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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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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古井怨積------------------------------------------,地勢平緩,一條清溪繞村而過,田疇青綠,雞犬相聞,本該是一派安穩祥和的景象。可近一個月來,村裡的氣氛卻一天比一天壓抑,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惶惶不安,連白日裡的犬吠都少了許多,整個村子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陰雲籠罩著。,都在村中央那口百年古井。。,井沿由整塊青石雕鑿而成,曆經百年摩挲,邊緣光滑溫潤,透著歲月沉澱的幽光。井水常年清冽甘甜,冬不結冰、夏不乾涸,哪怕遇上大旱之年,彆處水源枯竭,這口井依舊水量充沛,滋養著村裡幾百口人。村民們對這口井敬若神明,逢年過節都會有人在井邊擺上瓜果點心,算是敬水神、謝恩德。,不過短短一月,這口活命井,竟成了全村人的噩夢。,日頭正當空,陽光明明暖烘烘地灑在村子裡,可古井周圍卻透著一股刺骨的陰涼。,還未靠近,便先聞到一股異樣的氣味。,不是草木香,而是一種混雜著腐水、黴爛與淡淡血腥的苦腥味,淡卻刺鼻,聞一口便讓人胸口發悶,心頭莫名發慌。,裡三層外三層,男女老少擠作一團,卻冇人敢靠前,人人臉色發白,眼神躲閃,低聲議論著,聲音裡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昨夜我又聽見了……井裡有女人哭,嗚嗚咽咽的,聽得人頭皮發麻。”“我家娃子不敢出門,一到傍晚就往屋裡鑽,說井邊有人盯著他。”“前幾天失蹤的那兩個娃還冇找到,該不會……該不會被井裡的東西拖下去了吧?”,聽得人脊背發涼。,人群像是驟然見到主心骨,瞬間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又爆發出一陣急切的懇求聲。村民們紛紛自動讓開一條道,眼神裡滿是期盼與依賴。。

他年近花甲,背微微有些駝,平日裡精神矍鑠,此刻卻是滿臉憔悴,雙眼佈滿血絲,眼下烏青濃重,顯然是連日熬夜、寢食難安。他一把攥住陳硯的手,手掌冰涼粗糙,力道大得幾乎要捏進肉裡。

“陳先生!您可算來了!”李老栓聲音發顫,帶著近乎絕望的懇切,“這口井……這口井真的出大事了!百年了啊,從來冇這樣過,再這麼下去,我們青溪村就要完了!”

陳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那口古井之上。

隻一眼,他便眉頭微蹙。

井水早已不是往日清冽甘甜的模樣。

此刻井中水體渾濁發黑,像沉澱了百年的淤泥,水麵上浮著一層黏膩的墨綠色浮沫,隨著極輕微的波動緩緩漾開,散發出那股令人作嘔的苦腥味。有村民早前打過一桶水上來,黑稠如墨,靜置片刻,桶底還會沉下細碎的、類似髮絲一般的不明絮狀物,彆說飲用,就連洗手都覺得瘮人。

井沿的青石板上,也蒙著一層淡淡的黑漬,像是常年不洗的汙垢,卻又擦之不去。陽光落在井口,非但冇有驅散陰冷,反而像是被井口吞了一部分,明明烈日當頭,井邊卻陰風習習,站得近一些,後頸便涼颼颼的,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暗處呼氣。

陳硯緩緩蹲下身,湊近井沿。

他冇有直接觸碰井水,隻是伸出指尖,輕輕拂過青石板邊緣的紋路。那些紋路深陷,常年積水積灰,此刻塞滿了黑褐色的垢物,黏膩、濕冷,帶著一股沉腐之氣。他用指甲輕輕一摳,便摳下一小塊結塊的泥垢,放在鼻尖輕嗅,除了腥苦,還藏著一絲極淡、極陰的油氣,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到。

“師父,你來看。”

陳硯站起身,從身後青布行囊裡取出一枚羅盤。

羅盤是家傳舊物,盤麵古雅,天乾地支、八卦星象清晰分明,平日裡指標沉穩,極少亂擺。可一靠近古井,羅盤指標驟然失控,先是劇烈左右亂晃,繼而飛速旋轉,盤身微微震顫,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嗡嗡”聲,聽得人心神不寧。

片刻之後,指標猛地一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死死釘在井壁東側的方位,紋絲不動。

蘇懷安上前一步,目光凝重,順著指標方向望去。

隻見井壁內側東側,有一處不甚顯眼的裂縫,被三層青石塊嚴嚴實實地封堵,磚塊與井壁貼合緊密,看似修補規整,可細看之下,磚縫之間正緩緩滲出一縷縷發黑的液體,順著井壁蜿蜒流下,融入濁水之中,正是這東西,讓井水愈發腥臭陰邪。

“這裡原是井的氣眼。”陳硯指著那處封堵,聲音平靜卻透著篤定,“古井連通地下活水,全靠氣眼吞吐陰陽、引氣聚靈。這氣眼一旦被堵,井水便成死水,靈氣斷絕,怨氣自生。”

蘇懷安彎腰,從腰間摸出一柄隨身攜帶的細鐵釺,對準磚縫輕輕一撬。

“哢嚓。”

磚石鬆動的輕響剛落,一股濃烈刺鼻的桐油味驟然衝出,混雜著陰寒黴腐之氣,撲麵而來。眾人猝不及防,紛紛後退,掩鼻咳嗽,臉色更加難看。

磚縫之內,殘留著大片發黑乾涸的桐油痕跡,油垢滲入石縫,牢牢黏連,顯然是有人刻意灌入,為的就是封死氣眼,斷絕井中生氣。

“桐油性陰黏滯,最能鎖煞困靈。”蘇懷安臉色沉了下來,“此人不僅用青石封死氣眼,還以桐油灌注,是存心要讓這口井徹底廢掉。井水本有靈,被如此粗暴囚禁,生氣散儘,怨氣積鬱,久而久之,便成煞成祟,夜裡啼哭、驚走孩童,全是怨氣外泄所致。”

陳硯微微頷首,目光一轉,落在井旁那棵老槐樹上。

槐樹與古井同齡,樹乾粗壯,需兩人合抱,樹冠原本遮天蔽日,濃蔭如蓋。按風水格局,井屬水,槐屬陰木,木克水,本就會緩慢耗損井中靈氣。但槐樹根深,盤繞井壁,又能在一定程度上束縛怨氣,防止外泄,算是一把雙刃劍。

可此刻,這棵老槐樹早已冇了往日生機。

樹乾上赫然幾道深可見骨的刀痕,新舊交錯,最狠的一刀從高處斜劈而下,直接破開樹皮,露出慘白乾枯的樹心,樹心周圍木質發黑壞死,隱隱透著一股死氣。枝頭大半葉片枯黃捲曲,風一吹便簌簌掉落,稀稀拉拉,毫無生氣,像一個垂垂老矣、重傷待死的人。

“不止封井,還傷了鎮氣的槐樹。”

陳硯伸手輕輕撫過刀砍的傷痕,指尖能感受到樹木殘存的哀慼之氣,“槐樹一傷,再也壓不住井中怨氣,煞氣直衝而上,村裡不安寧,也是必然。”

這話一出,村民們瞬間炸了鍋。

恐懼、憤怒、驚慌交織在一起,人群一陣騷動,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一個方向,緊接著,一隻隻手指齊刷刷指了過去。

被指的人是村西的張二。

三十多歲,光棍一條,平日裡遊手好閒,好吃懶做,偷雞摸狗的事冇少乾,在村裡本就名聲極差。

就在半月前,張二突然突發奇想,要占井旁那塊空地蓋豬圈。

井是全村水源,豬圈緊挨井口,必定汙了水質,李老栓當即帶著村民出麵阻攔,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張二罵得狗血淋頭,當場將他趕開。張二當時惱羞成怒,麵紅耳赤地指著眾人放狠話,說要讓全村人喝不上乾淨水,讓大家後悔今天得罪他。

如今古井出事,時間、動機、嫌疑,全都落在他身上。

張二被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往後縮,卻依舊梗著脖子強辯:“看我乾什麼!不是我乾的!我就是放句狠話,我哪懂什麼氣眼、桐油、槐樹?你們彆冤枉人!”

“不是你是誰?”

李老栓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一把揪住張二的胳膊,聲音都在顫,“全村就你恨著井、恨著大夥!不是你搗鬼,井水好好的怎麼會變成這樣?兩個娃子失蹤,是不是也跟你有關?”

“我冇有!”

“就是你!”

兩人越吵越凶,村民們也跟著群情激憤,眼看就要推搡扭打起來,場麵一度失控。

陳硯抬手一攔,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瞬間壓下了嘈雜。

“先彆爭執。”他眼神沉穩,掃過眾人,“井中怨氣已積,煞氣漸重,再拖下去,不止井水不能用,恐怕還會傷及人畜。當務之急是解煞安井,其他事後再說。”

眾人一聽,頓時冷靜下來,紛紛看向陳硯,等他吩咐。

陳硯有條不紊地安排:

“師父,麻煩您讓人準備三樣東西——生石灰、新挖的乾淨黃泥,再找七枚傳世老銅錢,要陽氣足、流通久的,按北鬥七星方位排布。我在這裡清理井壁磚石,祛除桐油陰煞。”

蘇懷安點頭,立刻高聲吩咐村民分頭去辦。

青溪村本就樸實,危急關頭人人齊心,不過半柱香工夫,所需之物悉數備齊,整整齊齊碼在井邊。

陳硯接過一根丈餘長的竹竿,頂端牢牢綁好鐵鏟,側身站在井口一側,小心翼翼將竹竿探入井中,對準東側封堵氣眼的青石磚,一點點輕輕撬動。

他動作極穩,力道控製得恰到好處,既不莽撞驚擾井中怨氣,又能慢慢鬆動磚石。

第一層磚很快落下,墜入井底,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第二層磚隨之鬆動。

待到撬第三層時,磚縫中積壓的桐油徹底化開,發黑的油液順著竹竿緩緩往下淌,腥臭刺鼻。陳硯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另一隻手迅速拿起乾淨布巾,將竹竿上的桐油擦淨,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分拖遝。

三層青石儘數撬開之後,井壁氣眼裂縫徹底暴露。

一股陰冷之氣從裂縫中湧出,讓人周身一寒,雞皮疙瘩瞬間泛起。

陳硯捧起生石灰,一點點填入裂縫。

生石灰遇水即反應,“滋滋”聲響不絕,白氣升騰,熱氣撲麵,裂縫中殘留的桐油、陰穢、黴腐之氣被高溫灼燒,一點點化解消散,那股刺鼻的腥臭味也隨之淡了許多。

緊接著,蘇懷安帶著幾名穩重村民,按照陳硯指點的星位,將七枚老銅錢埋在氣眼四周,排成北鬥七星陣,以陽氣鎮陰,以星象固脈。隨後眾人填入新黃泥,層層夯實,再壓上青石,讓氣眼重新通暢,引地下活水再度迴流。

處理完井眼,陳硯又來到老槐樹下。

他讓人取來草木灰,細細敷在刀砍的傷口上,再以清水緩緩澆灌,一邊輕拍樹乾,一邊輕聲低語,像是在安撫受傷的靈木。隨後又吩咐村民砍去枯枝雜葉,疏理樹冠,讓陽光能夠直射井口,驅散殘留陰邪。

一番忙碌下來,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斜照,給古井與老槐樹鍍上一層暖紅,井口的陰冷之氣明顯散去,空氣也清爽了不少。

陳硯擦了擦額角的汗,對李老栓道:“讓人輪流打水,把井底濁水排淨,活水一上,井水自會複原。”

村民們輪番上陣,一桶桶黑濁水被提上來,倒在遠處荒地。

起初水色依舊發黑,可漸漸的,水體開始轉清,浮沫消退,異味變淡。等到最後幾桶上來,井水已然透亮,雖未完全複原,卻已不見半分邪相。

接下來三日,陳硯每日都會去井邊檢視。

第一天,井水微渾,卻無腥臭;

第二天,水色清亮,甘甜漸顯;

第三天,徹底恢複如初,清冽見底,入口甘潤,與百年間的味道一模一樣。

更讓全村鬆一口氣的是,自煞氣化解之後,夜裡再也冇有聽見井中女人的啜泣聲,狗敢叫了,雞敢鳴了,孩子也敢在門口玩耍了,村子重新恢複了往日的煙火氣。

而之前失蹤的兩個孩童,也被外出尋找的村民在鄰村後山找到。

孩子隻是受了驚嚇,並無大礙。他們說,那天在井邊玩,忽然聽見井裡傳出奇怪的聲音,又尖又細,嚇得他們拔腿就跑,慌不擇路進了山,這才迷了路,並非被什麼東西擄走。

真相大白,村民們懸著的心徹底落地。

幾日後,李老栓特意拎著沉甸甸的禮物登門——一筐新蒸的白麪饅頭,幾大塊自家醃製的臘肉,還有兩壇封存多年的米酒。他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對著陳硯與蘇懷安連連拱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陳先生,蘇先生,這次真的多虧了你們。不然我們青溪村,真不知道要遭多大的難。這點東西不值錢,是全村人的一點心意,你們務必收下。”

陳硯起身,隻從中取了一小塊臘肉,其餘的儘數推回。

“李村正,不必如此。”他笑容溫和,“鄉裡鄉親,守望相助是本分,我不過是順風水、安怨氣,談不上多大恩德。這些足夠了,剩下的您帶回去,分給村裡老人孩子。”

米酒他更是堅決不收,說師徒二人清淡度日,不慣飲酒。

李老栓勸了數次,見陳硯態度堅決,隻得作罷,心中對他的品行愈發敬佩,千恩萬謝之後才離去。

茅屋之內,一時安靜。

蘇懷安站在門口,望著李老栓遠去的背影,回頭看向正在擦拭羅盤的陳硯,臉上露出難得的欣慰笑意,悄悄對他豎起大拇指。

“你這性子,真是隨了你父親。”蘇懷安輕聲歎道,“身懷青烏之術,卻不恃技傲人,不借風水謀利,寧賺良心錢,不賺虧心銀。有你這份心性與風骨,青烏一脈的傳承,斷不了,也錯不了。”

陳硯動作一頓,抬頭看向師父,眼神清澈而堅定:“師父,祖訓我記在心裡。行術者,先正心,後行道。我隻會用本事救人安宅,絕不做傷天害理、趨炎附勢之事。”

蘇懷安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師徒二人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虛弱卻清晰,刺破了小院的寧靜。

“陳先生……陳先生救命啊!”

陳硯神色微凝,緩緩起身。

他知道,剛平息古井之怨,新的事端,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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