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邁入茫茫夜色中,太安靜了。
剛經曆過殺人,氣氛讓人怏怏不樂,黑山跟李仁久了,知道主子的氣性,想分散李仁注意力,說道,“那大口集設粥點剛合適。“
“是的。隻要吉州衙門裡的官兒帶點腦子,會把施粥點放在那裡。”
“主子,彆生氣,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他們。”
夜色深沉,一片雲飄來擋住月亮,荒野之上伸手不見五指。
黑山無法看到主人的表情,否則一定會吃驚於李仁麵上的決絕與厲色。
李仁表麵風平浪靜,心中其實如崩裂坍塌一般。
他深入過市井,災年粉碎過黑暗育嬰堂,賑過水災……
和這次巡防相比,那些已經讓他驚訝的世情,放在此次經曆前,如玩笑一樣輕飄飄。
育嬰堂好歹在京師邊上,不敢明目張膽呈現“惡”相。
賑水災,以他為中心畫圈,離他越近的圈層,情況越好,他所能見到的災民,都是有人負責有人管的。
他冇有機會深入最邊緣的人群中。
京郊設粥棚,發賑災糧,更是集中了京師之力,又離皇上近在咫尺,有重兵震懾。
災情有序而緩慢地呈現在當權者麵前。
這一次不同,**裸地黑暗叢林一樣的世界,化為野獸的百姓、赤色乾裂的土地、死在麵前的女人、細白的肢骨、蟲繭一樣的樹葬包……
看到的皆是掙紮、聞到的皆是死氣、聽到的皆是哀嚎與呻吟……
大周王朝的苦痛**裸呈現在他麵前,壓在他肩上。
他隻能板著冷硬的臉,做出鐵石心腸的模樣。
一點點同情或柔軟,都會讓內心的破碎泄露出來。
從前的他做這些事時,為的是名聲、是造勢、是給自己的奪嫡增加籌碼。
在他踏入大口集時,一切都已悄然改變。
而在他看到那麼多災民集聚在那塊巨大的窪地中——
無聲地、寂然地、順從地等待死亡,他從前的世界瞬間坍塌成粉。
一種從未有過的震撼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那一刻,他瞪著眼看著這讓人心顫的一幕,一個音也發不出,緊緊閉起嘴巴。
那一刻他的靈魂在為這片多災的國土、為他的百姓們悲泣。
哪怕他“啊”一聲,都會摧毀他堅定強硬的那一麵。
身為此次北巡首領,他是主心骨,是靈魂,他不能倒。
此生,他再也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必須奪嫡成功,哪怕流血成河。
他要好好治理這個國家,讓他的人民在他的庇護之下,頭上有瓦,腳下有地,缸中有米,母親不會為失去孩子痛哭,孩子有母親做為依靠。
大口集賣的是米糧、菜果,再也不是人和泔水餅……
他心中藏著一股陰燃的怒意,發不出,不能發。
月亮被擋住的那一刻,他趁著黑暗抹了把臉,藏好情緒。
月亮再次露出,他又成了胸有謀劃,鐵石心腸的慎親王。
一路上,這樣的情景還會重複上演,就讓摧毀來得更猛烈些。
越是難堪,越是困難,越是堅定他重振朝綱,振興大周的願望。
依舊是奪嫡,以前總帶著點心虛,這次一切都變了。
……
北巡迴來,再次經過大口集,那裡設了個簡陋的粥棚。
並肩三口大鍋煮著湯粥。
回來時李仁冇有知會當地官員,悄悄摸回來,直奔大口集。
粥一半米一半水,一天舍一頓,攪勻後打入碗裡,碗底一層碎糧。
李仁下的令是“餓不死人”。
這樣的湯,如何做到?
他拿著大湯瓢舀了一勺,聞了聞,心裡的憤怒如火山爆發,噴薄而出。
“黑山,把吉州縣衙所有官員綁來見我。”
負責施粥的小官,渾身抖如篩糠,過來跪在李仁跟前。
不論他說什麼,李仁眼中似冇有這個人,坐在一個樹根上,翹足靜待。
足等一個多時辰,黑山騎在馬上,後麵長長一條繩子,步行跟著雙手被綁的一連串小官。
來到李仁麵前,黑山下馬道,“這廝宅中正擺酒,咱們王爺一路櫛風沐雨,還冇吃過一頓飽飯,這廝大魚大肉,吃得可歡了。”
李仁深深看著跪在麵前,油光滿麵的小官,心中鄙視又可悲。
災民們圍了上來,一層層人群,像山牆一樣把縣官圍在中間。
“黑山,喂他喝碗賑災的粥,錢我給夠了,他卻將粥做成稀湯,摻糠摻沙就算了,這麼稀,撒泡尿就冇了,怎麼飽腹,又如何做到不要餓死人?”
“這是皇命,我是欽差,罔顧皇命,罪當如何。”
“回爺的話,其罪當斬。”
這縣官,在看到李仁穿著粗布衣裳時已經知道自己完蛋了。
此時軟得像根麪條,癱在地上。
黑山將他拉起,一碗稀湯灌下,嗆得他連連咳嗽,粗寡餿掉的糧食又激得他反胃嘔吐。
黑山嫌他醃臢,鬆開手,走到他側邊,抽出大刀,一刀下去,身首分離。
圍觀的災民先是驚愣,而後突然有幾人跪下來,開始抽泣。
一會兒功夫,抽泣變成嚎哭,邊哭邊高聲喚道,“老天開眼啦——給我們派了個青天大老爺……”
哭聲越來越響連成一片。
人們紛紛下跪,臉上的麻木像解凍的冰霜,化為悲傷與欣喜。
李仁感慨萬千,他隻是給了他們一丁點的亮光和希望,他們便如此將信任回報給他。
餘下的芝麻官們,嚇暈好幾個。
等醒來,黑山和衛禮押著他們到衙門去把糧車拉到大口集,支起棚放置糧食。
又點起火堆,讓災民組織起來,日夜看守著糧棚。
粥,一天兩頓,插筷不倒,婦女兒童先吃,老爺們排在後頭。
安排好,李仁便啟程回京。
說不清有多少人,自發地、默默地、為他送行。
他騎馬走出很遠,回過頭,那一片人海,依舊跪在地上,向他匍匐。
他們叫他“活菩薩”。
放在從前,他會心內得意,會將其做為政績,做為籌碼好好派人傳播這些感人的故事。
現在,他心中隻是一片蒼涼。
……
回京之後,先到圖雅府裡,泡了個熱水澡。
兩人秉燭夜聊,李仁關於賑災一個字也冇提。
這些事他不想和圖雅說,他計劃第二天見一見鳳藥。
隻有鳳姑姑是從這些人中走出來的,隻有她懂。
離開災區,他的理智又回到身體裡。
他不會再利用賑災來為自己謀求政治利益。
但鳳姑姑那裡,他還是得要個說法。
他要她的保證,要她摒棄心中的柔軟,奪嫡之爭已進入最殘酷的時期。
姑姑不能因為心軟,而讓他的腳步有所阻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