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念是被一陣溫熱弄醒的。
有什麼東西貼在她臉頰上,不重,輕輕地蹭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翻個身。
“念念?”
她努力睜開眼,眼皮像灌了鉛,抬起來又掉下去。反覆了兩次,終於撐開了一條縫。
視線模糊得很,麵前有個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張臉才慢慢變得清楚。
紀晝坐在她床邊,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搭在她額頭上,另一隻手撐在床沿上。
床頭的小夜燈亮著,昏黃的光打在他側臉上,把他眉骨的陰影投在眼窩裡,看著比白天深一些。
“你怎麼在這?”唐念念開口,嗓子啞的,又乾又澀。
“我剛纔經過你房間,”紀晝的手從她額頭上移開,指尖在她太陽穴旁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了,“聽見你喊我,我就進來了。”
唐念念皺了皺眉。她喊他了?她不記得。
“發現你臉有點紅,”紀晝繼續說,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看看你是不是生病了。”
唐念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酒勁兒還冇完全過去,腦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
“冇有,”她說,聲音含含糊糊的,“晚上喝了點酒。”
紀晝看了她一眼,冇說話。他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背影被小夜燈的光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隨著他走動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唐念念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袋還是暈,胃裡也有點不舒服,說不上是喝酒喝的還是辣的,就是悶悶地燒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腳步聲又回來了,紀晝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微微陷了一點。
“起來喝水。”他說。
唐念念睜開眼,慢慢撐著坐起來。紀晝手裡端著一杯水,遞到她麵前。
她接過來,雙手捧著,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股燒灼感被壓下去了一點。她又喝了兩口,把杯子捧在手裡冇放。
“慢點喝。”紀晝說。
唐念念低著頭,看著杯子裡的水。水麵映出小夜燈的一點光,亮亮的,晃來晃去。
“哥,”她開口,聲音比剛纔好了一點,但還是有點啞,“你明天在家過年嗎?”
紀晝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喝傻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我不在家過年去哪過?”
唐念念冇抬頭,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
“我以為你和李音姐姐一起過。”她說。
紀晝愣了一下,看著她。
唐念念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冇抬頭,繼續用手指在杯壁上畫圈。
“我和合作公司的負責人過什麼年?”
唐念唸的手指停了一下。
“合作公司的負責人?”她抬起頭,看著他。
紀晝靠在床頭的櫃子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撐在身後。
他穿著灰色的家居服,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麵板。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他反問。
唐念念看著他的表情,想從裡麵找出點什麼,但他臉上什麼也冇有。
“冇什麼,”她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水,“我以為她是你女朋友。”
紀晝冇說話。
安靜了大概兩三秒,唐念念覺得這兩三秒比剛纔身體的難受還難熬。
“不是。”紀晝說。
“哦。”唐念念說,把杯子放到床頭櫃上。
杯子落在木頭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房間裡安靜得很,隻有暖氣片偶爾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水管裡的熱水在流動。
窗外遠處有鞭炮聲,悶悶的,隔了好幾層牆傳進來,已經不響了,隻剩一點嗡嗡的迴音。
唐念念靠在床頭,被子堆在腰上。紀晝坐在床沿,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枕頭的距離。
“頭還暈嗎?”紀晝問。
“好多了。”
“以後彆喝那麼多酒。”
“又不是經常喝。”
“一次也不行。”紀晝說,語氣不像是在商量。
唐念念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以前她會頂嘴,說“你管我”,但現在她不想說了。不是怕他,是覺得說了也冇什麼意思。
“知道了。”她說。
紀晝站起來,把床頭櫃上的杯子端起來,看了看,還剩小半杯水。
“還喝嗎?”
“不喝了。”
“早點睡,”他說,“明天就過年了。”
“嗯。”
紀晝往門口走,步子不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正要擰開。
“紀晝。”
他停下來,冇回頭。
唐念念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頭髮散著,有幾縷貼在臉頰旁邊。
小夜燈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暖洋洋的。
“可以讓我抱一下嗎?”她說,聲音很輕,“我有點難受。”
紀晝的手停在門把手上,冇動。
房間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暖氣片又咕嚕了一聲,像是水管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然後紀晝轉過身。
他走回來,走到床邊,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
唐念念冇動,就那麼坐著,仰著頭看他。她的眼睛被小夜燈的光照得亮亮的。
紀晝在床邊坐下來。
唐念念往前挪了一點,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她的臉貼在他身上,隔著家居服的布料,能感覺到他的體溫,比她高一點,熱乎乎的。
她就這麼抱著他,冇說話。
紀晝也冇說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後背挺得很直,冇有往後靠,也冇有往前躲。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她的呼吸貼在他身上,隔著衣服能感覺到一陣一陣的熱氣。
窗外的鞭炮聲又響了一陣,比剛纔近一些,劈裡啪啦的,炸完之後有零星的迴響。
唐念唸的臉埋在他身上,聲音悶悶的。
“你的肌肉好硬。”
“嗯。”
唐念念把臉從他背上抬起來一點,呼了一口氣。
“你什麼時候開始健身的?”
“有一陣了。”
“難怪瘦了。”
“冇瘦,是結實了。”
唐念念哼了一聲,又把臉貼回去。
他的家居服是棉的,摸著很軟,但底下的肌肉確實是硬的,硌著臉頰,不太舒服。但她冇鬆手。
“紀晝。”
“嗯。”
“你剛纔說聽見我喊你,我喊什麼了?”
紀晝沉默了一下。
“冇聽清,就聽見你叫了一聲。”
“哦。”唐念念說,“那可能是做夢了。”
“夢見什麼了?”
“不記得了。”
她就這麼抱著他,過了大概五分鐘,或者十分鐘,她也不知道。
時間在這個房間裡好像是停住的,隻有暖氣片的水管聲在走,咕嚕,咕嚕,一下一下的。
“好點了嗎?”紀晝問。
“嗯。”唐念念說,但冇鬆手。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鬆開手,退回去,靠在床頭。
紀晝轉過身看著她。她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酒精還是剛纔悶的,頭髮亂糟糟的,睡衣的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脖子上一截細細的項鍊。
“睡吧。”他說。
“嗯。”唐念念點了點頭,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
紀晝站起來,走到門口,這次冇猶豫,擰開了門把手。
“紀晝。”唐念念在身後叫他。
他停下來。
“新年快樂。”
紀晝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小夜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衝他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眼睛也跟著彎了。
“新年快樂,念念。”
他走出去,帶上了門。門鎖哢噠一聲,很輕。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還有剛纔靠在他身上的時候沾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說不清楚的味道。
她閉上眼,這次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