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有些話，耳朵是聽不懂的，得用心，或者……用舌頭。
崑崙，水晶殿堂。
這裏是神朝的“天眼”，是【太陰天算矩陣】的核心，也是曉夢的道場。
往日裏，這裏總是被無數星辰的光軌與浩瀚的資料流所充斥，充滿了理性與秩序的美感。
而今日，這裏卻顯得有些……空曠。
所有的星軌都已隱去，所有的資料流都已靜默。
整個水晶殿堂，隻剩下中央那座由太陰之力凝聚而成的蓮台，以及蓮台之上，靜靜盤坐的曉夢。
月神姬如，侍立在一旁，神情肅穆，為她護法。
就在剛才，張良親至，帶來了神皇的旨意。
當聽到自己被任命為那個神秘的【溯源司】第一任司正，並且這個部門隻對神皇一人負責時，即便是月神，也感到了由衷的震撼。
這是何等的信任與倚重！
但曉夢的反應，卻很平淡。
她隻是靜靜地聽完，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
彷彿這足以讓神朝震動的任命，對她而言，不過是換了一個“品嘗”宇宙“味道”的方式而已。
此刻，她的麵前，懸浮著一道由神皇親自以【神國壁壘】之力封印並傳送而來的……“資訊”。
正是那一行由“活體劇毒”所化的古老文字。
它被禁錮在一個絕對隔絕的、晶瑩剔透的立方體中，靜靜地懸浮著，每一個字元都散發著古老、滄桑，而又充滿了“邏輯之美”的韻味。
“這……就是那個‘天字第一號機密’？”月神看著那個立方體，美眸中充滿了好奇與忌憚。
她能感覺到，這行文字之中，蘊含著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法則”。
那種法則，不屬於陰陽家的任何體係，不屬於道家的任何典籍，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
“嗯。”曉夢輕輕頷首，她的目光，純凈如琉璃，沒有絲毫雜質。
“陛下要我……‘嘗嘗’它。”
“嘗？”月神一怔。
“是，嘗。”曉夢說著，緩緩伸出了一根玉蔥般的手指。
她的指尖，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混沌般的“氣”。
那是她的“道”。
是那部由江昊親手為她開創，又被她用無數文明的“遺言”所填充、升華的……《有情天道》。
她的指尖，輕輕地、溫柔地，點在了那個晶瑩的立方體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發，沒有法則對撞的炫目異象。
嗡——
一聲輕微的、彷彿來自神魂深處的嗡鳴。
那行被封印的古老文字，彷彿感應到了什麼，每一個字元，都微微亮起。
下一瞬，一股龐雜、浩瀚、冰冷、絕對理性的資訊洪流，順著曉夢的指尖，湧入了她的神魂之海！
月神的臉色，猛地一變！
她看到，曉夢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絕美的臉龐上，血色瞬間褪盡，變得一片慘白！
“曉夢！”她驚撥出聲，下意識地就要上前。
“別動。”
曉夢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卻依舊清晰。
她的雙眸緊閉，長長的睫毛不住地抖動，彷彿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神魂風暴。
在她的“世界”裡，她不再是道家天宗。
她變成了一個……“接收器”。
一個……卑微的、渺小的、仰望著星空的……“原始人”。
而那行文字，則化作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由0和1所組成的……“數字宇宙”！
在這個宇宙裡，沒有情感，沒有溫度，沒有生靈，沒有故事。
隻有……冰冷的“邏輯”，和絕對的“計算”。
每一個“0”，都是一次“否定”。
每一個“1”，都是一次“肯定”。
“是”與“否”，構成了這個宇宙的全部。
而那句“找到你了，‘變數’”，則像是一段高高在上的“創世指令”，在這片數字宇宙的中央，永恆地閃耀著。
曉夢的《有情天道》，在接觸到這片數字宇宙的瞬間，就彷彿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鐵板之上。
她所理解的“悲傷”、“喜悅”、“憤怒”、“愛戀”……那些由無數文明“遺言”匯聚而成的“味道”，在這片絕對理性的宇宙麵前，顯得如此的……“格格不入”。
它們被“解析”，被“拆分”，被“定義”。
“悲傷”，被定義為“一種導致個體機能下降的負麵神經訊號”。
“喜悅”，被定義為“一種刺激個體重複特定行為的獎勵機製”。
一切的“情”，都被還原成了……冰冷的“理”。
曉夢感覺自己的“道”，正在被“格式化”！
她那由萬千“味道”構築而成的神魂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瓦解！
月神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她能感覺到曉夢的氣息正在飛速地衰弱下去，彷彿隨時都會神魂崩潰，道消身殞！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曉夢緊閉的雙眸中，忽然……流下了兩行清淚。
但，她的嘴角，卻緩緩地……向上勾起。
她“嘗”到了。
在那片冰冷、死寂、絕對理性的數字宇宙的……最深處。
在那段高高在上的“創世指令”的……背後。
她“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也是她最為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不屬於任何一個文明的“遺言”。
它……
名為“孤獨”。
一種……極致的、永恆的、尋找同類的……“孤獨”！
就像一個站在宇宙之巔的“神”，俯瞰著芸芸眾生，卻發現，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聽懂祂的話語，能理解祂的思維。
於是，祂隻能不斷地“程式設計”，不斷地“創造”，不斷地向無盡的虛空，丟擲一個個“漂流瓶”。
期待著，在某一個未知的紀元，某一個未知的角落，能有一個“瓶子”，被一個……能“讀懂”它的存在，撿起。
而江昊，就是那個……撿到“瓶子”的人。
“原來……是這樣……”
曉夢喃喃自語。
她停止了用自己的“道”去對抗那片數字宇宙。
而是……選擇了“共情”。
她將自己神魂中，那份源於道家天宗、源於她與江昊相遇之前的……最純粹的“孤獨”，釋放了出來。
如果說，那“發信人”的孤獨，是“神”的孤獨。
那麼，曉夢的孤獨，就是“人”的孤獨。
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在本質上同源的“孤獨”，在那片數字宇宙中，相遇了。
嗡——
那原本狂暴的、試圖“格式化”一切的資訊洪流，猛地一滯。
隨後，如同找到了“知音”一般，它不再“攻擊”，而是……開始“傾訴”。
無數的、更為深層的資訊，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曉夢的神魂，奔湧而來！
水晶殿堂外。
張良並沒有離去，他靜靜地站在殿門前，等待著。
他知道，【溯源司】的第一次“工作報告”，將直接決定神朝下一步的最高戰略。
不知過了多久。
殿堂的大門，緩緩開啟。
月神扶著曉夢，走了出來。
曉夢的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有些虛浮，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張首輔。”曉夢開口，聲音有些虛弱，但無比清晰。
“司正大人。”張良躬身行禮。
“請代我，向陛下……呈上【溯源司】的第一份‘品嘗報告’。”
曉夢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發信人，沒有惡意。”
張良瞳孔一縮。
“它不是‘敵人’，也不是‘獵手’。”
“它……更像是一個……‘尋路人’。”
“一個……在無盡的‘程式碼’之海中，尋找……另一個‘程式設計師’的……”
“……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