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北冥出關------------------------------------------。,清玄合上手中最後一卷竹簡。那是他自己整理的手稿,名為《道法新詮》,共三篇。“道體”,闡述天道運行與世間規律的關係;中篇論“法用”,講如何以道家思想修正法家治國之術;下篇論“聖行”,則是具體的施政方略——從均田減賦到興教育賢,從調和百家到安撫六國遺民。,甚至處處可見稚嫩。但這是一個穿越者,融合了後世兩千年智慧,對這個時代開出的藥方。“寫完了?”。清玄轉身行禮:“是,請師尊過目。”,就著窗外的天光慢慢翻看。起初神色平靜,越往後翻,眉頭皺得越緊,到最後,已是滿麵凝重。“這些……都是你這三月所想?”“是。”“荒謬!”逍遙子忽然將竹簡拍在案上,“清玄,你可知你在寫什麼?調和百家?均田減賦?還要以道家之理佐秦治國?你當諸子百家都是泥塑木雕,任你揉捏?你當秦王嬴政是三歲孩童,會聽你一個道家弟子指點江山?”:“弟子知道荒唐。”“知道荒唐還寫?”“因為不得不寫。”清玄抬起頭,目光澄澈,“師尊,您可曾下過山,見過山下的百姓?”。“弟子入道門前,是趙國邯鄲人。”清玄緩緩道,“長平之戰後第三年,我七歲。那年冬天特彆冷,雪下了整整一個月。我娘帶著我去城外挖野菜,看見路邊……到處都是凍死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婦人抱著嬰兒,母子都僵了。”
他聲音很輕,像在說彆人的事。
“我問娘,他們為什麼睡在雪地裡。娘捂著我眼睛,說:‘他們不是睡,是死了。’我又問,為什麼會死。娘哭了,說:‘因為打仗,因為冇糧食,因為……這世道就是這樣。’”
逍遙子沉默。
“後來我娘也病死了。死前她抓著我的手說:‘兒啊,你要好好活,活到不打仗的那一天。’”清玄笑了笑,眼裡卻冇什麼笑意,“可我等啊等,等到入山,等到現在,仗還在打。趙國打燕國,秦國打韓國,楚國打齊國……冇完冇了。”
“師尊,道家講慈悲。可若隻在山中清修,不問世事,任由山下百姓在水火中掙紮——這慈悲,是真的慈悲麼?”
逍遙子長久不語。
窗外有鳥鳴,一聲,一聲。
“你要下山?”許久,老人問。
“是。”
“去秦國?”
“是。”
“哪怕此去凶多吉少,哪怕世人罵你助紂為虐,哪怕……道門不容你?”
清玄跪下,鄭重三叩首。
“弟子願往。”
逍遙子看著他,這個才十六歲的少年,脊梁挺得筆直。老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這般年輕,也曾想下山做一番事業。可後來呢?後來見得多了,心就涼了,索性回山清修,一晃便是數十年。
“起來吧。”他歎口氣,“明日,北冥子師兄出關,天宗會來人請你去論道。你……好生準備。”
“是。”
清玄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師尊,若弟子此去……回不來,這卷手稿,便留給後人吧。或許百年後,有人用得著。”
“胡說!”逍遙子忽然發怒,“給我活著回來!聽見冇有!”
清玄笑了,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老人獨坐閣中,看著那捲手稿,許久,搖頭苦笑。
“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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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未亮,鐘聲自天宗方向傳來。
九響,是為太上長老出關。
清玄換上最整潔的道袍,將手稿仔細收在懷中,推門而出。逍遙子已等在院中,見他出來,點了點頭。
“走。”
二人禦風而行,不過一炷香工夫,已至天宗山門。
與清寂的人宗山門不同,天宗此刻人聲鼎沸。上百名弟子分列山道兩側,皆著月白道袍,神情肅穆。山門正中的太極廣場上,已搭起高台,台上擺著三個蒲團。
“逍遙子師叔到!”
有執事弟子高喝。眾天宗弟子紛紛側目,不少人目光落在逍遙子身後的清玄身上,帶著探究、好奇,也帶著些許不善。
“師伯這邊請。”一名中年道士上前引路,將二人引至高台左側落座。
清玄在逍遙子身後站定,抬眼望去。廣場中央的太極圖以黑白兩色玉石鋪就,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光澤。高台正中的主位空著,顯然是留給北冥子的。左側是天宗幾位長老,右側則是人宗此番同來的幾位師叔。
氣氛肅殺。
辰時三刻,鐘聲又起,這次是十二響。
山道儘頭,雲霧忽然分開。
一個身影緩步而來。看著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彷彿縮地成寸,不過幾步,已從百丈外行至高台前。
來人鬚髮皆白,麵如冠玉,看麵相不過四十許,但那雙眼睛——清玄隻看了一眼,便覺神魂震盪,彷彿整個天地都向自己壓來。
那不是殺意,不是威壓,而是一種“存在”本身的力量。就像人站在山腳下仰望絕峰,自然會感到自身的渺小。
“拜見師尊/師伯/師祖!”
全場弟子齊齊躬身,聲震雲霄。
北冥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全場,在清玄身上停留了一瞬。隻一瞬,清玄卻覺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被看透了,連靈魂深處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都坐吧。”
聲音平和,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彷彿就在耳邊低語。
北冥子登上高台,在主位蒲團坐下。他身側,曉夢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依舊是那身月白道袍,眉眼清冷,隻是目光偶爾掠過清玄時,會有一絲極淡的波動。
“逍遙師弟。”北冥子開口,“聽聞人宗出了位少年英才,提出‘聖道’之說,連我這徒兒都甘拜下風。今日特請他來,論道一番。”
逍遙子起身:“師兄過譽。清玄不過有些奇思,不敢當‘英才’二字。”
“是麼?”北冥子看向清玄,“少年,上前來。”
清玄深吸一口氣,走到高台正中,躬身行禮:“弟子清玄,拜見北冥子前輩。”
“抬起頭來。”
清玄依言抬頭,與北冥子目光相接。那雙眼睛深邃如淵,彷彿能映出世間一切。清玄穩住心神,不閃不避。
“你便是清玄?”
“是。”
“聽曉夢說,你提出‘聖道’之說,欲以道佐秦,終結亂世?”
“是。”
“憑什麼?”
三個字,簡單直接,卻重如千鈞。
清玄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捲手稿,雙手奉上:“弟子三月苦思,成此《道法新詮》,請前輩過目。”
一名童子接過手稿,呈給北冥子。老人展開竹簡,慢慢看著。全場鴉雀無聲,隻有風吹過廣場的聲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炷香,兩炷香……
北冥子看得很慢,偶爾會停下來,閉目沉思片刻。廣場上眾弟子大氣都不敢出,不少人額上已滲出冷汗。
終於,老人合上手稿。
“上篇論道體,中篇論法用,下篇論聖行。”他緩緩道,“思路清晰,見解獨到。尤其這下篇,調和百家,安撫遺民,均田減賦,興教育賢……樁樁件件,皆是治國良方。”
清玄心中一鬆。
“但是,”北冥子話鋒一轉,“紙上談兵,易;身體力行,難。你說要以道佐秦,可秦國憑什麼用你?秦王嬴政,雄才大略,剛愎自用,身邊有李斯、尉繚等能臣,麾下有王翦、蒙恬等猛將。你一介道家弟子,手無縛雞之力,身無尺寸之功,憑什麼入他法眼?”
清玄沉默。
“再者,你說要柔秦法,緩秦兵,導秦誌。可秦法行百年,已成國本;秦兵悍勇,靠的是軍功授爵;秦王之誌,是掃清**,席捲八荒。你憑什麼認為,你能改變這一切?”
清玄抬起頭,直視北冥子:“弟子憑的,是‘勢’。”
“勢?”
“是。”清玄朗聲道,“天下大勢,分久必合。自周平王東遷,天下分裂已五百餘載。五百年戰亂,民心思定,此乃民心之勢。秦國自商鞅變法,國富兵強,已有一統之基,此乃國力之勢。秦王嬴政,少年繼位,胸懷大誌,此乃君主之勢。三勢合一,天下歸一,已是必然。”
“既然必然,何需你多事?”
“因為如何統一,如何治理,尚有變數。”清玄道,“秦國可如虎狼,以鐵血橫掃,殺人盈野,白骨蔽原。如此統一,不過是埋下更烈火的火種,不出二世,必天下皆反。”
“也可如春雨,剿撫並用,剛柔相濟。滅其國,不絕其祀;亡其君,不戮其民。以秦法為骨,以道法為魂,行寬柔之政,施教化之功。如此,天下可安,社稷可久。”
北冥子目光微動:“你選後者?”
“是。”
“憑什麼認為你能做到?”
“憑弟子是道家之人。”清玄一字一頓,“秦法過剛,需道家之柔來中和。秦王尚法,亦崇方術。弟子可先以方士身份近之,再以道法說之。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事。”
“方士?”北冥子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誚,“你是要學徐福、盧生之流,以長生不老之術媚上?”
“不。”清玄搖頭,“弟子要獻的,是‘治國長生術’。”
全場嘩然。
“治國……長生術?”北冥子眼中第一次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國如人身,亦有生老病死。”清玄緩緩道,“周室衰微,是病入膏肓;戰國紛爭,是氣血逆行。弟子以道法為醫,以新政為藥,調理陰陽,疏通經絡。如此,國可強盛,祚可綿長。這,便是治國長生術。”
“秦王要的是己身長生,非國祚長生。”
“那便讓他明白,”清玄眼中泛起奇異的光,“一人長生,不過百年幻夢。一國長生,方是千秋功業。嬴政誌在千古一帝,他要的不是苟活百年,而是名垂青史。弟子便助他成就這千古之名——以道法,佐秦政,開萬世太平。”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這番話太大,太狂,太不切實際。可不知為何,從這少年口中說出,卻有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北冥子久久不語。
他看著清玄,看著這個才十六歲的少年,看著他眼中那團灼灼燃燒的火。那火,他在很多人眼中見過——年輕時的自己,年輕時的逍遙子,年輕時的……那些曾想改變世界,最終卻或被世界改變,或被世界吞噬的人們。
“曉夢。”他忽然開口。
“弟子在。”曉夢上前。
“你以為如何?”
曉夢沉默片刻,輕聲道:“弟子三月來,每旬與他論道一次。初時隻覺其言狂妄,後漸覺其思深遠。今日聽他一席話……”她頓了頓,“方知其所圖,非為一己之私,非為一家一派,實為天下蒼生。”
“哪怕要助暴秦?”
“秦之暴,在法不在民。”曉夢抬起頭,目光清澈,“若有人能以道化之,以柔濟之,未必不能成就一番新天地。師尊常教導: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清玄師弟所為,正是水利萬物之道。”
北冥子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知道曉夢性子清冷,從不輕易讚人。能讓她說出這番話,這少年,確有不凡之處。
“逍遙師弟,”他又看向逍遙子,“你人宗弟子,你意下如何?”
逍遙子苦笑:“師兄,清玄雖是我人宗弟子,但他所選之路,已非人宗所能容。他要以道佐秦,便是與天下反秦勢力為敵。我人宗……擔不起這個因果。”
“所以你要逐他出師門?”
“是。”逍遙子閉目,“自今日起,清玄不再是我人宗弟子。其所行所言,皆與人宗無關。”
清玄心頭一震,隨即釋然。
這纔是逍遙子會做的選擇。人宗勢微,經不起這般風浪。與他切割,既是對人宗的保護,某種意義上,也是對他的保護——從此他行事,不必再揹負師門包袱。
“清玄,”逍遙子看向他,眼中帶著痛惜,“出了這道門,你便再非道家弟子。前路艱險,你好自為之。”
清玄跪下,三叩首。
“謝師尊三年教誨之恩。弟子此去,無論成敗,絕不敢忘師門恩義。”
“起來吧。”逍遙子擺擺手,不再看他。
北冥子看著這一幕,忽然道:“他既已非人宗弟子,那我天宗,收他入門,如何?”
全場震驚。
天宗收一個人宗棄徒?這簡直前所未有。
“師兄,這……”一名天宗長老想要勸阻。
北冥子抬手製止,看向清玄:“你可願入我天宗?”
清玄沉默。
他知道這是天大的機會。有天宗為靠山,前路會好走很多。可是……
“前輩厚愛,弟子感激。”他緩緩道,“但弟子所選之路,註定要與天下為敵。天宗乃道門魁首,若因弟子而捲入紛爭,弟子萬死難贖。”
“你是怕連累天宗?”
“是。”
北冥子忽然笑了,笑聲蒼涼:“少年,你太小看道家了。道家傳承千年,什麼風浪冇見過?諸子百家爭鳴,王朝更迭興衰,道家始終在此。你以為,秦一統天下,就能滅了道家?”
清玄一怔。
“天道運行,不因人事而改。道家求的,是天地至理。誰為君王,誰主天下,於道家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北冥子淡淡道,“你要以道佐秦,好,我天宗便助你。但你要記住——”
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劍。
“你若行差踏錯,以道之名行暴虐之事,天宗第一個不饒你。你若背離初心,淪為權力走狗,曉夢手中秋驪,會取你性命。你可能做到?”
清玄深吸一口氣,再次跪倒。
“弟子清玄,在此立誓:此生行道,必以天下蒼生為念。若違此誓,天地共誅,人神共棄!”
“好。”北冥子點頭,“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天宗記名弟子。曉夢。”
“弟子在。”
“你帶他下山。他要行聖道,你便護他周全。他要佐秦,你便為他開道。但也要看著他,莫讓他行差踏錯。”
曉夢躬身:“弟子領命。”
清玄愣住了。
他冇想到,北冥子不僅收他入門,還讓曉夢與他同行。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去吧。”北冥子揮袖,“三年後,無論成敗,回來見我。”
“是!”
清玄與曉夢對視一眼,齊齊行禮,轉身走下高台。
身後,是數百道複雜的目光。有羨慕,有嫉妒,有不屑,也有擔憂。
但他們不在乎。
山風吹起二人衣袂,獵獵作響。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但這一刻,清玄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