新宇擦了擦額角的汗,憨厚的臉上滿是不解。他記得李明昨日驗收時明明盛讚這連弩的威力,還提議在弩臂上加裝望山以提升精度,怎麼一夜之間就變了態度?
“左庶長,這弩可射三百步,洞穿三重皮甲...”
“還要狡辯!”假李明打斷他,聲音尖銳得不自然,“即刻起停造所有連弩,已造好的全部拆解重煉!”
新宇張了張嘴,還想爭辯什麼,卻見老忠匆匆走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又塞過一卷竹簡。新宇展開略略一看,眉頭先是緊鎖,隨即舒展,朝老忠微微點頭。
“下官遵命。”新宇轉向假李明,語氣突然變得恭順,“這就停造連弩。不過拆解需要時日,可否容下官今日試射最後一次,記錄資料以備改進?”
假李明似乎冇料到新宇如此順從,愣了片刻才拂袖道:“準!速速試完拆解,不得延誤!”
新宇不再多言,指揮工匠給弩機上弦。假李明站在一旁監督,目光卻不時瞟向河對岸的密林,彷彿在等待什麼。
“左庶長今日有些奇怪。”一個年輕工匠悄聲對新宇說。
新宇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聲音不大不小:“左庶長自有考量,我等照做便是。”
弩弦逐漸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假李明不自覺地後退幾步,右手下意識摸向耳後——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新宇眼神一凜。
真正的李明,從不做這個動作。
李明此時已在鹹陽宮內。
秦孝公放下手中的密報,眉頭深鎖:“杜摯稱病不朝,其黨羽卻異常活躍。甘龍舊部連日密會,你怎麼看?”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李明躬身道,“杜摯自知血玉案難逃乾係,索性以退為進。他派人假扮微臣,無非是想製造把柄,好在關鍵時刻反咬一口。”
“你既已知曉,為何不當場揭穿?”
“因為臣想知道,他們究竟想要什麼。”李明抬頭,目光清明,“若隻為構陷於臣,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他們必有所圖...”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滿身泥水的斥候跌跌撞撞衝入殿中:
“稟君上!渭水畔試射連弩時遭遇刺客!新宇工師受傷!”
李明瞳孔驟縮,但很快恢複平靜:“刺客可曾擒獲?”
“擒獲三人,皆服毒自儘。但...但奇怪的是,他們似乎是衝著假...假左庶長去的。”
孝公與李明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震驚。
“細說!”孝公喝道。
斥候喘著氣回稟:試射連弩時,突然從河對岸射來冷箭,假李明首當其衝,肩部中箭。護衛擒拿刺客時,對方卻高喊“李明奸賊,誤我齊國”。
“齊國?”孝公若有所思,“杜摯與齊人勾結已不是秘密,為何刺客要殺你這個‘齊國內應’?”
李明沉吟片刻,突然道:“除非...杜摯要棄車保帥。”
他快步走到殿角懸掛的鹹陽地圖前,手指劃過渭水沿岸:“刺客目標是假李明,真李明卻在此處。若臣今日去了試射現場呢?若臣被齊國刺客所殺,杜摯便可撇清與齊國的關係,甚至能嫁禍於臣——看,連齊人都要殺李明滅口,他定然不是齊國內應。”
“好一招一石二鳥!”孝公擊案而起,眼中寒光乍現,“既除心腹大患,又洗脫自身嫌疑。”
李明卻搖頭:“還不止。刺客偏偏選在試射連弩時動手,若新宇遇害,城防利器研製必然受阻。若連弩被毀,鹹陽防務將出現缺口...”
他話音戛然而止,手指重重點在渭水與涇水交彙處:“他們的目標不是臣,也不是新宇,而是鹹陽城防!水師!君上,立即增派水師巡邏涇渭河口,檢查所有戰船!”
孝公當即傳令。半個時辰後,回報果然在幾艘戰船的舵軸上發現了人為鋸痕,若非及時發現,下次出航必會船毀人亡。
君臣二人相對無言,殿內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好毒的計策...”孝公喃喃道,“若非你識破替身,此刻鹹陽已危矣。”
李明卻無絲毫得意,反而神色凝重:“杜摯不過前台傀儡,幕後必有高人。這一連串計策環環相扣,絕非杜摯所能謀劃。”
“你是說...”
“血玉迷局、替身謠言、破壞城防、刺殺重臣——這些看似獨立的案件,實則是同一張大網。”李明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東海之濱,“齊國孫臏已逝,但用兵之道猶存。若臣所料不錯,鹹陽城內還藏著一條大魚。”
這時,老忠再次求見,帶來一個意外的訊息:假李明肩傷不重,但驚嚇過度,願意招供。
“他說杜摯許他百金,要他模仿左庶長舉止,散播謠言。但今早臨時接到新指令,要他務必促成連弩試射,並確保左庶長親臨現場。”
“果然如此。”李明看向孝公,“君上,該收網了。”
孝公頷首:“你要如何?”
“請君上準臣繼續‘重病臥床’,讓那替身再演幾日。臣要看看,當李明不再礙事時,那些魑魅魍魎還會露出多少馬腳。”
“準!”孝公目光如炬,“不過,朕要再加一把火——即刻起,朝政暫交太師甘龍代理。”
李明先是一怔,隨即會意:“君上高明!”
甘龍是杜摯靠山,也是舊貴族領袖。若李明“重傷”,孝公卻重用甘龍,杜摯一黨必會放鬆警惕,更大膽地行動。
黃昏時分,左庶長府傳出李明遇刺重傷的訊息。同時,宮中詔令:太師甘龍暫攝朝政,杜摯“病癒”複出,協助處理遷都事宜。
夜幕降臨後,李明秘密走訪新宇住處。妹夫胳膊上纏著布帶,卻仍在燈下繪製圖紙。
“傷得不重吧?”李明檢查著傷口問道。
“皮肉傷而已。”新宇憨笑,“倒是你,真要做幾天‘死人’?”
“死人才能看見活人看不見的東西。”李明望向窗外,鹹陽城燈火零星,彷彿無數蟄伏的野獸,“我已經讓雲娘去查甘龍府上的動靜了。”
“你懷疑甘龍?”
“杜摯囂張,甘龍隱忍,孰更可怕?”李明反問,“記住,叫得響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
新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遞過一張圖紙:“不過今天也不全是壞事,連弩試射成功,最遠射程三百二十步,可同時發射五支弩箭。”
圖紙上,連弩的結構精妙無比,許多部件明顯來自現代機械原理。李明仔細看著,突然指著一處卡榫:“這裡,再加一個保險機關,防止被人動手腳。”
新宇湊近細看,恍然大悟:“你是說今天弩機卡殼是人為的?”
“刺客要殺我,內奸要毀弩,雙管齊下才能確保鹹陽防務出問題。”李明嘴角泛起冷意,“好在他們不知道,最致命的武器...”
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在這裡。”
夜深了,鹹陽宮方向傳來三更鼓聲。李明披上鬥篷,融入夜色之中。在他身後,新宇工坊的燈火久久未熄,打磨金屬的聲音細細地響著,如同這個時代悄然轉變的脈搏。
暗處有雙眼睛盯著李明遠去的背影,悄無聲息地尾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