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新城命懸一線
寒風捲著細碎的雪花,穿過渭水河畔的鹹陽新城址,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李明裹緊了身上略顯單薄的棉袍,站在三丈高的夯土台基上,眺望著這片正在孕育中的秦國未來都城。
腳下的土地還散發著新翻的濕潤氣息,數千民夫正在遠處如螻蟻般忙碌,號子聲與夯土聲交織成一片繁忙的圖景。然而李明的眉頭卻微微鎖著,目光落在台基邊緣幾處不明顯的凹陷上。
“左庶長。”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老忠披著一身雪花走來,將一卷竹簡遞到他手中,“杜摯昨夜又運了十車礦渣入城,說是要填平西側的窪地。”
李明展開竹簡,目光迅速掃過上麵的記錄,嘴角泛起一絲冷意。“以填窪之名,行毀基之實。杜摯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要攔下嗎?”老忠低聲問道,粗糙的手按在腰間短劍上。
“不必。”李明輕輕搖頭,“讓他運。新宇已經找到了檢測之法,我們正好藉此摸清他們的底細。”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隻見新宇騎著匹棗紅馬飛奔而來,到得台基下方利落地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登上高台。
“李明,果然如你所料!”新宇顧不上擦去額角的汗水,從懷中掏出一塊暗紅色的泥土,“我在西區取樣時,發現他們運來的根本不是普通礦渣,而是混了鹽礬的赤鐵礦渣。這東西遇水即溶,不出半年,整個西區地基都會軟化。”
李明接過土塊,在指尖撚了撚,那土塊立刻碎成細末。“好陰毒的手段。表麵上看不出異樣,卻能在不知不覺中毀掉整座新城。”
“幸好你讓我提前做了檢測。”新宇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倒出些米漿塗在另一塊土樣上。不過片刻,米漿便泛起了淡淡的青色。“看,這就是鹽礬的反應。我已經命人調運石灰,在中和之前,西區工程暫緩。”
老忠在一旁聽得真切,黝黑的臉上浮現怒色:“杜摯這老賊,仗著是宗室重臣,竟敢如此膽大妄為!左庶長,我們何不現在就向君上稟報?”
“冇有確鑿證據。”李明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鹹陽舊城,“杜摯在朝中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冇有鐵證,動他不得。”
雪花落在李明凍得發紅的指尖,他卻渾然不覺寒冷,思緒已飛向更遠的地方。作為穿越到這個戰國時代的現代人,他深知秦國未來的命運。這座正在建設中的鹹陽城,將是秦國統一六國的基石,絕不能毀在這些陰謀之下。
“新宇,石灰中和能保多久?”他轉頭問道。
“最多三個月。之後必須徹底更換地基土壤,否則...”新宇冇有說下去,但三人都明白後果。
李明點點頭:“夠了。三個月,足夠狐狸露出尾巴。”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銅鈴聲從工地東側傳來。那是他們約定的緊急訊號。
三人對視一眼,立即向聲音來源處趕去。穿過一片剛剛立起梁柱的建築群,隻見一群工匠圍成一圈,竊竊私語聲中透著不安。
“讓開!左庶長到了!”老忠在前開路,人群迅速分開一條通道。
圈中央,李月正跪在地上,為一個年輕工匠包紮腿部的傷口。那工匠的小腿被一根鏽蝕的鐵釘劃破,傷口不深,但周圍已經發黑腫脹,顯然是感染所致。
“兄長。”李月抬頭看見李明,眉頭緊鎖,“這是今日第五個因鏽蝕工具受傷的工匠了。釘子鏽得不正常,像是被什麼腐蝕過。”
李明蹲下身仔細檢視,隻見那鐵釘表麵佈滿紅褐色的鏽跡,但在鏽跡之下,隱約可見細微的青色結晶。
“是鹽礬。”新宇也發現了異常,“他們在鐵器上也做了手腳。”
李月熟練地為傷者清洗傷口,敷上草藥:“幸好發現得早,再晚上幾日,傷口潰爛,怕是整條腿都保不住。”
受傷的工匠忍著痛楚,咬牙道:“左庶長,我們用的都是新領的工具,不知怎的,一夜之間就鏽成這樣...”
李明拍拍他的肩膀:“好好養傷,此事我必查個水落石出。”
他站起身,目光掃視周圍惴惴不安的工匠們:“諸位放心,受傷者一律由官府醫治,工錢照發。今日起,所有工具領用前必須經工師查驗。”
工匠們這才稍稍安定下來。在秦國嚴苛的律法下,工具損壞往往要受重罰,左庶長的承諾無疑給他們吃了一顆定心丸。
安撫完工匠,李明示意新宇和老忠隨他走到一旁:“看來對方的手段不止一樁。”
“工具鏽蝕,地基軟化,這是要徹底摧毀鹹陽新城啊。”新宇握緊了拳頭,作為技術人員的他最見不得這種對工程的蓄意破壞。
老忠低聲道:“雲娘今早傳回訊息,她在市集發現幾個楚國商人大量采購青膏泥,說是要製陶。但據她觀察,那些人的手上都有常年握劍的老繭。”
“楚國?”李明眼神一凝,“杜摯竟然與楚人勾結?”
“未必是勾結。”新宇插話,“或許是各取所需。楚人想破壞秦國建設,杜摯則想藉此打擊君上對新政的支援。”
雪花越來越密,遠處的宮殿輪廓漸漸模糊在雪幕之後。李明望著這紛飛的雪花,忽然想起曆史上秦孝公在位期間的一場大雪,那場雪後,鹹陽發生過一次不大不小的宮牆坍塌事件,傷亡數十人。
難道史書上那輕描淡寫的一筆,背後竟藏著這樣的陰謀?
“老忠,加派人手盯緊杜摯府邸,特彆是他與外邦人的往來。”李明下令道,“新宇,你親自監督石灰中和工程,務必保住西區地基。我去麵見君上。”
“此時麵見君上,是否打草驚蛇?”老忠擔憂地問。
李明微微一笑:“正是要打草驚蛇。蛇不動,我們怎麼抓七寸?”
話音剛落,一騎快馬衝破雪幕,馬上的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左庶長,君上駕臨新城,已到三裡外!”
李明與新宇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秦孝公此時親臨,是巧合,還是嗅到了什麼異常?
“速去迎接君上。”李明整了整衣冠,沉聲道。
當李明一行人趕到新城入口時,秦孝公的車駕已經清晰可見。令人意外的是,隨行的除了常規護衛,還有大批手持長戟的宮廷禁軍。
秦孝公一身黑色王服,外罩貂皮大氅,在侍衛的簇擁下走下馬車。年僅三十餘歲的他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新城建設現場。
“臣李明,拜見君上。”李明領著眾人躬身行禮。
“左庶長免禮。”秦孝公虛扶一下,目光落在遠處的夯土台基上,“工程進展如何?”
“回君上,主體台基已完工七成,宮室地基正在鋪設。”李明恭敬回答,“隻是...”
“隻是什麼?”秦孝公敏銳地捕捉到他的遲疑。
李明略一沉吟,決定實話實說:“近日發現部分建材有問題,地基土壤和工匠工具被人做了手腳,臣正在調查。”
秦孝公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可知何人所為?”
“已有線索,但尚無確鑿證據。”李明謹慎地回答。
秦孝公冷哼一聲:“寡人倒要看看,是誰敢在鹹陽新城裡興風作浪!”說罷大步向工地內走去。
李明連忙跟上,心中暗暗叫苦。秦孝公親臨現場,若讓對方得知,難保不會狗急跳牆,做出更極端的事情。
果然,就在秦孝公巡視到西區那片被鹽礬汙染的地基時,異變突生。
“轟隆”一聲巨響,不遠處一座三丈高的夯土牆突然坍塌,大塊的土石如雨點般落下,而秦孝公所在的位置,正在坍塌範圍之內!
“護駕!”侍衛長大吼一聲,眾侍衛迅速圍攏,將秦孝公護在中央。
但土牆坍塌範圍太大,眼看就要將眾人淹冇。
千鈞一髮之際,李明腦海中閃過現代工地安全預案中的應急措施。
“君上,向左側空地移動!”李明大喊,同時抓起旁邊一麵紅色的令旗,向遠處的工匠揮舞特定訊號。
這是他與新宇事先約定的緊急疏散訊號。見到旗語,工匠們立即行動起來,數十人拉起早已準備好的繩索,在秦孝公左側迅速拉起一道防護網。
與此同時,新宇指揮一組工匠推來幾輛裝滿沙土的木車,在坍塌土牆的前進路徑上形成緩衝帶。
“轟!”
巨大的土塊砸在沙土車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沙土四濺,但坍塌的勢頭確實被減緩了。秦孝公在侍衛的保護下迅速撤到安全區域,隻有兩個侍衛被飛濺的小土塊砸中,受了輕傷。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坍塌到救援,不過十幾息時間。
秦孝公站定,黑色王服上沾滿了塵土,但神色依然鎮定。他看了一眼那堆坍塌的土牆,又看向李明和新宇,眼中閃過讚賞之色。
“左庶長應變有方,工師排程得宜,救駕有功。”
李明和新宇連忙躬身:“臣等份內之事。”
“這坍塌,也是建材問題所致?”秦孝公問道,聲音中聽不出喜怒。
李明仔細察看坍塌處,搖頭道:“回君上,這麵牆是五日前夯築的,當時檢驗合格。坍塌得如此突然,恐怕...”
他冇有說下去,但秦孝公已經明白他的意思——這不是普通的工程質量問題,而是有人蓄意破壞,目標很可能就是今日巡視的國君本人。
秦孝公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冷冽如冰:“查!給寡人徹查!”
隨著國君一聲令下,隨行的禁軍立即封鎖了現場。李明則指揮工匠開始清理坍塌現場,尋找線索。
夜幕降臨時,雪下得更大了。鹹陽新城在白雪覆蓋下暫時恢複了寧靜,但暗流卻在夜色中湧動。
李明站在白日坍塌的土牆廢墟前,手中把玩著一塊特殊的土塊。這塊土與其他夯土顏色略有不同,在火光下泛著不自然的暗紅色。
“發現了什麼?”新宇提著燈籠走來,身上還帶著工坊的火炭味。
李明將土塊遞給他:“你看這是什麼?”
新宇接過土塊,在燈籠下仔細察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臉色頓變:“這是混了硃砂的夯土!硃砂質地滑膩,摻入夯土會極大降低粘性,難怪會突然坍塌。”
“硃砂價格不菲,用來破壞城牆,真是大手筆。”李明冷笑著,“而且,秦國硃砂礦稀少,如此大量的硃砂,隻可能來自...”
“楚國。”新宇接話道,“楚地盛產硃砂。”
兩人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杜摯與楚人勾結的嫌疑越來越大了。
這時,老忠踏雪而來,臉色比夜色還沉:“左庶長,巡邏隊在宮牆發現了一些奇怪記號。”
李明精神一振:“帶我去看。”
在老忠的引領下,他們來到已經建好的部分宮牆前。隻見在火把的照耀下,宮牆的某些磚塊上,用幾乎看不見的淺灰色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那符號形如飛鳥,展翅欲飛,若不仔細察看,根本不會注意。
“這是什麼?”新宇疑惑地問。
李明伸手撫摸那些符號,指尖傳來輕微的顆粒感。他湊近細看,忽然想起在現代博物館見過的楚國巫符。
“這是楚國的鳳鳥符,傳說可以傳遞資訊。”李明解釋道,“看來,鹹陽新城內,已經潛伏了不少楚國的細作。”
老忠低聲道:“要清除這些記號嗎?”
“不。”李明搖頭,“留著它們,將計就計。既然他們用這種方式傳遞資訊,我們何不利用它,傳遞一些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訊息?”
新宇會意:“你要用反間計?”
李明望著宮牆上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符號,眼神深邃:“不僅要反間,還要引蛇出洞。杜摯和楚人既然已經動手,就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攻擊,應該不遠了。”
雪越下越大,鹹陽新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個巨大的謎題。而謎題背後,是一張正在悄悄張開的大網。
“傳令下去,”李明對老忠說道,“明日開始,西區工程照常進行,但要外鬆內緊。我要看看,還有多少狐狸會露出尾巴。”
老忠領命而去。新宇望著李明在雪中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與他一同穿越而來的連襟,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戰國謀士了。
“你在想什麼?”李明注意到他的目光,問道。
新宇笑了笑:“我在想,若是冇有穿越,此時的我們,應該還在為科級處級奔波吧。”
李明也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複雜:“是啊,那時的我們,何曾想過會捲入這等風雲詭譎之中。”
雪花落在兩人的肩頭,迅速積累起一層白色。遠方的鹹陽舊城燈火閃爍,而在更遠的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這片土地。
鹹陽新城的命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