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鹹陽新城的塵土,在初冬的街頭打著旋。李明裹緊厚重的官服,從工坊區快步走向宮城。新宇昨夜遭遇刺殺的訊息讓他心頭沉甸甸的,那些混入銅料的冰晶石,那些淬毒的箭矢,無一不昭示著敵人已經狗急跳牆。
“左庶長!”
一個稚嫩的童聲讓他停住腳步。街角處,幾個總角之年的孩童正在拍手遊戲,嘴裡念著奇怪的歌謠:
“鹹陽城,高又高,夯土底下埋枯骨。太師府,亮又亮,夜半鬼火照空屋。秦公笑,秦公哭,臘月不到命嗚呼——”
李明渾身一凜。那童謠調子古怪,詞文更是大逆不道。他快步上前,溫和地叫住那幾個孩子。
“這歌是誰教你們唱的?”他蹲下身,從袖中摸出幾塊飴糖。
孩子們怯生生地看著他官服的紋飾,不敢接糖。其中一個稍大些的鼓起勇氣說:“是個賣飴糖的老翁,他說唱會了這歌,明日來檢查,唱得好的給雙倍糖。”
“那老翁長得什麼樣?”
“蒙著半邊臉,看不清。不過他的右手隻有四根手指。”孩子邊說邊模仿著那個奇怪的手勢。
李明心頭一震。他安撫好孩子們,匆匆趕回府中,立即召來了老忠和雲娘。
“這童謠絕不簡單。”李明在廳中踱步,“詞中直指君上,更是預言崩逝,這是誅心之策。”
老忠眉頭緊鎖:“老奴這就去查那賣糖的老翁。”
“且慢。”李明抬手製止,“敵人既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必然有所準備。這童謠調子古怪,我總覺得暗藏玄機。”
這時,李念捧著竹簡從書房走出,聽見父親的話,他側耳細聽李明覆述的童謠,手指不自覺地在大腿上輕輕敲擊節奏。
“父親,這調子...似乎暗合徵調。”李念突然說道,“秦音尚徵,這童謠卻故意避開了正徵,在變徵和羽音之間遊移,像是...某種密碼。”
李明眼睛一亮:“你能破譯嗎?”
“給我一個時辰。”李念年輕的臉龐上浮現出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這調子有規律可循,像是傳遞資訊的暗號。”
雲娘在一旁輕聲補充:“今早市集上已有三處孩童在傳唱這童謠,傳播極快。若不及時製止,恐怕不到日落就會傳遍鹹陽。”
李明沉吟片刻:“老忠,你帶人暗中監視各街巷,但凡有教唱童謠者,秘密逮捕,切勿打草驚蛇。雲娘,你去打探近日鹹陽城中是否有陌生樂師、說書人出現。”
二人領命而去後,李明轉向兒子:“念兒,此事關係重大,君上安危繫於一線,務必儘快破解。”
“兒子明白。”
李念跪坐在案前,取來筆墨,將童謠的旋律用自創的符號記錄下來。他自幼受父親現代思維熏陶,又得商鞅、李明親自教導,對音律和數術都有獨到的見解。
窗外寒風呼嘯,李明的眉頭越皺越緊。這童謠的出現絕非偶然,恰在新宇遇刺、銅料被摻假之後,敵人顯然在多線作戰,既要破壞鹹陽軍備,又要擾亂民心,甚至直指秦孝公性命。
“父親,我找到了!”不過半個時辰,李念突然抬頭,眼中閃著興奮的光,“這童謠每七字一頓,暗合音律中的七調,變徵為始,羽音為終,迴圈三次。我將音高轉換為數字,發現其中暗藏一個時間地點。”
“何時?何地?”
“卯時三刻,東市旗亭。”
李明猛地站起:“明日卯時三刻...東市旗亭...敵人這是要聚集人手,必有圖謀!”
他立即喚來親信,低聲吩咐:“速去通知衛尉,調一隊精銳偽裝成商販,明日清晨埋伏在東市四周。再派人通知新宇大人,讓他派兩個機靈的工匠,帶上連弩和響箭,在旗亭對麵的酒肆埋伏。”
親信領命而去。李明轉身看著兒子,目光中滿是欣慰:“念兒,你立了大功。”
李念卻依然眉頭微蹙:“父親,我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敵人費儘心機製作如此複雜的音律密碼,難道就隻為了一次集會?”
“你的意思是?”
“這童謠傳播如此之廣,恐怕鹹陽城中不止東市一處有埋伏。或許...這是一種調虎離山之計。”
李明悚然一驚,兒子的推測不無道理。他沉思片刻,突然問道:“這童謠你可還記得全部?”
“鹹陽城,高又高,夯土底下埋枯骨。太師府,亮又亮,夜半鬼火照空屋。秦公笑,秦公哭,臘月不到命嗚呼。東市旗亭鼓三通,魂歸西天見閻羅。”
李唸誦完童謠,突然瞪大眼睛:“父親!最後兩句!這是剛剛纔想起來的,之前的孩童隻唱到前三句!”
李明心跳加速:“看來這童謠是分批次傳播的,敵人好狡猾的手段!若不是你記憶力超群,我們隻怕要中了他們的圈套。”
他立刻重新部署,派人通知衛尉增派人手,同時加強宮城和各要害部門的守衛。然而他心中仍有一絲不安,總覺得遺漏了什麼。
夜幕降臨,鹹陽城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李明站在院中,仰望滿天星鬥,忽然想起今早那些孩童拍手的節奏。那節奏似乎也與平常孩童遊戲時的拍手不同,有著奇怪的頓挫感。
他急忙回到屋內,叫來已經睡下的李念:“那些孩童拍手的節奏,你可能還原?”
李念睡眼惺忪,但一聽父親的問題立刻清醒過來。他仔細回憶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是這樣的...啪,啪啪,啪,啪,啪啪...”
隨著節奏的再現,李明的臉色越來越凝重:“這節奏...是弩機上弦的節奏!敵人這是在訓練刺客!用童謠的拍手節奏暗藏弩機使用之法!”
父子二人相視駭然。這一連串的發現讓他們意識到,敵人策劃的這場陰謀遠比想象中更加精密、更加危險。
“念兒,你去通知新宇叔父,讓他檢查武庫中是否丟失了弩機。我進宮麵見君上。”
深夜的鹹陽宮燈火通明。秦孝公聽完李明的彙報,麵色陰沉如水。
“好一個童謠殺陣!”他冷哼一聲,“這是要將寡人置於死地啊。”
李明跪坐在下首,恭敬道:“君上,明日卯時,臣建議君上稱病不朝,由臣代君赴東市旗亭,一探究竟。”
“不可。”秦孝公斷然拒絕,“寡人若此時退縮,豈不是正合了那些人的意?明日寡人親自去東市,倒要看看是誰如此大膽!”
“君上!萬萬不可!”李明急忙勸阻,“敵暗我明,此舉太過危險。”
秦孝公卻擺擺手:“左庶長不必多言。大秦的君王,從不在陰謀麵前退縮。況且——”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這也是揪出幕後黑手的最好機會。”
李明深知秦孝公的脾氣,知道再勸無益,隻得暗中加強保衛措施。
這一夜,鹹陽城中暗流湧動。老忠帶人秘密逮捕了七個教授童謠的嫌疑人,雲娘也探聽到楚國樂師近日頻繁出入杜摯府邸的訊息。而新宇那邊傳來更令人不安的訊息——武庫確實丟失了三架弩機,都是最新式的連弩。
一切線索都指嚮明天卯時東市的那場集會。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東市四周已經佈滿了便衣的秦軍精銳。新宇親自帶著兩個徒弟埋伏在旗亭對麵的酒肆二樓,架好了改良後的連弩。李念則混入人群,負責識彆可能的刺客。
卯時二刻,東市漸漸熱鬨起來。商販們陸續擺開攤位,早起的市民也開始了一天的采購。一切看似平常,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
李明站在旗亭不遠處的一個綢緞鋪裡,透過竹簾的縫隙觀察著外麵的情況。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害怕,而是擔憂——擔憂秦孝公的安危,擔憂這場博弈的結局。
卯時三刻將至,旗亭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突然,一陣熟悉的童謠聲響起:
“鹹陽城,高又高,夯土底下埋枯骨......”
唱童謠的是個蒙麵老翁,右手果然隻有四根手指。他一邊唱一邊拍手,那節奏正是昨夜李明父子破解的弩機上弦節奏。
就在童謠唱到“東市旗亭鼓三通”時,異變突生!
旗亭四周突然衝出十餘個黑衣人,人人手持弩機,動作整齊劃一,正是按照童謠中的拍手節奏操作。弩箭破空而至,目標直指剛剛出現在旗亭口的秦孝公!
“保護君上!”衛尉一聲大喝,盾牌手瞬間組成人牆。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弩箭並非全部射向秦孝公,其中三支竟調轉方向,射向了李明所在的方向!
李明猝不及防,眼看弩箭將至,一個身影突然撲到他身前。
“左庶長小心!”
是老忠!這個忠誠的老仆用身體為李明擋下了致命一擊。弩箭穿透他的胸膛,鮮血噴湧而出。
“老忠!”李明抱住倒下的老人,目眥欲裂。
與此同時,新宇在酒肆二樓的連弩也發威了,精準地射倒了三個黑衣人。埋伏的秦軍一擁而上,與刺客戰作一團。
李念在人群中大聲指揮:“抓活的!留活口!”
混亂中,那個唱童謠的老翁悄然退向小巷,卻被雲娘帶人堵個正著。
“四指老翁,還想往哪裡逃?”雲娘冷笑一聲,手中的短劍閃著寒光。
老翁見狀,突然咬破口中毒囊,頃刻間七竅流血而亡。
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很快被鎮壓下去,刺客大半被殺,隻俘虜三人。秦孝公安然無恙,而老忠卻因傷勢過重,奄奄一息。
“左...左庶長...”老忠躺在李明懷中,氣若遊絲,“老奴...不能再...伺候您了...”
李明握著他冰冷的手,眼圈發紅:“彆說話,李月馬上就到,她會救你的。”
老忠艱難地搖頭:“告...告訴新宇大人...冰晶石...不止杜摯一家...還有...”他的話冇能說完,頭一歪,永遠閉上了眼睛。
寒風中,李明抱著老忠逐漸冰冷的身體,感到刺骨的寒意。這童謠殺陣的背後,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秦孝公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李明的肩膀:“厚葬他。他是為寡人而死,為大秦而死。”
李明緩緩抬頭,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堅毅:“君上,這場戰爭,纔剛剛開始。”
東市的旗亭在朝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像一把利劍,刺破了鹹陽清晨的寧靜。童謠的聲音已經消失,但它的迴響,卻在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悄然蔓延。
活捉的三個刺客在押往大牢途中全部毒發身亡,顯然口中早就藏有毒囊。那個四指老翁的身份經查實,是十年前被秦國滅掉的小國——薛國的樂師。
一切線索似乎都斷了,但李明知道,這場童謠殺陣隻是開始,真正的黑手還在暗處窺視。而老忠用生命保護的,不隻是他李明的性命,更是這個正在崛起的大秦的未來。
回到府中,李明獨自一人站在庭院中,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那詭異的童謠。這一次,他聽出了更多的秘密——那音律中隱藏的,不隻是時間地點,還有一種古老的仇恨,一種跨越國界的陰謀。
鹹陽的雪,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