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細雪,敲打在鹹陽宮新築的東偏殿窗欞上。李明攏了攏厚重的官袍,目光落在案幾上那捲剛剛送來的《城建監察錄》上,竹簡末端還沾著老忠指尖留下的暗紅血跡——那是三日前童謠殺陣中,老忠為他擋箭時留下的最後印記。
“大人,楚使進貢的玉器到了。”侍衛低聲通報,打斷了李明的沉思。
殿外,一隊楚國王使正抬著鑲金木箱緩步而來。為首的使臣麵容倨傲,身著繡有繁複圖騰的深衣,腰間佩著的彎刀與中原形製迥異。
“外臣奉楚王命,特獻和氏璧仿品一件,恭賀鹹陽新都落成。”使臣拱手行禮,眼角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
秦孝公端坐殿上,微微頷首。兩名侍從小心翼翼地將玉璧從箱中取出,那玉通體潔白,在殿內燭火下流轉著溫潤光澤,確與傳說中的和氏璧有**分相似。
“楚王有心了。”孝公語氣平淡,目光卻銳利如刀,自童謠殺案後,他對任何來自六國的貢品都帶著十二分的警惕。
就在侍從將玉璧呈至禦前時,異變突生。
玉璧中央,一抹殷紅毫無征兆地滲出,迅速在白玉上蔓延開來,宛如鮮血淚淚流淌。殿內頓時一片嘩然,幾個年老的宮人甚至嚇得跪伏在地,口中唸唸有詞。
“妖玉!這是不祥之兆啊!”杜摯猛地站起,手指顫抖地指向那仍在滲血的玉璧,“定是遷都觸怒天神,降下警示!”
楚使臉色煞白,連連叩首:“外臣不知!這、這玉在楚國時並無異狀!”
李明不動聲色地走近,仔細審視著玉璧上蔓延的血色。那“血液”粘稠異常,在玉璧表麵形成詭異的紋路,卻絲毫不沾染持玉侍從的手掌。
“陛下,”李明轉身行禮,“臣請查驗此玉。”
孝公眯起眼睛,片刻後揮了揮手:“準。”
新宇的工坊內,火爐劈啪作響。李月正將研磨好的草藥裝入陶罐,見兄長匆匆而來,身後侍從捧著那枚仍在滲血的玉璧,不由吃了一驚。
“阿兄,這是?”
“楚國人送來的‘禮物’。”李明冷笑,“說是和氏璧仿品,卻在殿上突然滲血。”
新宇放下手中的曲轅犁模型,湊近觀察:“這血...不像是真血。”
李明點頭:“我需要驗證。”他轉向李月,“月兒,去取些醋和綠豆甘草湯來。”
工坊很快變成了臨時的實驗室。李明小心地刮下玉璧表麵的“血液”,分彆放入幾個陶碗。他先是將醋滴入其中一個碗,那血色迅速變淡,泛起細密泡沫。
“是堿性的。”李明若有所思。
隨後,他又將李月準備的綠豆甘草湯倒入另一個樣本,血色竟慢慢凝固成膠狀物。
新宇用銅鉗夾起玉璧,在火上來回烘烤。一股刺鼻的腥味瀰漫開來,但那血色卻不減反增。
“有趣。”李明眼睛微亮,“真血遇熱該凝結變黑,這個反而更鮮豔了。”
他取來一小塊試金石,在玉璧上輕輕刮擦,然後將刮下的粉末投入清水。粉末入水即溶,水色卻無變化。
“不是硃砂。”李明喃喃道,隨即取來一小塊生肉,將“血液”塗抹其上。不過片刻,塗抹處開始發黑潰爛。
“有毒!”李月驚呼。
李明臉色凝重:“不僅有毒,還是精心設計的騙局。”
他命人取來府中收藏的幾種礦石粉末,分彆與那“血液”混合。當秦地產的白礬粉加入時,血色瞬間褪去,露出底下白玉的本色。
“原來是海藻堿混合魚血,再摻入少量砒霜。”李明冷笑,“遇酸起泡,遇綠豆甘草凝固,遇熱不凝——這是齊地沿海纔有的配方。”
新宇皺眉:“齊國的配方,為何由楚使進獻?”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李明目光深邃,“杜摯在朝堂上迫不及待地宣稱是天譴,未免太過心急。”
雲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工坊門口,髮梢還沾著外麵的雪花。
“大人,查到了。”她低聲稟報,“雕刻這玉璧的匠人叫卞和,是楚國郢都最有名的玉匠,但已失蹤半月有餘。”
李明眼神一凜:“失蹤?”
“說是回鄉探親,但家人也不知其所蹤。”雲娘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玉,“這是從他工坊暗格裡找到的,與進獻的玉璧質地相同。”
李明接過碎玉,在燈下細看。玉質細膩溫潤,確是上品,但仔細看去,內裡有極細微的氣泡。
“這玉...是人工仿造的。”新宇湊過來看了一眼,肯定地說,“天然玉石不會有這樣均勻的氣泡。”
李明緩緩點頭:“好一齣連環計。先用童謠殺陣擾亂視聽,再借楚使之手獻上假玉,若我們認定是天譴,則遷都必停;若我們查出玉是假的,則秦楚關係必然惡化。”
“一石二鳥。”李月輕聲道。
雲娘補充:“還有,我在查探時,發現杜摯府上的管家三日前曾秘密會見一個齊商。”
李明與新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月兒,你繼續分析這毒血的成分,看能否找出具體產地。”李明吩咐道,“新宇,你研究這玉的仿製工藝,看能否找到出處。雲娘,你繼續盯著杜摯和那個齊商。”
眾人領命而去後,李明獨自站在工坊窗前,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老忠臨終前的麵容又浮現在眼前:“冰晶石...不止杜摯一家...”
他握緊了拳。敵人遠比想象中狡猾,竟能操縱三國勢力,佈下如此迷局。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亂陣腳。
“咚—咚—咚—”
鹹陽宮的方向傳來三聲鐘響,那是召集重臣議事的訊號。李明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
棋局已開,他必須迎戰。
議政殿內,氣氛凝重。那方血玉被放置在殿中央的銅盤上,仍在緩緩滲著“鮮血”,在白玉表麵繪出妖異的圖案。
杜摯率先發難:“陛下,天降血玉,乃大凶之兆!臣請立即停止遷都,焚玉祭天!”
幾箇舊貴族派係的官員紛紛附和。
“臣以為不然。”李明緩步出列,“天兆玄虛,豈如人事分明?臣已初步查驗,此玉並非天降凶兆,而是人為陰謀。”
“左庶長何出此言?”孝公沉聲問道。
李明命人抬上準備好的實驗器具,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醋和綠豆甘草湯依次滴在玉璧上。與工坊中一樣的反應引起了一陣騷動。
“真血遇酸不該起泡,遇綠豆甘草湯也不該凝固。”李明環視群臣,“此物乃是海藻堿混合魚血製成,摻有微量砒霜。是有人故意製造‘血玉’假象,意圖擾亂遷都大計。”
杜摯臉色一變:“縱然如此,又怎能斷定不是楚國的陰謀?”
“正因為不是楚國所為。”李明直視杜摯,“製作此毒血的配方,來自齊國沿海。而雕刻此玉的匠人,已在半月前失蹤。”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李明繼續道:“臣推測,是有心人擄走楚國王匠,逼他仿製和氏璧,再填入齊地毒血,借楚使之手進獻陛下。若計成,既可阻撓遷都,又可離間秦楚——此乃一石二鳥之計。”
孝公眼神銳利:“左庶長認為,這有心人是誰?”
李明微微一笑:“陛下明鑒。能同時操縱齊楚兩國資源,對鹹陽局勢瞭如指掌,又急於阻止遷都的,朝中能有幾人?”
杜摯額角滲出冷汗:“李明!你休要血口噴人!”
“杜大人何必驚慌?”李明語氣平靜,“臣並未指名道姓。”
孝公緩緩站起身,走到血玉前,凝視良久。
“楚使。”
一直跪在殿角的楚使渾身一顫:“外臣在!”
“你可知罪?”孝公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外臣冤枉!外臣實在不知這玉有詐啊!”楚使磕頭如搗蒜。
孝公冷哼一聲:“縱不知情,亦有失察之罪。削去你使節印綬,暫押驛館。待真相大白,再行發落。”
處理完楚使,孝公轉向李明:“左庶長。”
“臣在。”
“朕命你全權調查此案,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臣領旨。”
退出議政殿時,杜摯從李明身邊走過,壓低聲音:“左庶長好手段。”
李明微笑回禮:“不及杜大人運籌帷幄。”
風雪更急了。李明站在高階上,望向鹹陽新城的方向。工地上依舊人聲鼎沸,新宇設計的水車在渭河畔緩緩轉動,運送石料的船隻來往不絕。
老忠,你看見了嗎?李明在心中默唸。我不會讓你的血白流。這鹹陽新城,不僅是大秦的未來,也將是我們共同的承諾——一個更文明、更強大的國度。
他踏步走入風雪,官袍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血玉迷局剛剛揭開一角,真正的博弈,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