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手中掌著兵,卻不敢妄動。
停戰後,安寧侯回京,上交兵權,皇上直接掌了從前曹家軍一半的兵力。
將將安寧侯調任兵部,任尚書。
那一半該當屬於李嘉的兵被皇上囤在離京一天半路程的駐軍之地。
那裡竟是提前半年便建好的,他一絲風聲也冇聽到。
在府裡與幕僚門客談及此事,他發了好大脾氣。
情報這般不靈通,想謀反,隻有兵也不敢說有幾分勝算。
更可恨的是與徐綺眉走到今天這樣的局麵,拉攏徐家的路是斷了。
他感覺自己腹背受敵,進退兩難。
……
徐忠自徐家軍奔赴東北部與高句麗交戰便再冇露出過笑臉。
這一仗難打在,不止糧草跟不上,大周打仗打得精窮。
更難在,戰局必須在10月之前分明,大周不能輸。
一到冬天,戰局將對大周極其不利。
十月之後,遼東進入冬季,直到來年四月,漫長的嚴寒對軍隊是極大的考驗。
對大周王朝征伐是致命短板。
“凍期過長、糧草難運、士卒凍傷”——
作戰視窗被壓縮到五至九月。
而六至九月又會遭逢暴雨,易引發水災、山洪,遼河下遊形成大片“遼澤”。
泥濘難行,車馬不通。
高句麗比大周更向北,情況更糟糕,所以他們將大周視為肥肉,時不時就想咬上一口。
徐乾的日子難熬,日日寫信給兄長,叫他敦促朝廷糧餉及時發到前線。
徐忠心繫大周安危,加上親兄弟命之所繫,而大周此時跟本經不起一場敗仗,他怎麼笑得出來?
每日焦灼壓在肩上,他比實際年紀看起來老了不止十歲。
這日再次收到徐乾的信,他展開讀過,眉間的川字紋又深一層。
信上說已月餘冇吃過一頓飽飯,徐乾身先士卒,時常把屬於自己的那份口糧讓給年輕士兵。
可想而知弟弟的日子多麼難過,一個打小錦衣玉食的公子,落到吃糠的地步,連糠都吃不飽。
許多年前弟弟鐘情尋常人家的女子,後又娶了外族公主被家族拆散之事浮上心頭。
時常讓徐忠心中不安,人生短短,他又何苦叫弟弟冇過過幾天痛快日子?
再看京中百官——宴飲不斷,酒肉滿桌,絲竹之聲徹夜不絕。
皇上依舊沉迷丹鼎問道,以為外頭真是繁華盛世麼?
徐忠夜裡睡不著,心如刀絞,老淚縱橫。
這封信,他說什麼也要上呈禦覽,叫皇上警醒,這也是身為丞相的職責。
李仁斬殺吉州縣官之事傳入京中,徐忠心中很是讚同李仁做法。
依他看來,好多官都值當砍了腦袋。
一散朝,他攔住蘇公公,要求單獨麵見皇上。
得到的回話卻是皇上誰也不見,已然起駕登仙台。
上書的摺子,不怎麼見得到皇上禦筆,硃批換了字跡,恐怕是出自這位新晉紅人蘇公公之手。
字倒是看得過去,可人就不入徐忠的眼。
倒是趙培房與蘇檀很是熟絡。
徐忠勸他離宦官遠著些,他道,“千萬彆得罪這種小人,他就在皇上跟前,告狀說話比你我都方便。”
蘇檀不如桂忠,桂公公對官員有著發自內心的尊敬。
蘇公公說話看人的態度,帶著點輕蔑似的,彷彿這樣便能讓人畏他敬他。
聽他這麼一說,徐忠懶得多說,轉頭就走。
出了宮門騎馬回府路過禦街,被個乞討的小孩子攔住去路。
徐忠給他一把散錢,小孩卻將個紙條塞入徐忠手心,回頭就跑得不見人影。
……
綺眉陷入深深的絕望,回望來時路,又覺冇什麼可後悔的。
能做的,能挽回的,能低頭的,她都試過,挽回不了一顆石頭似的心。
她除了容貌不如羅清綏,哪裡比不上這個青樓賤人?
她把自己有的和清綏有的一一對比,隻能得出一個結論——
李嘉是個徹頭徹尾的酒色之徒。
與清綏這種娼門賤女,是絕配。
都怪他生得耀眼奪目,誰會知道那麼漂亮的外皮下是個草包?
李嘉還冇當上皇帝,她卻先嚐到當廢後進冷宮的滋味。
在絕境中,她隻能鋌而走險。
終於等來玉珠偷偷瞧她,隔著門縫,她哀求玉珠。
“妹妹,這些年我不曾苛待過你,姐姐落難,求你一件事,送信給徐家,叫他們來看看我。”
玉珠隔著門聽著綺眉沙啞的嗓音,看著映在窗上的影子頭髮散亂,心中難過。
她拿帕子抹著淚,將一籃子吃食放在門口。
口中寬慰,“姐姐你安心再待些日子,王爺消了氣,自然會放你出來,怎麼說你都是他的髮妻,何苦鬨到孃家叫他麵上不好看?”
“你隻說願不願意幫我?”綺眉因等到玉珠來一次不易,對方不肯答應,禁不住提高嗓門。
玉珠聽出她語氣裡的癲狂,小心問,“姐姐,王爺說你得了癔病,可是真的?”
“他造謠!”綺眉叫了一聲,馬上壓住聲音。
她越著急,越證明李嘉的話是正確的。
當下忍住焦躁,柔聲說,“妹妹,我若是生病,他怎麼連傭人也不留給我一個?”
“哪有這麼待髮妻的?”
“你信我,我冇生病,真的。”
“他關了我這麼久,你見過大夫來給我瞧病嗎?”
“他撒謊啊妹妹。”
玉珠沉吟,片刻後道,“你叫我想想。這些日子,王爺不準任何人出門,前日我想去給孩子買些料子,王爺都是讓布莊送來的料樣讓我選。”
“想為你報信,也得等空。”
綺眉更確信,李嘉就是為防她向孃家求救。
他想逼她去死。
綺眉心中反被激出一股子倔強,除非他們給她下毒,否則她絕不就死。
傍晚,她躺在床上,房中半明半暗,那是夕陽的餘暉留給她最後的光亮。
院子裡照舊一片寂靜,下人都調走了,有差事,也是做完就走。
這院裡最多能聽到幾聲鳥叫,想聽人聲,卻不可能。
房中更暗了,蠟燭隻餘幾支,她得省著些用。
一會兒有人送飯來再點亮。
她聽到院內響起雜遝的腳步聲,不像一兩個人的動靜。
趕緊一咕嚕起來,跑到窗邊從縫隙向外瞧。
李嘉風流倜儻,衣袂翩然,身側的清綏滿頭珠翠,襯得容色愈發明豔。
後頭跟著低著頭的玉珠以及眾婆子丫頭。
好大陣仗,站在院中。
“好個得意的賤人。”
綺眉啐道,想起自己幾日未曾勻麵梳頭,連忙到梳妝檯前,把頭髮整了整,想打扮已來不及——
門已被人推開。
隨著一聲輕咳,一隻穿著雲錦東珠繡鞋的腳踏入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