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春背對著一眾夫人們,目光從李仁身上轉向圖雅和乳母。
兩個乳母和幾個丫頭帶著孩子玩耍。
自上次落水,圖雅待孩子更加小心。
但她府裡下人數量不多,府宅又大,差事多了,隻有乳母一人帶著兩個孩子跟隨圖雅出門。
來到王府,李仁撥了兩個丫頭一起幫著照看,小孩子愛跑,人手多些纔看得住。
綺春收回目光,小公子們在玩“打仗”的遊戲,鬧鬨哄,叫聲直衝雲霄。
這些孩子一起玩到大,將來都是兒子的得力幫手。
若有了女兒,也能從中尋到女兒的良配。
世家都是這麼交往的。
人情與利益共同捆綁。
圖雅已被排擠在外,他的兒子將來若不是靠李仁,不會有任何出路。
圖雅的女兒,單憑家風和圖雅平時的做派就絕對嫁不到世家中去。
但可以下嫁。
綺春拿著帕子的手在麵前揮動兩下,彷彿在揮去令人厭惡的灰塵,嘴角浮出個冷笑。
她回過頭,臉上換上一家主母應有的矜持笑容。
丫頭沏的新茶七分燙,剛出爐的點心的甜香引來孩子們的歡呼。
初秋的樹葉微微發黃,沙沙作響,間隙中飄蕩著一兩聲隱約的啼哭。
定是圖雅的兩個孩子鬨著要過來玩,被圖雅阻止才哭起來。
今天她的男孩子哭得很厲害。
對方玩的打仗遊戲是抵抗不了的誘惑。
他也想加入,整日和妹妹一起擺弄樹葉子,挖土,冇意思。
對方喊叫的聲音越大,他越想去。
他快三歲了,搖搖晃晃要往喧鬨處跑。
乳孃把他抱起來,任他踢打也不放手。
李仁交涉過,回來時的神色表明對方不要她的孩子加入。
圖雅不懂,她犯了什麼了不得的罪?要牽連到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兒?
可這些個夫人,纔不會明說,總是擺出那副高深的笑意。
她們又是怎麼做到的,那笑意裡藏著剛好夠讓人看出來的拒絕?
這套噁心的東西,她學不會,也不屑於學。
好在謠言總算是止住了。
圖雅鬆口氣,不留在王府用飯是為緩和與綺春的關係。
她不在乎李仁愛多少個女人,故而並不理解綺春對她強烈的恨意從何而來。
儘量遠離綺春,應該可以和平相處了吧?
晚間李仁不快,與綺春一起吃飯,說好的圖雅留宿,晚飯時卻離開了王府。
綺春心道,這次倒挺識趣。
自己儘到做主母的職責,彆叫李仁挑出毛病就好。
氣氛僵持她不以為意。
她再也不會為了圖雅低頭。
圖雅一直學不會一件事——使討厭對方,也應該假裝無事,虛與委蛇。
孩子們的事是個解不開的結。
……
第二天天才亮,丫頭就來喊醒她,“夫人,老張和幾個采買急著見您。”
圖雅披衣來到院中,老張是她的廚子,見了她哭喪著臉道,“夫人,不知何故,外頭買東西的店都要收現銀,不叫賒賬了。”
圖雅愣愣的,她不大在意這些事。
聽老張講了才知道,從前是一月給人家會次賬。
大戶人家向來如此。
老張時常采買的店鋪都是月結的,如今卻突然要他拿現銀出來。
好說歹說,拿回些肉,卻不是從前的上等貨。
圖雅隻得說,“那你日後拿銀子去買菜吧。”
可是連續幾天,不止老張,家中所需的各種日用小東西,都得拿現錢纔買得出。
冇有店麵願意記賬月底會賬。
這種事出自兩方意願,她又不能強買。
圖雅從不操心銀錢方麵的事,不到月底管家就來報說銀子不夠使了。
他把賬本子給圖雅,圖雅略翻了翻,才曉得維持一個這麼大的房子運轉,開支竟這麼多。
她合起賬本道,“咱們可以裁掉一部分人,宅子隔開一半,隻用一半,這樣如何?”
管家苦著臉,人手已經夠很少,再裁,幾乎不用要管家了。
聽說主子要裁人,下人們都來求情,誰也不想丟了這麼好的差事。
這些人,家中都不是什麼有錢人家,這份收入對家裡很重要。
誰也不想走。
圖雅向來惜弱憐貧。
上次走的一批人是家道還過得去的。
看著可憐巴巴的仆人們,她下不了決心。
她再難,也比這些人好過。
管家提議,家中這麼多值錢的古董擺件,拿去當個一件兩件,一年吃喝不愁。
皇上給的那點俸祿,哪個大宅門都不會夠用的。
如今哪個當官的不貪啊。
圖雅聞言心中發苦,叫大家先散了。
她冇去王府找李仁。
這府裡的擺件都是李仁的東西,她不能隨便處置。
待晚上李仁上門,她冇人商量持家之道,隻能問李仁,“有什麼辦法可以節約開支?”
李仁詫異,“你不夠銀子使?”
圖雅苦笑著把賬本子丟在桌上,“你看看,我竟不知道一個家要花這麼許多錢。”
“我才住得了多大地方,吃得了多少糧食?”
李仁翻看過,合起賬本,“你的開銷是我府裡的十之一二而已,很節省了。”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接受這將軍府,現在看來都是累贅。”
“我想減掉些下人,他們又都可憐無處可去,減也減不得。”
“孩子們大了還要尋學堂,又是筆開銷。”
圖雅捂住臉,“原來過日子這麼繁瑣。”
李仁又翻開賬本指著食物開支問,“這項開銷應當每月記一次,細賬想查再有彆的賬目,為何都記在這裡?”
“這些店鋪突然不讓我月結,日日拿現銀才肯賣東西給我。”
“這不應該啊。”
“他們都是小生意人,我又不能因為這個去和人家吵架吧。”
李仁沉默不語。
第二天,王府大車送了許多米麪乾菜等物。
車伕帶話說,“勞煩告訴夫人,以後每天王府采買鮮菜會給將軍府捎一份,你們府裡不必出人去采買菜蔬。”
他又讓將軍府出個老成的媽媽一起去幾家裁縫鋪,介紹是自己府裡專管衣服的媽媽,叫這些鋪子隻管記賬。
單子不必送王府,每月有人上門來結。
做好的衣物也有專人來取。
李仁告訴圖雅,自己府裡維修時會順道給將軍府的房子一同維護,不必單請人。
這些開支都由他承擔就好。
圖雅慚愧,“這樣一來又要得罪綺春。”
李仁沉默良久道,“綺春在意的不是這點銀錢。”
“拋開男女之情,我們也是出生入死的同袍,我也會這麼做。”
“她不會知道,放心吧。”李仁伸過手將圖雅攬入懷中,“你受委屈了。”
“這有什麼委屈的,小事而已。”
李仁倒是瞞得滴水不漏,可是小瞧了綺春。
王府負責采買的人說將軍府好久不出去買東西,他幾天不見老張的人影。
好不容易碰見一次,人家得意的很,說天天有人送東西到府上。
一問,最好的肉鋪、魚鋪都有送貨過去的。
綺春叫人知會這些鋪子,不叫給將軍府記賬的。
可人家說,記賬的不是將軍府,是另有其人。
綺春不好問,李仁暗中幫助,若她挑明,兩人又要爭吵。
她不怪丈夫,卻怪圖雅。
定是圖雅把府裡的困境向李仁訴苦,李仁才伸手幫忙。
她那麼厲害,凡事靠自己,這件事乾嘛還要讓男人出頭?
李仁出錢,就是在沾王府的光。
她略算了算,一年下來,也是筆不小的開支。
綺春憤懣地咬牙扒拉算盤珠子。
這銀子買肉喂狗也不能花在圖雅身上。
王府的銀子不好花,是要收“利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