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新城的工坊區卻依舊燈火通明。
新宇赤膊站在熊熊燃燒的熔爐前,古銅色的脊背上滾著油亮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柄剛剛鑄成的青銅劍浸入冷卻池,滋啦一聲,蒸騰的白霧裹著熱浪撲麵而來。
“第一百二十七把。”他用棉布拭去劍身上的水漬,對著燈火仔細觀察劍身的紋理。連續三日,武庫送來的新鑄兵器接連出現裂痕,輕則影響使用,重則一觸即斷。此事已驚動秦孝公,嚴令十日之內必須查明原因。
“新宇大人,又斷了一把。”年輕的工匠捧著一柄斷成兩截的長矛,麵色惶惶地跑來,“今日演武時險些傷了士兵。”
新宇接過斷矛,指尖撫過斷裂處的晶狀紋路。這些裂紋並非鑄造時常見的砂眼或氣泡,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網狀裂痕,如同冬日冰麵的紋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淬火溫度冇問題,銅錫配比也覈對過三次了。”他喃喃自語,濃眉緊鎖,“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他走向堆放原料的區域,隨手拾起一塊待熔的銅錠。這些銅料來自不同封地,表麵看並無異常。但當他將銅錠在手中翻轉時,指尖忽然觸到一絲極細微的凸起。
“拿放大鏡來。”
隨從急忙遞過以水晶磨製的放大鏡。新宇就著火光仔細端詳,發現銅錠底部刻著一個小小的符號——一個極其隱蔽的“杜”字。
杜摯。這箇舊貴族首領的名字如同毒蛇般鑽進他的腦海。自遷都工程開始,這位宗室老臣就處處作梗。
“把所有銅錠按來源分開。”新宇沉聲下令,“我要重新檢驗杜地出產的銅料。”
工坊頓時忙碌起來。新宇取來杜地銅錠的樣本,放入特製的陶坩堝中重新熔鍊。當銅水沸騰時,他敏銳地注意到液麪浮著一層極細微的銀色泡沫——這絕非尋常。
“取海銅樣本對比。”
另一隻坩堝中,來自東海的海銅熔化成赤紅的液體,表麵乾淨澄澈。新宇的心沉了下去。杜摯提供的絕非普通銅料,而是摻雜了特殊物質的海銅。
他取來一根鐵鉗,小心翼翼地蘸取少許杜地銅液,在石板上寫下兩個字。待銅液冷卻凝固,他用鑷子夾起那片薄薄的銅片,在燈火下緩緩轉動。
“果然如此。”他倒吸一口涼氣。銅片在特定角度下,竟折射出詭異的七彩光澤。
“新宇大人看出了什麼?”工師惴惴不安地問。
“這些銅料裡摻了冰晶石。”新宇的聲音冷得像塊鐵,“此物產自極北之地,能使銅器鑄成後光彩奪目,卻會破壞金屬韌性。一旦兵器受力,必裂無疑。”
工坊內一片嘩然。私改軍需原料,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立即查封所有杜地銅料,我要親自向君上稟報。”新宇擦去汗水,正準備更衣入宮,眼角餘光卻瞥見工坊角落的陰影微微一動。
多年在秦國的經曆讓他瞬間警覺。他不動聲色地繫好衣帶,假裝整理工具,右手已悄悄握住了腰間的匕首。
“啊!”
一聲慘叫劃破夜空。工坊西側的輔料庫突然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走水了!”工匠們驚慌失措,紛紛提起水桶奔向火場。
新宇卻站在原地,目光如炬地盯著那片混亂。太巧了,偏偏在他發現銅料問題的當口失火?他冷笑一聲,非但冇有衝向火場,反而緩緩退至熔爐旁的高台。
果然,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濃煙中竄出,直撲他而來。他們手中並非秦地常見的青銅劍,而是泛著幽藍寒光的齊刀——專為刺殺打造的短兵。
“杜摯就這點能耐?”新宇朗聲一笑,猛地扯動身旁的繩索。
轟隆一聲巨響,高台四周突然升起四麵銅板,將他護在中央。刺客的刀鋒砍在銅板上,迸出點點火星。
“拿下!”新宇厲聲喝道。
然而預伏的衛兵卻冇有出現。新宇心頭一緊——他中計了。刺客能悄無聲息地潛入工坊重地,必定已解決了外麵的守衛。
三名刺客相視一笑,同時從懷中取出奇怪的弓弩。那不是秦弩,也不是六國常見的任何一種,弩箭的箭頭上閃爍著詭異的綠光。
毒箭!
新宇急退,後背卻撞在滾燙的熔爐上。灼痛讓他瞬間清醒。他瞥見身旁裝滿銅水的備用坩堝,計上心頭。
“既然諸位遠道而來,不妨嚐嚐秦地的待客之道。”
他猛地踢翻支撐坩堝的木架,滾燙的銅水如赤色瀑布傾瀉而下,在特製溝槽中迅速流淌,瞬間形成一個熾熱的銅液包圍圈。
刺客們臉色大變,急忙後撤。但新宇早已算準角度,銅液分流數道,恰好封死了所有退路。
“此乃‘熔銅陷阱’,專治爾等宵小。”新宇站在唯一的安全島上,冷眼看著刺客在越來越小的空間裡掙紮。
突然,工坊大門被撞開,李明帶著一隊黑衣衛士衝了進來。
“留活口!”李明高喊。
新宇點頭,正要指示生擒,卻見三名刺客同時咬破口中毒囊,頃刻間七竅流血,倒地身亡。
“還是晚了一步。”李明蹲下身檢查屍體,從其中一人懷中摸出一枚玉符,“齊國的死士。”
新宇指著凝固的銅液圈:“他們用的是特製弓弩,箭頭淬毒。”
李明麵色凝重:“杜摯勾結齊國,已無疑問。但此事絕不簡單。”他展開剛從死者身上搜出的絹布,“你看這個。”
絹布上繪著精細的工坊佈局圖,每一處暗道、每一個崗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而在熔爐區的位置,赫然畫著一個紅圈。
“他們要的不是你的命,”李明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要的是毀掉整個工坊,讓鹹陽的兵器供應徹底癱瘓。”
新宇倒吸一口涼氣。若方纔真讓這些人得手,引爆工坊的火藥庫,後果不堪設想。
“杜摯不過前台小醜,”李明收起絹布,目光如刀,“真正的黑手,還在暗處。”
工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老忠滿頭大汗地跑來:“大人,查清楚了!杜摯的銅料都是從齊國商人手中購入,經手人是他最信任的家臣杜冉。”
“杜冉何在?”
“今早暴斃家中,說是飲酒過量。”老忠壓低聲音,“但老奴查驗過,他是被細針刺入後腦而亡,與陵區守夜人的死法一模一樣。”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新宇與李明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敵人比他們想象的更加狡猾、更加殘忍。
“你先重整工坊,務必在五日內修複所有問題兵器。”李明拍拍新宇的肩膀,“我去麵見君上。這場遊戲,該我們主動出擊了。”
新宇點頭,目送李明離去。他轉身看向仍在燃燒的輔料庫,忽然大步走去。
“大人危險!”工匠急忙阻攔。
新宇卻恍若未聞,從灰燼中拾起一塊燒得半熔的銅片。那上麵,七彩光澤更加明顯了。
他握緊銅片,灼熱的溫度燙傷了掌心,但他渾然不覺。
這一次,他不會再被動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