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宅狐鳴------------------------------------------,陳硯與蘇懷安一路緩步而行,順著鄉間土路走上官道,日頭偏西時,終於踏入了青溪鎮地界。,商鋪林立,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煙火氣十足。師徒二人不願過多張揚,也不想借風水術謀取厚利,便在東街僻靜處尋了一處臨街小院租下。院子不大,卻勝在規整清淨,青石板鋪地,牆角還栽著兩株蘭草,正屋用作師徒二人起居,偏屋則收拾出來,一邊安放羅盤、銅錢、符籙、桃木枝等一應風水器物,一邊也用作接待前來求助的鄉鄰。,卻被陳硯收拾得一塵不染,器物擺放有序,一眼望去清爽利落。蘇懷安看著收拾妥當的住處,笑著點頭:“往後便在此處落腳,有人求助便出手相助,無人相請便靜心研讀青烏古籍,日子倒也安穩。”:“師父說得是,我輩行術,本就該低調行事,心安即可。”,小院的木門便被人輕輕叩響,敲門聲客氣而急促,顯然來人心中焦急。,門外站著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頭髮花白卻梳理整齊,身著一身暗紋綢緞長衫,氣質沉穩,一看便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家。老者身後跟著兩名精乾家丁,手中提著沉甸甸的禮盒與一個精緻食盒,態度恭敬。,當即拱手躬身,語氣懇切至極:“可是陳硯先生當麵?久仰先生大義,在青溪村化解古井怨氣,老朽顧景山,特來登門求助!”——顧家老爺顧景山。顧家在鎮上經營布莊與米鋪,三代積累,家底殷實,老宅更是鎮中有名的三進大院,在街坊間頗有聲望。,引至正屋落座,又斟上熱茶:“顧老爺不必多禮,一路辛苦,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有話慢慢說。”,卻無心飲用,指尖微微發顫,滿臉愁雲籠罩,長歎一聲便將食盒與禮品推到一旁,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恐慌:“陳先生,我顧家這回真是遇上滅門一般的糟心事了,再不想辦法,我兒子怕是撐不住了啊!”:“老爺但說無妨,但凡我能出手,絕不推辭。”。,至今已有三代近百年曆史,格局規整,風水上佳,顧家三代人丁興旺,生意平順,全靠這老宅聚氣納福。可自從半年前,顧家獨子顧雲舟搬進二樓西側臥房之後,怪事便接二連三發生。,時常驚醒,後來愈發嚴重,整日精神恍惚,茶飯不思,身形日漸消瘦,原本神采奕奕的少年郎,短短數月便脫了形,麵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呆滯。,每到夜半更深,顧雲舟的房間裡總會傳出清晰的狐狸叫聲,尖細淒厲,在寂靜的老宅中迴盪,下人聽得頭皮發麻,不敢靠近。而顧雲舟本人更是常常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驚恐尖叫,嘴裡反覆哭喊“彆抓我”“彆過來”“不要碰我”,彷彿親眼看見了什麼猙獰可怖的東西。
有時候夜半驚醒,他會渾身抽搐,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用被子矇住頭,死活不肯露頭,直到天明纔敢稍稍放鬆,可一到天黑又再次陷入恐懼。
顧景山心疼兒子,遍請鎮上與周邊村鎮的風水先生、神婆道士,前後請了不下五六撥人。眾人一看,皆一口咬定是“狐仙纏身、野仙入宅”,又是畫符燒紙,又是擺壇做法,還讓顧雲舟佩戴護身符、飲用符水,折騰了無數法子,錢財花費不少,可顧雲舟的症狀非但冇有半分好轉,反而一日重過一日,到後來甚至連湯水都難以下嚥,整個人奄奄一息。
顧景山看在眼裡,痛在心上,一夜白頭,四處打聽良方,直到聽聞陳硯師徒從青溪村而來,出手化解邪祟極有章法,為人正直不欺人,這才立刻備上重禮,急匆匆趕來求助。
說到痛處,這位年近花甲的老爺眼眶泛紅,聲音哽咽:“先生,我就這麼一個兒子,顧家香火全係在他身上,求先生無論如何救救他,隻要能讓雲舟好轉,顧家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陳硯聽完,心中已然有數。
所謂狐仙纏身,大多是故弄玄虛,真正的狐仙有靈,極少無故纏人害人。顧雲舟這般症狀,十有**是宅中風水格局被人動了手腳,或是有人暗中施展陰邪小術,故意害人。
他當即點頭:“顧老爺不必如此悲痛,事出必有因,我隨你去老宅走上一趟,一看便知癥結所在。”
顧景山大喜過望,連連道謝,恨不得立刻動身。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陳硯背起青布行囊,將羅盤、符籙、桃木枝等物安放妥當,與蘇懷安一同跟著顧景山前往顧家老宅。
顧家老宅坐落在鎮子中心,地段極佳,院牆高大厚重,門樓上雕刻著纏枝蓮與瑞獸紋樣,氣勢恢宏,一看便是百年望族的氣派。隻是走近一看,原本該整潔雅緻的院落,此刻卻雜草叢生,石階上覆著一層薄塵,門窗緊閉,透著一股壓抑的死氣,與周邊熱鬨的環境格格不入。
跨過高高的門檻,踏入第一進院落,陳硯便明顯感覺到一股陰寒之氣撲麵而來。明明是春日暖陽,院中卻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光線昏暗,即便敞開院門,也顯得沉悶壓抑。
老宅本是坐北朝南的上等格局,正廳對著中天井,天井開闊,采光充足,早年還栽種著兩株牡丹,花開富貴,本是聚氣納福、旺家旺運的好格局。可如今天井之中花木枯萎,落葉堆積,氣場滯澀,全然冇有半分旺宅氣象。
沿著迴廊往後院走,越往裡陰氣越重。
陳硯目光一掃,瞬間便看出了關鍵問題所在。
顧家少爺顧雲舟的臥房,位於後院二樓西側。而院子正中央那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原本該安放在左青龍位,主生髮、主安寧,如今卻被人硬生生移到了右白虎位。白虎本就屬凶、主刑煞,假山形態尖銳嶙峋,無數尖角如同利刃,不偏不倚,正對著二樓顧雲舟臥房的窗戶,形成了風水上極為凶險的“白虎煞衝窗”之局。
煞氣直衝臥房,人長期居於其中,心神不寧,噩夢纏身,已是必然。
“師父,您在樓下稍候,順便向管家下人打聽一下近期宅中動靜,我上樓去看看少爺。”陳硯對蘇懷安低聲說道。
蘇懷安點頭:“你多加小心,有事隨時喚我。”
陳硯邁步登上木質樓梯,樓梯年久,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在安靜的老宅中顯得格外清晰。來到二樓西側臥房門口,房門虛掩著,並未上鎖。
他輕輕推開門,一股濃重的壓抑氣息撲麵而來。
房間內陳設雜亂不堪,桌椅歪斜,書本紙張散落一地,床上被褥皺作一團,像是經曆過劇烈掙紮。書桌上擺著一碗早已涼透的白粥,分毫未動,旁邊還有幾包熬好的中藥,藥香混雜著黴氣,讓人聞之胸悶。
顧雲舟正縮在床最內側的角落,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被,隻露出一顆腦袋。他麵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嘴脣乾裂,眼神呆滯渙散,充滿了恐懼,如同驚弓之鳥。聽到開門聲,他渾身猛地一顫,死死盯著門口,身體不停發抖,嘴裡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陳硯放緩腳步,聲音放得極輕、極溫和,生怕驚擾到他:“少爺,彆怕,我是陳硯,是你父親請我來幫你的,我不會傷害你。”
顧雲舟眼神晃動,過了許久,才稍稍放鬆一絲警惕。
陳硯慢慢走到床邊,繼續輕聲問道:“你是不是每到夜裡,就覺得床邊站著東西,有人盯著你?還能聽到狐狸叫,一睜眼就看到黑影?”
顧雲舟拚命點頭,眼淚瞬間湧了眼眶,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無儘的恐懼:“是……每天晚上都有……狐狸叫得好嚇人,黑影就在床邊,我動不了,也喊不出來……我好怕……”
陳硯心中瞭然,不再多問,開始仔細檢視房間格局。
床頭緊貼西側牆壁,西方屬金、主陰,夜間陰氣最盛,床頭靠陰牆,本就容易招惹陰邪,睡不安穩。而正對床尾的位置,擺放著一座雕花梳妝檯,台上銅鏡光亮,恰好直直映照出整張床榻。鏡子反射陰氣,形成“鏡煞照床”,是人居住的大忌,極易引發夢魘、幻覺、精神失常。
再加上窗外白虎假山尖角直衝,三重凶煞疊加,尋常人尚且難以承受,更何況顧雲舟本就年輕,心神未定。
可這些,還不足以讓他夜夜聽見狐鳴、產生如此強烈的幻覺。
陳硯目光下移,落在床前那塊略顯突兀的地毯上。地毯顏色暗沉,與房間陳設不符,邊緣微微翹起,像是近期才鋪上的。他彎腰伸手,輕輕掀開地毯。
下方的木地板有一塊明顯鬆動,用手一按,發出空洞的輕響。
陳硯指尖扣住木板邊緣,微微用力,將其掀開。
一股淡淡的腥氣瞬間飄散而出。
木板下方的凹槽裡,赫然藏著一個巴掌大的青布小布偶。布偶做工粗糙,麵色猙獰,周身密密麻麻紮著十幾根銀針,針尾泛著幽冷的光。布偶身上,還粘著好幾根長短不一的棕色毛髮,用鼻子一聞,正是狐狸毛髮特有的腥臊氣味。
陳硯拿起布偶,指尖微微一沉,語氣瞬間凝重起來。
“哪裡是什麼狐仙纏身,分明是有人處心積慮,用陰煞布偶引煞入門,再以狐狸毛製造狐仙假象,故意驚嚇少爺,攪亂顧家宅運。”
話音剛落,房門被推開,蘇懷安與顧景山一同走了進來。
蘇懷安看了一眼陳硯手中的布偶,又看了看縮在床角的顧雲舟,沉聲道:“我剛纔向下人打聽清楚了,近半年來,顧家並無外人留宿,唯獨老爺的堂弟顧景山的堂弟顧長順,頻繁出入老宅,每次都單獨往後院二樓走動。”
“這顧長順一直對顧家祖宅虎視眈眈,多次勸說老爺賣掉老宅,他要拆了改建商鋪牟利,都被老爺嚴詞拒絕。”
一語點破要害。
陳硯看向顧景山,將布偶遞到他麵前:“顧老爺,您看清楚,這布偶、銀針、狐狸毛,全是人為佈置。少爺臥房白虎煞衝窗、鏡煞照床、床頭靠陰牆,三重煞氣,再加上這陰布偶引煞聚邪,少爺日夜被煞氣侵擾,心神被耗,纔會精神恍惚、夜聞狐鳴。對方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把少爺逼垮,把顧家逼走,好霸占這座百年老宅。”
顧景山接過布偶,看著上麵猙獰的針孔與狐狸毛,想到兒子半年來所受的折磨,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一個顧長順……我念在同族親情,一再忍讓,他竟然如此歹毒,對我兒子下這種陰手!”
他怒不可遏,當即吩咐家丁:“去!立刻把顧長順給我帶過來!今天非要他說個清楚!”
家丁領命,快步離去。不過半柱香工夫,顧長順便被連拉帶拽地帶進臥房。他一看到陳硯手中的布偶,眼神瞬間躲閃,臉色慘白如紙,雙腿發軟。
在確鑿證據麵前,顧長順再也無法抵賴,麵如死灰,癱軟在地,一五一十交代了全部經過。
他覬覦顧家老宅已久,深知這塊地段價值連城,改建商鋪必定暴利。可顧景山堅決不肯變賣祖產,他便心生歹毒,暗中花錢請了懂陰術的外鄉人,改動假山方位,佈置鏡煞,又在床下埋藏紮針布偶與狐狸毛,偽造狐仙纏身的假象,目的就是逼垮顧雲舟,嚇退顧景山,讓顧家主動放棄老宅。
真相大白,顧景山氣得渾身發抖,當即讓人將顧長順扭送官府,依法處置。
解決了禍根,陳硯立刻著手化解煞氣,安撫宅運,救治顧雲舟。
他先讓下人取來火盆,當著眾人的麵,將那陰煞布偶與狐狸毛一併投入火中焚燒。火焰熊熊,布偶瞬間化為灰燼,隨著青煙飄散,房間內那股壓抑的腥氣,也淡去了大半。
緊接著,陳硯指揮下人重新調整宅中格局:
第一,將白虎位的假山移回龍位,擺正風水格局,消除尖角衝窗之煞;
第二,把顧雲舟的床頭調轉方向,改為背靠東牆實牆,穩神定氣,避開陰方直衝;
第三,將梳妝檯移至牆角,鏡麵對牆,徹底杜絕鏡煞照床;
第四,在房間東側重新設立宅神位,供奉清茶,安定宅運;
第五,在庭院青龍位栽種兩株桃木枝,枝條上繫上紅繩。桃木至陽,能鎮煞驅邪,紅繩引陽氣入宅,平衡陰陽,驅散殘留陰煞。
最後,陳硯讓人取來曬乾的艾草,在房間四角與床底逐一熏燃,艾草清香瀰漫,將殘餘的陰穢之氣徹底淨化乾淨。
一番佈置下來,原本陰冷壓抑的房間,瞬間變得通透清爽,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內,暖意融融,壓抑之感一掃而空。
當天夜裡,顧雲舟躺在調整好的床榻上,心神安定,冇有絲毫恐懼。冇過多久,便沉沉睡去,一夜無夢,再冇有聽見半分狐狸叫聲,也冇有出現任何黑影幻覺。
次日清晨,顧雲舟一覺醒來,眼神明顯清亮了許多,不再呆滯恐懼。他主動開口說餓,下人端來熱粥,他一口氣喝完,臉上也漸漸恢複了些許血色。
短短幾日調養,顧雲舟精神日漸好轉,飲食恢複正常,能下床走動,與家人說話,完全變回了往日模樣。
顧景山看在眼裡,對陳硯感激涕零,如同再生父母。他親自帶著厚厚一遝銀兩,再次來到師徒二人的小院,執意要作為酬金酬謝。
陳硯卻隻從中抽取了極小一部分,剛好夠彌補師徒二人近期的衣食開銷,其餘儘數退回。
“顧老爺,我師徒二人行術,本為安人濟事,並非求財。顧家世代本分,少爺並無過錯,我隻是出手理順風水,化解煞局,本就是分內之事,不必如此厚謝。”
顧景山再三勸說,見陳硯態度堅決,隻得收回銀兩,心中對陳硯的品行愈發敬佩,連連感歎世間竟有如此身懷絕技卻淡泊名利之人。
離開顧家小院,走在東街的石板路上,蘇懷安拍了拍陳硯的肩膀,眼神中滿是欣慰與讚許:“好小子,你不僅一眼看破風水格局,更能洞察人心詭計,從根源上拔除禍根,治標更治本,不被表麵狐仙之說迷惑。有你這樣的心性與本事,青烏一脈後繼有人,我這輩子也算冇白活。”
陳硯抬手摸了摸胸口懸掛的青烏玉佩,那是父親留下的遺物,玉佩溫潤,觸手生溫。
他輕聲道:“師父,父親當年曾說,青烏之術,不是用來謀財害命的伎倆,更不是裝神弄鬼的把戲,而是濟助蒼生、安定人心的工具。我一直記在心裡,不敢有半分違背。”
蘇懷安點頭,望著遠方漸沉的落日,輕聲歎道:“你父親在天有靈,也定會為你驕傲。”
師徒二人並肩走在夕陽下,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們都冇有料到,顧家老宅的狐鳴風波剛平,鎮上另一樁更為詭異、牽扯更深的陳年舊事,已在暗處悄然醞釀,很快便會再次找上陳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