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像是從灰濛濛的天穹篩下來的細鹽,疏疏落落,沾衣不濕,卻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鹹陽新城址的夯土高台尚在搭建,裸露的黃土坡被這冬日的初雪薄薄地蓋了一層,望去一片斑駁。李明裹緊了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秦式深衣,站在高台邊緣,任由冰冷的雪花撲在臉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順著他緊抿的唇角滑落。他伸出凍得有些發紅的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指尖,瞬間消融,隻留下一點轉瞬即逝的涼意。
三年了。
從那個加班猝死的深夜,意識在電腦螢幕的微光和堆積如山的政策檔案前模糊,再醒來時,便成了這戰國亂世秦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左庶長。冇有係統叮咚作響的提示音,冇有新手大禮包,隻有腦海中那些屬於另一個時代的記憶,以及這副與原身融合後,既熟悉又陌生的軀體。好在,前世體製內摸爬滾打的曆練,那些關於政策製定、人際博弈的學問,還有為了寫材料而惡補的粗淺曆史常識,在這裡,竟成了他安身立命,乃至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資本。
他微微俯身,雙手撐在冰冷粗糙的夯土護欄上,眺望著下方初具雛形的都城。民夫們如同螻蟻,在監吏的呼喝聲中,扛著巨大的原木、沉重的石料,穿梭在泥濘的工地上。號子聲、夯土聲、車輪碾過凍土的吱嘎聲,混雜著風雪,構成一幅宏大而又艱辛的畫卷。這就是未來的鹹陽,大秦帝國的心臟。而他,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正身處這曆史洪流的中心漩渦。
“左庶長!”一聲帶著急切,卻又努力保持著恭敬的呼喚從身後傳來。
李明冇有回頭,聽聲音就知道是他的“妹夫”,同樣穿越而來,如今官拜工師的新宇。他轉過身,看到新宇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半融的雪泥跑上高台。新宇穿著一身沾滿油汙和泥點的短打工服,外麵胡亂罩了件皮襖,臉頰被寒風吹得通紅,鼻頭也凍得發亮,那雙屬於機械工程師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與技術宅氣質不太相符的焦慮。
“何事驚慌?”李明的語氣平和,帶著一種經過曆練的沉穩。他注意到新宇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顏色明顯異常的泥土。
“地基,新城宮室區域的地基,土質有問題!”新宇喘著粗氣,將手中的泥土遞到李明眼前,“你看,這一片的土層,看似夯實了,但下麵極其鬆軟,像是…像是被水長期浸泡過,又或是本身就有空洞。我帶人用洛陽鏟往下探了五尺,還是如此。若在此等土質上強行起建宮室,一旦春雨來臨,或是承重過大,後果不堪設想!”
李明接過那把泥土,在指尖撚了撚,觸感濕冷黏膩,與他記憶中合格的夯土截然不同。他眉頭微蹙,這絕非小事。鹹陽新城是秦孝公嬴渠梁力排眾議,決心東遷,意圖擺脫舊都雍城貴族勢力掣肘的關鍵一步,也是商鞅變法成果的直觀體現。若宮室地基出了問題,輕則延誤工期,重則宮室傾頹,屆時,那些本就對遷都和變法心懷不滿的舊貴族,必然會群起而攻之。他和商鞅,乃至背後支援他們的秦孝公,都將麵臨巨大的政治風險。
“可查明原因?是選址有誤,還是…”李明的話音未落,又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高台的石階入口。
是老忠。這位年在五十上下,麵容黧黑,皺紋如刀刻般的老人,是李明和新宇初來秦國時救下的孤老,如今是府中最為信賴的管家。他步履沉穩,走到李明身前丈許處便停下,躬身一禮,動作間透著秦人特有的質樸和拘謹。
“家主,”老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市井訊息特有的神秘感,“杜摯大夫府上的采買,近幾日大量收購青膏泥、糯米、乃至…桐油。”
李明眼神一凝。青膏泥和糯米是夯土築城的重要輔料,能極大增強土層的黏合性和防水性,而桐油…除了用於塗料、防水,在某些特定條件下,也可用作…破壞。杜摯,嬴姓宗室,甘龍一黨的核心人物,變法最頑固的反對者之一。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府上大量采購這些建材,意欲何為?
“知道了。”李明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老忠,繼續留意,尤其是與楚國商賈有關的動向。”
“唯。”老忠應了一聲,不再多言,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融入風雪與忙碌的工地背景中。
高台上,隻剩下李明和新宇二人。風雪似乎更緊了些,卷著雪花撲打在臉上,帶著刺人的寒意。
“杜摯?他想乾什麼?”新宇雖然不善權謀,但也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關聯,臉色更加難看,“難道是他在搞鬼,破壞地基?”
“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李明微微搖頭,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片可能潛藏著隱患的土地,“采購建材,可以解釋為他也想在新城建設中分一杯羹,或是囤積居奇。但結合你這邊的發現…”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恐怕,來者不善。”
他想起半月前那場小型的朝議,就在雍城舊宮。當商鞅和他力陳遷都鹹陽的諸多好處,描繪“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東向以製諸侯”的藍圖時,杜摯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是如何擠出虛偽的笑容,又如何用綿裡藏針的語氣,質疑新址“地脈不穩,恐非吉兆”。當時隻當是政敵慣常的掣肘,如今看來,或許那時,某些陰損的伎倆就已經在暗地裡醞釀了。
“那現在怎麼辦?”新宇有些著急,“宮室地基必須儘快處理,否則工期延誤,君上那裡…”
李明抬起手,止住了新宇後麵的話。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冰冷的氧氣似乎讓思維更加清晰。前世辦公室裡麵對突髮狀況、複雜局麵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不能亂,一步步來。
“地基問題,你是行家。”李明看向新宇,眼神銳利,“用你的辦法,最快、最穩妥地解決它。需要什麼人手、材料,我來協調。記住,動靜不要太大,至少在問題徹底查明,應對方案萬無一失之前,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新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明的意思。這是要他暗中處理,避免打草驚蛇,也避免給對手借題發揮的機會。他用力點頭:“我明白!給我三天…不,兩天時間!我想到一個法子,或許可以用石灰混合特定的黏土進行深層加固,再輔以…”
看著新宇瞬間進入技術狀態,開始喃喃自語地構思解決方案,李明心中稍安。他這個妹夫,在人情世故上或許遲鈍,但一旦涉及到技術問題,那份專注和創造力,是這個時代無人能及的。
“去吧,放手去做。”李明拍了拍新宇結實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卻透著可靠的力量感。
新宇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衝下高台,身影很快消失在紛紛揚揚的雪花和忙碌的工地上。
高台上,再次隻剩下李明一人。風雪似乎永無止境,將遠處的山巒、近處的營帳都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他緩緩踱步,腳下的夯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杜摯…舊貴族…楚國商人…
一個個名字,一股股勢力,在這新雪覆蓋的鹹陽工地之下,暗流洶湧。遷都,變法,觸及了太多人的利益。他們像隱藏在雪地裡的毒蛇,等待著時機,準備發出致命的一擊。
而這地基危機,或許隻是第一道開胃菜。
李明攤開手掌,任由雪花在掌心堆積,又看著它們慢慢融化。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著絕對的清醒。他來自一個宣稱“人民至上”的時代,深知根基不穩,大廈必傾的道理。無論是建築,還是國家。
“民心比霸業更重要…”他低聲自語,這是他在這個時代掙紮求生、目睹了太多悲歡離合後,逐漸明晰的信念。然而,要實現這一點,首先,他必須在這殘酷的權謀博弈中活下去,並且贏下去。
他抬起頭,望向鹹陽宮預定主殿的方向,那裡現在還是一片空曠的夯土地基。目光彷彿穿透了風雪和時空,看到了未來那片巍峨的宮闕,也看到了其下可能存在的陷阱與殺機。
雪,越下越大了。初雪的靜謐之下,是已然掀開的、危機四伏的序幕。
“那就…來吧。”李明輕聲說道,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轉身,穩步走下高台。深衣的下襬拂過積雪,留下了一行清晰而堅定的腳印,旋即又被新的落雪漸漸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