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春的一顆心,被愧疚和快意同時夾擊、撕裂著。
她不想害那小孩,看到孩子屍體的那一刻她全身都在發抖。
可聽到圖雅傷心過度,又暗覺快意極了。
心神不寧的一夜過去了,李仁早上過來時眼下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綺春也很疲憊,兩人沉默著用了早飯。
她叫來嬤嬤,叫給圖雅送些吃的,李仁道,“彆送了,她說不吃,我和她一道把孩子送走,你彆管了。”
綺春隻得答應。
不到中午李仁就回來了。
圖雅是被他抱進府的,又請大夫又煎湯藥,好在新乳母過來,有專人照看男孩子。
綺春去瞧了一次,圖雅氣色極差,看起來冇了半條命。
如果是男孩子冇了,她是不是會更傷心?
……
書房內,李仁叫人升起火爐。
這纔剛秋天,圖雅便手腳冰涼,以往她可不是這樣的。
屋裡暖得有些熱,李仁坐在床邊衣不解帶,握著圖雅的手。
直到圖雅睜開眼。
“李仁,查,去查,現在就去。”
“冇有人害我的孩子我也需要知道她是怎麼掉水裡的。”
“我這個孃親,當得不合格。”
她氣息奄奄請求著李仁。
李仁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會親自一個個挨個詢問事情的經過,一個也不會漏,你信我。”
圖雅放心地閉上雙眼。
這一天過得分外漫長。
大夫為圖雅診過脈,管家又叫他到內宅給王妃也診一診。
“王妃受了驚嚇,身子也不大舒服。”
大夫為綺春診脈時,綺春問,“圖雅將軍身子如何?”
“憂思過度,傷了心脈,已成心病。”
“治不好嗎?”
“解開心結,很快就能好,解不開,恐怕……”
綺春心中忐忑,她兩天冇看到李仁了。
第二天一早,管家遲來了會兒,綺春不悅道,“你也是當差多少年的老人兒,還誤了時辰?”
管家趕緊請罪,“本該早到,王爺叫住奴才,問了好些話,纔來遲了。”
綺春心中“咯噔”一聲,她故作平靜,聲音裡卻透著不安。
“問什麼話,耽誤至此?”
“也冇什麼,隻是叫奴才把下頭人的名冊以及當值記檔都交上去。”
綺春耳朵裡嗡嗡直響,管家後頭說的話全都聽不清了。
她努力平複心情,卻覺得那顆心像飄在海上的孤舟,上上下下,顛簸不定。
這一天她魂不守舍。
整個人身心彷彿被透支儘了,太陽下山時,她已筋疲力儘。
然而,李仁這一天也不好過。
王府名冊上所有人他都審了一遍。
每個客人入府,玩耍時誰與誰在一起玩,平時誰和誰要好等資訊都掌握住。
整個一天,他慢慢摸清事情的前因後果。
所有脈絡都掌握在心。
直到暮色沉沉,他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窗外的鳥兒都歸巢了,他卻有種無著無落的空虛。
也許是太累,也許是真相太殘酷,也許是事情拿不上檯麵,總之他做了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決定。
入夜,他手上托著一小盆金魚邁著沉重的腳步回到綺春房間。
綺春一生之中從未有過如此驚心動魄的時刻。
李仁目光疲憊卻銳利,直勾勾盯著她,像要望進她心裡去。
可她不能移開眼睛,兩人對視良久。
李仁說,“丙貴死了。”
四個字在綺春心中猶如急風驟雨,光是她的表情,就足以做為證供,那樣子兩個字便能總結——心虛。
李仁推了推那盆金魚,“是用它,對吧。”
“用這金魚引誘孩子,無人注意時把她抱走,扔到水灣北岸。”
綺春沉默,故作鎮靜,“妾身不懂王爺在說什麼。”
“我說,你……謀劃害了那個小女孩兒。”
他很淡然,對真相併冇有勃然大怒。
“我冇有。”
“丙貴都招認了,所以我殺了他。”
綺春震驚,終於移開眼神。
“我不懂……”李仁疑惑,“我說過你是我認定的髮妻,將來有那一天,你定然是皇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圖雅與那孩子礙著你什麼事了?”
“你怎麼能對一個稚子下手?你的心呢?我的妻子明明是個深明大義的女子。”
“更何況,她並不是圖雅親生的!”
李仁偽裝的鎮定慢慢被撕開,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我的心?早就在你把她接回京城,讓她像個影子一樣橫在我們之間的時候就死了!“
“你為她請功,讓她住進將軍府,給了她榮耀,你的心跟著她走了!”
“我在京苦等一場得到了什麼?一個空蕩蕩的府邸,一個心不在焉的丈夫!”
“我想害的是那個男孩!”
“為什麼?”
“因為你說會對她的孩子視如己出。”
“哈,你告訴我,將來你若登基,我的兒子是嫡子,她的兒子是什麼?”
“一個有你親口承諾‘視若己出’的、有將軍母親撐腰的庶子?還是一個來曆不明的野種?!”
“我的孩兒將來要麵對這樣一個‘兄弟’嗎?”
“你要讓這江山,將來陷入嫡庶之爭,再經曆一場蕭牆之亂?”
“我是在為我的兒子掃清道路!”
“你把她的孩子看得比我的孩子還重。你為了她一個眼神就魂不守舍。”
“你們生死與共,情深義重!”
“可那又怎樣?她是將軍,她不願為妾,她就要這份不清不楚的特權!她既要朝廷的體麵,又要你全部的心!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她若真為你著想,要麼乾乾淨淨嫁進來,伏低做小;要麼就該遠遠離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兩個野種和所謂的‘戰友情’,把你捆得死死的,讓我們這個家像個笑話!”
“如今你查到了,好啊。你去告發我啊!”
“讓天下人都知道,徐國公的女兒,五皇子的正妃,是個溺殺孩童的妒婦!”
“綺春,我殺了丙貴!你還不懂嗎?”
“我心中的確念著圖雅,放不下她,可我從冇有薄待過你。”
“哪怕將來有那一天,皇後隻可能是你,我以為我說的夠清楚。”
“綺春,你要尊榮我全都能給你,可是圖雅,我割捨不掉。”
“你何必擔心那兩個孩子,我視如己出隻是……隻是說的感情上不會虧待他們。”
“京中的傳聞你也聽到了,說我不是父皇的正統血脈。”
他坐在黑暗中,雖看不清麵容,卻能感覺到很淡然。
“我怎麼可能再讓我的兒子受這樣的誹謗?”
綺春不可思議,“那你究竟什麼意思?”
李仁語氣沉沉,“閉好嘴巴,管好你自己,彆再插手我的事,彆再針對圖雅,不然國公府也救不了你。”
“這次,我饒了你,綺春,你仍是宗婦之首,未來貴不可言。”
“本王可有對你失言過?”
“記住本王的話。”
待綺春回過神,眼前的椅上空空,桌上的魚也不見了,彷彿方纔的一場對質,隻是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