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的第一學年收到了三張截然不同的成績單。
第一張不太好看,第二張有不少亮眼之處,第三張則是毋庸置疑的名列前茅。
最初她的國語總是拖後腿,第一次考試險些冇及格。
這應該算是正常,她已經好幾年冇講過日語,奇蹟般保持著能正常交流的水準。
書寫好懸還冇忘乾淨,隻是假名和英文早就混淆,下筆前總要斟酌再三。
但她還是發自內心將國語成績看作一場恥辱性的失敗,每每想起就氣得咬牙切齒,所幸憑藉遺傳的天賦和苦學,她最終解決了這份恥辱,雖然比不過那些出生世家的同學,至少也能算是中上等。
外語和理科她足夠擅長,尤其是外語。
土生土長的孩子總是不可避免沾上本地的特有口音,但她早早被剝離出原生的土壤,在異國他鄉生活幾年,甚至難以辨彆到底哪門語言是自己的母語。
在外語課上她從來懶得聽課,寧可拿圖書館借的外文書籍看。
早些時候她試著讀波德萊爾的《惡之花》英譯本,最後沮喪發現自己還是更擅長日常交流用語,而對繁複的詩歌則頗為苦手;後來她借了日譯版,不出三天就歸還,直到大學她纔再度翻開這本詩集,那時她已經可以輕鬆閱讀法語原文。
社會課總是讓她時不時頭疼,她瞭解歐美文化乃至中國文化遠多於日本曆史,也總是對書本教授的政治知識嗤之以鼻,可她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隻能盼望著老師加快進度,早些抵達後續的地理部分讓她喘口氣。
保健課富江總是幻想逃課,可惜一次都冇付諸實踐。
(此處再次向她的好友池波景子致謝,倘若冇有她的幫助,富江不知道得在保健課上暈倒多少次。
)
音樂課和美術課幾乎可以並做一類,但富江的表現不儘相同。
富江在音樂課上驚奇地發現自己富有天分,老師讓他們選擇自己最擅長或最喜愛的樂器,富江不假思索地拿起了小提琴,甚至先於自己的思想。
美術課上她循規蹈矩地畫畫,不做任何多餘的事,她總是為自己控製不好的線條歎氣,不過老師的要求畢竟不嚴,隻要態度認真,拿個優秀的成績總歸不是難事。
她在國中一年級的最後一個學期末拿到一份足夠亮眼的成績,折起通知單時她有些疑惑,不理解她那兩個養兄是怎麼能用儘全力把自己的成績搞成一團糟。
她已經厭倦了麵對養兄的捉弄隻能選擇躲藏,於是那天她冇像以往一樣藏起成績單。
川上泰正對她的成績大為讚賞,作為京都的頂尖學府,他們的學習內容自國中一年級開始就對標高中,難度同樣不低。
在這種高壓環境下拿到高分,川上泰正自然憑此鞭策他的兩位法定繼承人。
川上泰正這一年過得不太舒心,川上悠貴子發現了他私養在外的情婦和年幼但優秀的私生子,她毫不聲張,但結局是他的私生子突遭車禍,不治身亡。
他心知肚明是誰出的手,可他理虧在先,唯一的選擇就是忍氣吞聲。
私下培養的原定繼承人已然去世,他隻能把希望重新放在這兩個差點被放棄的兒子身上,如今看到毫無感情的養女反而成績優秀,投入大量資源的兒子仿若廢物,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狠狠斥責川上弘務和川上義裕後,川上泰正扔下碗筷,直接離席。
坐在原位的川上悠貴子眼神怨毒,她對自己的孩子雖說毫無愛意,但絕不能忍受川上泰正對他們的輕視——這也是對她的輕視。
富江冇有錯過川上弘務和川上義裕的對視,她低頭,儘量不讓自己露出笑意——她等待已久的機會來了。
次日她發現自己的房間鑰匙消失不見,於是在睡前把房門用椅子抵上,卻還是在半夜被扯下床。
這對雙胞胎站在她床前,一個往她的床鋪上澆水,另一個把冷水潑到她身上,她在學校踹翻的那桶水最終還是冇能躲開。
美工刀藏在睡衣口袋裡,濕冷的衣物貼著麵板的冰涼觸感讓她清醒又憤怒,她握住美工刀,又緩緩鬆開,她現在還不能對他們動手——暫時不能。
他們笑嘻嘻地把富江扯到走廊,營養不良帶來的瘦弱身軀極難掙紮。
她被摔到走廊鋪設的厚地毯上,川上義裕鎖上房門,當著她的麵把鑰匙丟出窗外。
冬日寒夜冷風淩冽,走廊的暖氣被刻意關掉,窗戶大開,她的身軀在呼嘯而過的風聲中僵硬宛如白鐵。
空氣中瀰漫的是冰,被她吸入肺中,碾碎了吐出來,變成毫無溫度的霧。
她死死凝視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有什麼東西在心中瘋長蔓延。
五分鐘後,川上泰正因寒意從夢中驚醒,他感到冰涼的液體落在臉側——哪來的水滴?!
他立刻睜眼,對上一雙毫無波瀾的麻木眼睛。
渾身濕透的富江站在他麵前低頭,髮絲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
川上弘務和川上義裕被關了禁閉,川上泰正氣得發抖,他這一年一直冇尋找到合適的配型,惜命的恐懼讓他逐漸重視起了富江。
而他的兒子竟然敢對他的救命稻草下死手——這等同於對他的謀殺。
他拿起醫院送來的報告,看著上麵川上義裕與他配型成功的字樣,逐漸有了新的謀算。
富江的第二學年舒心許多。
假期的那次遭遇隻讓她生了一場小病,休養幾天就順利康複,她總覺得自己的生命力超乎尋常。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川上泰正對她包容許多,把她的待遇提到了正經養女的水平。
她現在擁有一筆不菲的零花錢,可以自由選擇是否外出。
她向川上泰正要求一把小提琴,他欣然應允,還詢問是否需要為她請一位家庭教師,而富江搖頭拒絕。
國中二年級的開學時分,池波景子驚異於自己好友的神采奕奕。
她試圖拉著富江一起去劍道社,富江想起他們的訓練強度,默默後退半步,顧左右而言他。
小提琴社也在試圖招攬她,音樂老師作為指導老師很希望她來自己手下學習,她遺憾地表示不那麼感興趣,出於愧疚同意音樂老師參加小提琴比賽。
富江在烹飪社結識了菊川雅紀和諸星正光,同樣出於名字的熟悉發音,她願意勉強給諸星正光點好臉色,在抓住他和菊川一起偷吃她的社團課成果時冇直接把鍋扣他臉上,而是給了他三句話的辯解機會。
諸星正光的第一句解釋是“對不起”,第二句是“我知道這樣做很不對”,第三句是“但它聞起來實在是太香了”。
第三句話冇來得及說完,在富江越來越黑的臉色中,菊川雅紀猛地把諸星正光按下去,二人九十度鞠躬道歉。
富江轉身就走,而菊川雅紀打聽到富江的喜好,次日捎來一本精裝《罪與罰》作為致歉禮物。
富江有些無奈地接過這本磚頭,單手差點拿不住,隻能轉換姿勢雙手抱在胸前。
她知道他們冇什麼惡意,隻能算腦子不太靈光的冇頭腦和為他擦屁股的不高興形成的經典喜劇組合。
因而答應以後的社團成果可以分他們兩口。
富江毫不意外諸星正光是偷吃案件的主謀,他長了一張正氣淩然的臉,但性格帶點自傲的愚蠢和不那麼討人厭的魯莽,政治世家毫無競爭壓力的獨生子一貫如此。
菊川雅紀的性格倒是和外表冇什麼區彆,他是經典而保守推崇的憂鬱美男子風格,父母都是能樂演員,他的理想是繼承家族傳統成為狂言師。
富江聽到過不少次女生聚眾討論他們兩,雖說學校不提倡學生戀愛,他們的鞋櫃和課桌還是塞滿情書。
勉強成為朋友後,富江頭疼地邊切菜邊想那些女生到底是怎麼喜歡上他倆的,隻看臉嗎?
諸星正光在旁邊喋喋不休,富江走神一會他就從上次的社會考試講到自己以後的兒子要叫諸星秀樹,女兒則叫諸星美姬,甚至開始幫菊川雅紀思考未來孩子的名字。
菊川雅紀堅定地拒絕了他,表示孩子的取名絕不能由諸星正光的糟糕品味決定,按理來說也不該由菊川雅紀一人決定,負責生育的母親才應該擁有命名權。
富江聞言倒有些刮目相看,出於讚賞,她決定給菊川雅紀多盛一點(雖然每次諸星正光都會試圖偷走菊川雅紀碗中的食物)。
她稍微的側視立刻被諸星正光捕捉到,他好奇追問:“說起來川上你呢?你有想過未來的孩子該叫什麼嗎?”
富江敷衍地把切好的土豆往鍋裡倒,隨口應答:“冇想過——嚴格來說,我不認為我會有孩子。
”
諸星正光困惑撓頭,而菊川雅紀瞭然開口:“啊,川上是不婚主義者嗎?還是丁克主義?”
富江聳肩:“更極端一點吧,應該算獨身主義。
”
發現諸星正光又露出那種不知道恍然大悟了什麼的白癡表情後,她立刻轉移話題:“——所以諸星,你連孩子名字都想好了,還不敢跟你的青梅竹馬錶白?要知道她可是很受歡迎的。
”
如願以償看到諸星正光漲紅了臉開始辯解自己根本就不喜歡那種傢夥,富江愉快地蓋上鍋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