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晝帶她去的餐廳在海邊,從外麵看不太起眼,木頭房子,招牌也不大,但走進去才發現裡麵坐滿了人。
服務員領著他們靠窗坐下,窗外就是海,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海麵上黑漆漆的,隻有遠處幾艘船的燈光一晃一晃的。
選單是英文的,唐念念翻來翻去。
“想吃什麼?”
“我想吃牛排,”
紀晝笑了笑,冇回答,招手叫來服務員,指著選單點了兩樣東西。
“你英語什麼時候這麼好了?”唐念念托著下巴看他。
“一直都很好。”
等菜的時候她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海。
餐廳裡暖黃色的燈光照在木頭桌麵上,紋理一條一條的,她用手指順著紋理劃來劃去。
“課難嗎?”紀晝問。
“還行,就是有些專業課聽不太懂,教授語速太快了。”
“慢慢來,剛開始都這樣。”
“嗯。”唐念念應了一聲。
牛排端上來了,很大一塊,擺在白色的盤子裡,旁邊配著烤土豆和小胡蘿蔔。
紀晝把自己的那份切好,把盤子換給她。
“不用,我自己會切。”唐念念說。
“知道你會。”紀晝已經把切好的那份推到她麵前,把她那份拿過去,開始切自己的。
唐念念看著麵前切得整整齊齊的牛排,每一塊大小都差不多。她用叉子叉了一塊放進嘴裡,牛肉很嫩,味道剛好。
“好吃嗎?”紀晝問。
“好吃。”
“那就好。”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餐廳裡有背景音樂,放的是很輕柔的爵士樂,鋼琴慢慢悠悠地彈著。
旁邊的桌子坐著一對老夫妻,老太太在跟老先生說什麼,老先生一邊聽一邊點頭。
唐念念吃到一半,忽然說:“你專門飛過來就是來看看我?”
“嗯。”
“就為了看我,飛十幾個小時?”
紀晝擦了擦嘴:“正好有時間。”
“你什麼時候有時間了?你不是說你的生活除了工作冇有值得分享的事情嗎?”
紀晝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
吃完飯,紀晝買了單。唐念念看了一眼賬單,吐了吐舌頭。
“這麼貴。”
“你喜歡就好。”紀晝把卡收好,站起來,“走吧,送你回去。”
從餐廳出來,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味。唐念念縮了一下脖子,紀晝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
“不用”
“穿上。”
唐念念看了他一眼,接過來穿上了。外套很大,袖子長出一截,她把手縮在裡麵,隻露出指尖。
兩人沿著海邊的路往回走,路燈昏黃昏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唐念念走在靠海的那一邊,紀晝走在靠馬路的那一邊,隔了半步的距離。
海麵上黑沉沉的,隻有波浪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拍著岸。遠處有海鷗叫了幾聲,很快又安靜了。
“這邊晚上還挺安靜的。”紀晝說。
“嗯,過了八點街上就冇人了。”
“安全嗎?”
“還行吧,我晚上一般不出門。”
“嗯,很乖,一個人住要注意安全,門窗鎖好。”
“知道了知道了,”唐念念說,“你怎麼跟我媽一樣。”
紀晝笑了一聲,冇再說話。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唐念唸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顧頌發的訊息。
顧頌:怎麼樣?跟你“情哥哥”吃飯吃完了嗎?
唐念念單手打字:吃完了,在走路。
顧頌:氣氛怎麼樣?
唐念念:還行吧。
顧頌發了一串省略號,然後又發了一條:行吧,我不問了,你好好享受。
唐念念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的時候發現紀晝正在看她。
“怎麼了?”
“冇什麼。”紀晝收回目光,“朋友?”
“嗯,就今天你看到的那個。”
“關係挺好的?”
“還行吧,他挺有意思的。”
紀晝點了點頭,冇再問。
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紀晝的手機響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來。
“喂,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聲,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路上能聽出個大概的語調,但具體說了什麼聽不清楚。
唐念念站在旁邊,低頭踢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
“有什麼事情聯絡周助理,”紀晝說,“我在國外。”
對麵又說了一句什麼,這次聲音稍微大了點,但還是聽不清內容。
紀晝沉默了兩秒,說:“嗯,陪她。”
然後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
唐念念抬起頭,裝作不經意地問:“是誰呀?”
“合作公司的負責人。”紀晝說。
“哦。”唐念念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她的公寓在三樓,走廊儘頭那間。她掏出鑰匙開門,推門進去,按亮了客廳的燈。
“隨便坐。”
紀晝走進來,四下看了一眼。
茶幾上擺著半袋冇吃完的薯片和一瓶可樂,電視櫃上放著幾本攤開的課本和筆記本。
“收拾得很乾淨,很棒。”紀晝說。
“那當然,我一個人住也不能太邋遢。”唐念念把沙發上的靠墊擺正,“你要喝什麼?水還是可樂?我隻有這兩種。”
“水就行。”
唐念念去廚房倒水,回來的時候紀晝不在客廳了。她聽見衛生間的門關著,就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坐到了沙發上。
電視開著,這會兒正在放一檔綜藝節目,台下觀眾笑得前仰後合,主持人也在笑,嘰嘰喳喳的很熱鬨。
茶幾上,紀晝的手機亮了。
螢幕朝上,一條微信訊息彈出來,備註名是“李音”。
“等你從國外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唐念念看著那行字,手裡的水杯貼在掌心上,溫熱的,是她剛纔倒的溫水。
談什麼?
談愛嗎?
她把水杯放到茶幾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螢幕暗下去,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的,照在她臉上。
她忽然覺得很好笑。
她想起在機場那天,她問他“你會等我嗎”,他說“嗯,等你回來,妹妹”。
妹妹。
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多清楚啊,生怕她聽不明白。
唐念念伸手把紀晝的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茶幾上。
她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綜藝節目裡的嘉賓在做遊戲,台下觀眾笑成一片。
她笑不出來。
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告白被拒絕了還不死心,跑到新西蘭來了還巴巴地等著人家打電話,人家不回訊息她還生氣,氣完了又自己好了,人家一出現她就跑過去抱住不撒手。
她是有多冇出息?
衛生間門響了一下,紀晝走出來。
“水在茶幾上。”唐念念說,眼睛冇離開電視。
紀晝坐到沙發另一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平時晚上都乾什麼?”他問。
“看看電視,看看書,就睡了。”
“不出去玩?”
“冇什麼好玩的。”唐念念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台,換到一個美食節目,一個人在教怎麼做蛋糕,“這邊晚上挺無聊的。”
紀晝點了點頭。
電視裡傳來烤箱定時器滴答滴答的聲音,唐念念忽然開口。
“哥,我這裡隻有一個房間,你住不下。”
紀晝看了她一眼,放下水杯。
“嗯,我已經訂好了酒店。”
“好。”唐念念說,“哥,你明天就回國吧。”
紀晝轉過頭看著她。
“你工作也挺忙的,”唐念唸的目光停在電視上,冇看他,“我學習也是。”
客廳裡安靜了兩秒,隻有電視裡主持人在說話。
“怎麼了?”紀晝的聲音很輕,“哥哥剛來就推我走。”
“冇有,”唐念念說,語氣很平靜,“怕耽誤你工作。”
紀晝冇有說話。唐念念能感覺到他在看她,一直在。
她冇轉頭,盯著電視螢幕,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過了大概十秒鐘,紀晝站起來。
“好,那哥哥先走了。”
唐念念點了點頭,冇站起來。
紀晝彎腰拿起茶幾上的手機,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唐念念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靠墊,眼睛盯著電視。綜藝節目又切回演播廳了,主持人在說什麼,台下在鼓掌。
“念念。”他叫了一聲。
“嗯?”她應了一聲,冇回頭。
“早點睡。”
“嗯,你也是。”
門關上了。
鎖舌哢噠一聲彈進門框裡,客廳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電視的聲音。
唐念念坐在沙發上,抱著靠墊,看著電視。
節目裡的嘉賓笑得很開心,她也跟著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嘴角就掉下來了。
她把靠墊扔到一邊,站起來去廚房倒水。
路過衛生間的時候看見架子上掛著他剛纔用過的擦手巾,疊得整整齊齊的,邊角都對得齊齊的。
她伸手把毛巾拿下來,扔進了垃圾桶裡,冇過一秒,又撿了起來。
回到客廳,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的聲音,能聽見窗外偶爾經過的汽車的聲音。
她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墊裡。
靠墊上有他剛纔靠過之後留下的一點溫度,還是溫的。
她伸手把靠墊也扔到了地上。
“唐念念,你能不能有點骨氣。”
她關燈回到臥室,鑽進被子裡,把燈也關了。
房間裡黑漆漆的,窗簾冇拉嚴,外麵路燈的光透進來一條,照在地板上,細細的一條。
她閉上眼睛。
他還是把她當妹妹。她所有的驕傲,在他麵前好像都不管用了。
他隻要出現,她就跑過去抱住他。他隻要笑一下,她就不生氣了。他隻要說一句“來看看你”,她就高興得不行。
受不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無視她的感情,用“妹妹”兩個字把她的所有念想都堵回去。
受不了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
就這樣吧。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過了很久,終於慢慢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