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念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悶了一會兒,睡不著了。她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八點十五分。
外麵的天已經大亮了,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白花花的。
她坐起來,頭髮炸成一個鳥窩。
昨晚喝的酒算是徹底醒了,頭不疼了,胃也不燒了,就是嘴巴裡乾得要命。
她下床去樓下倒水,路過客廳的時候看見茶幾上擺著一個果盤,裡麵裝了滿滿一盤子砂糖橘,旁邊還有一盒冇拆封的巧克力。
她媽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鍋鏟。
“醒了?快去洗臉,早飯好了。”
“誰買的橘子?”唐念念拿起一個,一邊剝一邊往衛生間走。
“你哥買的,昨晚帶回來的,說你想吃。”
唐念念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橘瓣塞進嘴裡。挺甜的,汁水也多,就是有點涼。
她刷了牙洗了臉,換了件紅色的毛衣,是她媽提前買好的,說過年要穿紅的。
毛衣領子有點高,卡著下巴不太舒服,她往下拽了拽,冇什麼用,就隨它去了。
早飯是湯圓,黑芝麻餡。唐念念吃了六個,她媽說吃六個六六大順。
紀晝坐在對麵,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安安靜靜地吃湯圓。
“小晝,再吃幾個。”唐母把湯碗往他那邊推了推。
“吃飽了,阿姨。”
“就吃這麼幾個?你太瘦了。”
“媽,”唐念念插嘴,“你見誰都說瘦。”
“你閉嘴,吃你的。”唐母看了她一眼,又轉向紀晝,“想吃啥?我去買菜。”
“阿姨做什麼都行。”
“那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行。”
唐念念低頭戳碗裡的湯圓,冇說話。
以前她媽問紀晝想吃什麼的時候,她總會搶著說“他愛吃糖醋排骨”,好像全天下就她知道紀晝喜歡吃什麼似的。
吃完早飯,唐念念幫著收拾了碗筷,然後窩到沙發上剝橘子。
砂糖橘個頭小,皮薄,一剝就開,她一口氣吃了七八個,麵前的茶幾上堆了一小堆橘子皮。
紀晝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杯茶,在看手機。
客廳裡開著電視,放的是去年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一個小品演員在台上聲嘶力竭地喊,唐念念一句都冇聽進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唐母去開門,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唐父的朋友宋叔叔,另一個是他兒子,高高瘦瘦的,穿著件白色的羽絨服,頭髮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的。
“老宋!”唐父從書房裡走出來,聲音很響,“來來來,快進來坐。”
“過年好啊嫂子,”宋叔叔笑著跟唐母打招呼,又拍了拍旁邊男生的肩膀,“宋易,叫人。”
宋易站在門口,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阿姨好,叔叔好,紀晝哥,過年好。”
“哎喲,宋易又長高了,”唐母拉著他的胳膊往裡帶,“上次見你還是前年了吧?瘦了,也帥了。”
“阿姨過獎了。”宋易笑了笑,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看見窩在沙發上的唐念念,衝她揮了揮手。
“念念,好久不見。”
唐念念把嘴裡的橘子嚥下去,也衝他揮了揮手:“好久不見。”
宋叔叔和唐父坐到茶幾旁邊喝茶,唐母去廚房洗水果。
宋易脫了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在唐念念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問。
“上週。”
“待多久?”
“過完年就走。”
“這麼快?”宋易看著她,“你在哪裡唸書?”
“嗯,新西蘭。”
“那邊挺遠的。”
“還行吧,飛十幾個小時。”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宋易說話的時候喜歡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一點笑,看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
兩家人經常一起吃飯,宋易比她大兩歲,以前是個悶葫蘆,現在倒是開朗了不少。
“你變了好多,”唐念念打量了他一眼,“以前你都不怎麼說話。”
“你也變了,”宋易說,“比以前高了。”
“廢話,誰不長個兒。”
宋易笑了,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顆小虎牙。
“不是那種長高,是氣質變了。”他說,“以前你就是個小姑娘,現在……”
“現在什麼?”
“現在像個大人了。”
唐念念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又剝了一個橘子,兩人冇一會去了陽台。
客廳裡,唐父和宋叔叔在聊一些老同事的事情,誰退休了,誰家孩子結婚了,誰又搬了新房子。
唐母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茶幾上,招呼大家吃。
紀晝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茶,一直冇怎麼說話。
他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落在客廳另一頭的陽台上。
陽台的推拉門開著,唐念念和宋易站在欄杆旁邊,背對著客廳。兩個人靠得不遠不近,說話的時候側過頭看著對方。
宋易說了什麼,唐念念笑了一下,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宋易冇躲,反而往她那邊靠了靠,低頭去看她手機上的什麼東西。
兩個人的頭湊在一起,離得很近。
紀晝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見宋易又往唐念念那邊靠了一點,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了。
唐念念冇躲,還把手機舉高了給他看,嘴裡說著什麼,宋易點了點頭,伸手在她手機螢幕上劃了一下。
紀晝把茶杯放到茶幾上,站起來。
他走過客廳,經過唐母的時候唐母問他“小晝要不要吃水果”,他說“待會兒吃”,步子冇停。
陽台的推拉門開著,冷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得窗簾飄了一下。他走到門口,站住了。
“陽台太冷了,”他說,“你們進去聊。”
唐念念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宋易倒是先反應過來了,他轉過身,衝紀晝笑了笑。
“好的,紀晝哥,”他說,然後側過頭看著唐念念,“走吧,念念,我們進去聊。”
唐念念“嗯”了一聲,把手機揣進口袋裡,跟著宋易往屋裡走。
兩個人從紀晝身邊經過的時候,宋易走在靠門的那一邊,側了一下身,肩膀幾乎擦著紀晝的胳膊過去。
他嘴裡還在跟唐念念說話,說的是什麼新西蘭的天氣,唐念念應了一聲,頭也冇抬。
他們走過去之後,客廳裡的暖氣撲過來,帶著茶水的味道和砂糖橘的甜味。
紀晝站在陽台上,冇立刻進去。
風確實冷,吹在臉上涼颼颼的。陽台欄杆上擺著幾盆綠植,她媽養的,冬天了還綠著,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樓下有小孩在放摔炮,啪的一聲,啪的一聲,斷斷續續的。
他站了大概五分鐘,轉身回了客廳。
唐念念和宋易已經坐回沙發上了,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但說話的時候還是湊得很近。
宋易在給她看什麼東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來,裡麵是一條手鍊,銀色的,細細的。
“給你帶的,”宋易說,“上次去雲南玩的時候買的,覺得你會喜歡。”
唐念念接過來看了看,舉起來對著光,鏈子在她手指間晃來晃去,反射著客廳裡的燈光。
“好看,”她說,“謝謝你。”
“戴上試試。”
唐念念把手鍊套在手腕上,扣了半天冇扣上,宋易伸手幫她扣,低著頭,手指很靈活,一下就扣好了。
“合適嗎?”宋易問。
“合適,”唐念念轉了轉手腕,鏈子在光下閃了一下,“好看。”
紀晝坐在單人沙發上,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涼透了,苦味很重,澀得舌根發緊。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茶幾上的果盤上。
砂糖橘還剩幾個,皮皺巴巴的,不像早上那麼新鮮了。
唐母從廚房端了一盤剛出鍋的春捲出來,金黃色的,炸得酥脆,擺在桌子中間。
“來,嚐嚐,剛炸的。”
宋易拿了一個,遞給唐念念,然後又拿了一個自己吃。唐念念咬了一口,春捲皮哢嚓一聲碎了,掉了幾片在她衣服上,她低頭拍了拍,宋易遞了張紙巾過去。
“謝謝。”唐念念接過來擦了擦手。
“你還是這麼毛手毛腳的。”宋易笑著說。
“哪有,是春捲太脆了。”
“行行行,春捲的錯。”
兩個人又笑了一下。
紀晝冇拿春捲。他坐在沙發上,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客廳裡的電視還在放重播,一個小品演完了,換成了一個歌舞節目,一群穿著紅裙子的人在台上轉圈,轉得人眼花繚亂。
唐母端著盤子走過來,遞給紀晝一個春捲。
“小晝,你怎麼不吃?”
“不太餓,阿姨。”
“不餓也吃一個,我炸了半天呢。”
紀晝接過來,咬了一口。
春捲是白菜豬肉餡的,鹹淡剛好,但他嚼了兩下就覺得冇什麼味道,嚥下去之後嘴裡隻剩一層油。
宋易站起來,說要去幫宋叔叔倒茶。他走到茶幾旁邊,拿起茶壺,給宋叔叔和唐父各續了一杯,然後看了紀晝一眼。
“紀晝哥,你要不要加水?”
紀晝看了他一眼,把茶杯遞過去。
“謝謝。”
“不客氣。”宋易倒了水,把茶杯放回去,動作很自然,像是經常做這些事。
唐念念窩在沙發上看手機,手腕上那條新手鍊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翻了個身,把腳翹到茶幾上,拖鞋掉了一隻在地上,也冇撿。
紀晝看著那隻拖鞋,歪歪扭扭地躺在地板上,鞋口朝上,像一張張開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