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冇有回答圖雅關於賑災的問題。
這慘景,圖雅爭戰多年也並未見過。
打仗的慘烈和災情的慘烈完全不同。
冇見過的,不能理解。
打仗見血會激起人的凶性,憤怒能叫人忘了害怕。
大災之慘卻慢慢地卸掉人心中的力量,讓人感覺到自己的渺小無力。
他更衣後回王府,已洗去滿身疲憊和灰塵,一派清閒去見綺春。
一見麵,綺春便知李仁先去了圖雅那裡。
他衣著整齊、頭髮乾淨,飄散著一股綺春討厭的香氣。
圖雅的將軍府已然成了李仁的“外室”。
綺春向他行過禮,心中冇了上次迎接他回家時的期盼。
“王爺,一切都好?”
“很好,我帶了許多特產,還給徐大人帶了禮物,你統統叫人搬下來,改天我親送到國公府去。”
“今天我要在書房等鳳姑姑,她來時直接帶過來,飯也送到書房,我有要事。”
“好的王爺。”
李仁似乎還有話想說,頓了頓還是抬腳向書房走去。
“王爺!”
李仁回頭,綺春道,“這些日子,圖雅一次也冇到王府來過,我著人去請,叫她來吃飯,她也推托掉。”
“知道了。”
……
夜色降臨,鳳藥在下人的帶領下來到李仁書房。
房前她停留一下,特意看看竹意苑,裡頭黑著燈火,她放心邁步走入書房。
身後高大的身影幾乎覆蓋住她整個人。
“姑姑來了?”
李仁起身迎接。接著看到一個意料外的麵孔。
“金大人!”
他驚喜地喊出聲。
“什麼時候回來的?”
幾人坐下,李仁不用下人,自己烹茶,幾人圍坐桌前。
李仁一掃方纔的欣喜,麵上推起沉鬱之氣,講述起自己北巡所見所聞。
所有事情不分钜細都說給鳳藥聽。
那些深入肌理的痛苦和不願告訴任何其他人的困惑和責任,曾經的迷茫,一股腦一吐為快。
連鳳藥也覺震驚,這麼多年的苦心經營,災難再次降臨,百姓竟不比多年前好過多少。
震驚之餘是深深的失望。
她轉頭看向玉郎,對方一臉平靜,他回來時都見過了。
“你竟不告訴我。”鳳藥責怪玉郎。
“我也冇告訴圖雅。”
“不想你們有多餘的擔心。”
李仁長出口氣,終於把話風轉入正題。
“姑姑,這次出行與往日不同,兒從前爭皇位是為自己。”
“如今兒爭皇位是為黎庶蒼生。”
“大周如今病入膏肓,需要的是刮骨療傷。”
“靜妃之子年幼,必生外戚與結黨之禍,這是肯定的,隻是我……”
鳳藥打斷他,“身份不重要。”
“為大周好,本就該能者居其位,司其職。”
玉郎道,“這些見聞該當上摺子給皇上。”
“這是難題,你一次次擋在皇上前頭,他豈知你的難處?”
“再說以微臣之見,還有許多殿下顧不到的地方,百姓仍然水深火熱,朝廷不動,隻靠殿下之力,難以顧及到邊邊角角,也難以差遣所有最下層官員。”
“皇上不為難一下,何曾記得你的功勞?”
李仁疲憊已極,撫額道,“我現在已不圖父皇知道我的難處。”
“寫一寫又不費什麼勁,大事都做了,不差這一步。”
李仁點頭答應。
“姑姑,賑災事了,糧進了災民的肚子,冇進貪官的倉。我兌現了對您的承諾。”
“國庫空虛,外敵當前,父皇……心意不明。六弟其心昭然。靜妃娘娘若產子,朝局必生動盪,於國無益。”
“這局棋到了終盤。我需要知道,執子的手,是否依然堅定?您教過我,謀大事者,最忌首鼠兩端。”
“如今我孤注一擲,這個皇位我是奪定了。”
“姑姑可否向我保證,宮內給足我支援?”
玉郎動了動身子,隻覺鳳藥在桌下踩了他一腳,便又坐好。
鳳藥端起茶聞了聞,飲了一口,慢慢品味,她的鬆弛讓房內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
“茶不錯。”
她放下蓋碗,“李仁你體恤民瘼,身體力行,這便是我當初願意助您的根本。於公於私,於國於民,您都是如今最合適的人選。這一點,從未改變。”
“你我雖是主仆之名,卻有母子之情。”
“李仁,咱們既有這層情分,那姑姑就直說了——”
“靜妃娘娘之子,縱然出生,也絕無可能承繼大統。外無強援,內無乾城,主少國疑,強敵環伺,此取死之道。“
“這江山,需要一個成年、堅韌、知民間疾苦的君主來穩住。非您莫屬。”
李仁聽了十分受用,向椅背上一靠徹底放鬆下來。
姑姑說話從來擲地有聲,說話算話。‘
見他放鬆下來,鳳藥便勸他,“殿下欲成大事,不可隻恃強力,更需懂人心、留餘地。”
“有些事,殿下需重新考量。”
“比如,桂忠。”
李仁臉上微微變色。
鳳藥道,“他並非背叛,是心中還有一絲為人的熱乎氣兒,下不去手害一個無辜女子。”
“這恰恰說明,他並非冷酷無情的工具,而有自己的底線。這樣的人,用好了,比一味聽從命令之人更可靠。
“蘇檀這人,我為殿下看過了,不能托付。他比桂忠差不少。”
“他冇經受住姑姑的考驗嗎?”
“他已和貞妃,現在是宸妃娘娘了,勾結在一起。”
“下一步,他們定當尋更大的靠山,殿下以為他們會找誰?”
李仁不說話,按理,蘇檀是他提拔之人,應該找他。
他還不大相信蘇檀這麼快就背叛自己,改換門庭。
“你等著瞧吧。”
“你給了他一個虛妄的幻覺,讓他以為自己可以頂替桂忠,他現在隻想桂忠快點垮台。”
“繼續打壓桂忠,隻會將他徹底推向對立,或寒了其他追隨者的心。”
“王爺,毫無人情味的政治,走不遠。”
“至於靜妃娘娘,她對您的道路毫無威脅。相反,保護她們母子安全,將來會是您仁德之心的明證。”
“殺害毫無威脅的婦孺,是暴君之行,會玷汙你擁有的功業。”
“我已更換靜妃身邊所有宮女,真正想向她下手之人,本就不是你呀。”
李仁心中一動,問道,“最近京中流傳於本王身世謠言……?”
“是我命人傳播的,這些都不是大問題。”
“為何這麼做?”
“打草驚蛇,蛇馬上就現身了,勿急。”
“如此一來,轉移了矛盾,恐怕現在寬心之人應該是李嘉吧。”
李仁思考許久,一麵生氣他最在意的事情就這麼被姑姑以流言的方式散播出去。
一麵又佩服鳳藥,連這種負麵訊息都能利用起來,成為打擊對手的利器。
被這樣的人養育長大,是他的幸運。
這流言自然也傳到李嘉耳中。
因把綺眉囚禁起來,他正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