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放學時分的富江從抽屜中翻出一張以告白為由喊她去器材室的紙條時,她立刻明白了一切。
這一天她早有預料,她早忘了自己是從何處學來察言觀色和揣摩人心的能力,卻懂得熟練運用這些技巧來讓自己過得舒服些。
對她充滿惡意的視線從她進入班級的第一天就從未停歇,隻是礙於她的底細不明所以暫且無法發作。
但富江從未放鬆警戒,她的直覺告訴她總會有人出於各種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就對她圖謀不軌。
多半是中午她和景子的聊天被某些鬼鬼祟祟的傢夥聽到,他們從富江的反應中得知她不是他們揣測中的私生女,那就不一定受川上家重視。
這是一次突如其來的試探,富江想,無謂又無聊的試探,為什麼他們總熱衷於欺淩弱小而不敢對和自己力量相當的傢夥出手?富江實在想不明白。
她可以選擇倨傲地撕碎這張紙條,但絕對還會有下一次,更難應對的下一次和下下一次,這次的陷阱過於老套,很容易處理,用一次輕鬆麻煩換取日後自己的安寧是一筆值當的買賣。
富江慢吞吞地把紙條折起,塞進口袋,假裝冇看見窗外隱約的窺探目光。
在這個大家都忙於社團活動的時分,因本學期的社團招生早已結束而隻能混個“回家社”的富江貌似無知無覺地走進了器材室。
晴日陽光燦爛,器材室大門敞開,內裡昏暗而看不清細節。
在她進門的一瞬間,門猛然合上了。
富江側頭,看見門後或坐或站的幾個女生。
她們身著校服,外表尋常,冇有不良最愛的特立獨行裝扮,此時的表現卻和不良彆無二樣。
為首的那個拎著棒球棒,不太熟練地裝出點痞氣靠在牆上,她吹聲四不像的口哨:“喲,醜八怪還真來了。
”
坐在她身後的兩個女生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她們晃動的腿踢踢腳邊的水桶,水桶裡的水滿出來些,灑在地上暈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富江記得她們,為首的那個坐在班級左後,似乎是姓小屋敷,另外兩個是隔壁班級的學生,她隻在走廊上見過她們。
她忽視她們幼稚無能的挑釁,從口袋裡拿出紙條,冷笑著問:“你們寫的?”
小屋敷和她的朋友對視一眼,嘻嘻哈哈地嘲諷起來:“是我寫的又怎麼樣,你長這麼張臉,難道還指望有人喜歡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富江斯條慢理地撕掉紙條,紙屑飄揚著落到地上,不需要活動筋骨,她向前邁步,直接一拳打向小屋敷的臉,讓她的笑容戛然而止。
富江深知自己的身體狀況,單論體力比不上同齡人,所以第一擊就下了死勁,她瘦骨嶙峋,手骨更加尖利,直直從側臉把小屋敷打倒在地。
也算嬌生慣養的小屋敷第一次經曆如此劇痛,棒球棍落地,伴著清脆的響聲咕嚕咕嚕滾遠。
她縮在地上捂住臉,發出痛苦的呻\/\/吟,她身後的幾個女生下意識後退兩步。
富江右手發麻,胳膊也有些用力過猛的痠痛,但她表現得雲淡風輕,輕輕活動活動手肘,又一腳踹上了倒地的女生,小屋敷傷上加傷,更痛苦地縮起身子。
她猶豫片刻,最終冇選擇把那桶水扣到小屋敷身上。
富江抬頭望向小屋敷的兩個跟班,眼中的戾氣配合麵部傷痕顯得尤為可怖,因而她還冇來得及恐嚇,就見二人奪路而逃。
她們一把推開由自己關上的門,跌跌撞撞往屋外狂奔,先跑出去的那個高聲呼喊道:“喂,百田,要乾什麼你自己來,我們不乾了!”
聽到熟悉的名字,富江麵色一沉,她丟下地上的小屋敷,闊步離開器材室。
百田是她為數不多除了臉和名字以外還有點其他印象的同學——當然,要是她連班長都冇印象那才更奇怪。
簡單評價,他是每個人這輩子都會見過的標準化好好學生,家境優渥,天資聰穎,既受同學歡迎又受老師賞識,多半是擔任班長或者學習委員,對大部分同學端起笑臉,富有親和力,總是與人為善。
富江冇想過幕後指使是他,有點出乎意料卻也冇太驚訝。
按照經典理論來說,這種好好優等生班長總有些見不得人的黑暗麵,隻是她冇理解為什麼百田的黑暗麵會是找人霸淩她。
他們間近乎毫無交集,為數不多的交談都是公事公辦的班級事務,他們的座位甚至剛好隔了一個班——她看起來有這麼好欺負嗎?
帶著被輕視的憤怒,富江迅速走到門外,幾番掃視便找到了百田匆匆遠去的背影。
顯然,發現動靜不對的這位聰明學生立刻離場,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她快跑起來,在半路追上百田,百田在她的腳步聲逼近後淺笑著回頭,推推眼鏡顯出慣常的負責好班長作態:“是川上同學啊,找我有什麼事嗎?”
富江雙手環抱在胸前,反問道:“有什麼事?這句話該我問你吧——你讓小屋敷她們來找我麻煩的?”
百田驚訝地誇張迴應:“川上同學,你在說什麼?小屋敷同學怎麼了嗎?”
他故作姿態地往器材室方向探探頭,表演出一幅關切的作態:“需要我幫忙聯絡老師嗎?如果遇到麻煩了請一定告訴我。
”
富江不自覺皺眉,事情抵達老師處就意味著抵達家長處,川上泰正從不管孩子的教育問題,學校方麵的事宜由川上悠貴子全權負責。
川上悠貴子不知有多樂意讓她多吃點苦頭,隻要她表現出對富江毫不在乎,富江在學校做的一切努力就消失殆儘。
但生硬的拒絕同樣也會帶來不良後果——百田會知道她是個色厲內斂的紙老虎。
她沉默著與百田對視,試圖找出其他解決問題的措施。
百田的笑容越擴越大,在他做出勝利宣言前,富江呢喃著開口:“原來如此……”
她也笑起來,裂口將她的臉分成三份,左眼,右眼,和嘴唇流露出相同的欣喜,她重複一遍:“原來如此,那張紙條是你寫的啊。
”
她從百田的眼裡看到了讓她發自內心覺得熟悉的情緒,讓她發自內心作嘔,但的確讓她如魚得水的那種情緒。
“你還真喜歡我啊,連這張臉都喜歡?”富江用食指點點嘴唇,她的笑意更加明顯,“真是噁心的野狗。
”
池波景子作為劍道社的優秀新人再度早早結束了訓練,她知道富江喜歡在教室裡看書直到她社團活動結束,因此,在林蔭道上遠遠看見富江和百田站在一起交談時,池波景子頗感驚訝。
富江一貫懶得與人交際,對誰都一副愛答不理的高傲樣子,此時此刻她卻對百田笑得燦爛,池波景子心裡猛吸一口氣,開始大膽猜測富江為何對這位優等生班長青眼相待。
冇等池波景子進一步胡思亂想,更讓她倒吸一口冷氣的事發生了。
她看見富江直接一拳打向百田的側臉。
百田往後踉蹌兩步,明顯富江下了死手,他捂住側臉低頭沉默不語。
而富江甩甩手,一抬眼看見了道路儘頭的池波景子,她彷彿無事發生一般向她揮揮手,幾步走上前來,用打了百田的手親切地挽上池波景子的胳膊,笑容絲毫未變:“走吧,景子。
”
目擊此場事件的自然不止池波景子,富江一口氣打了小屋敷和百田,他們卻忍氣吞聲的訊息很快傳遍學校,富江的身世更加被妖魔化。
第二次她從池波景子口中聽聞自己作為“疤麵女妖”的傳說,再次差點被嗆死在餐桌上。
但好處在於,她自此有了一個足夠安穩的生活環境。
按照需要層次理論來說,安全的環境是人類第二緊迫的需求。
富江翻到這個條目時,心想那我似乎有點不幸,好不容易解決了第二緊迫的需求,卻驚奇發現第一緊迫的需求還冇徹底解決。
——那就是饑餓。
聽起來似乎很不可思議,在繁華的京都,最昂貴的私立國中,怎麼會還有學生為饑餓困擾?
她想,那估計我算一個罕見案例。
有作家將饑餓比喻成“個人主義的躁動”,富江能想到的比喻卻冇那麼新奇。
她隻覺得饑餓是一團燃燒的火,在她的軀殼內跳動,帶來永不停息的渴望和躁動,同樣燃儘她的所有精力。
川上家遵循傳統的分餐製,每人盤中的菜式都有定數,而屬於她的那一份被川上悠貴子一減再減,川上悠貴子似乎很樂意試探到底富江的承受底線在何方。
每日晚間的進餐都是一場折磨,最初她試圖從本就少到可憐的飯菜中精挑細選出能吃的部分,換句話說,冇被加芒果汁的部分。
後來她不再分辨,她的過敏程度不至於要命,舌尖麻痹,嘴唇失去知覺,身上些許瘙癢都可以忍受……隻要不是饑餓。
而上學時會好些,她冇有擁有零花錢的權利,便當的分量同樣稀少到可憐,同時還要小心川上義裕把她僅有的午飯替換成彆的什麼。
但她有個夠好的朋友。
最初她試著向池波景子隱瞞,假裝自己的食量的確隻需要這些,假裝某些中午消失的便當盒是出自她的自身意願。
可池波景子敏銳又熱情,當富江在某箇中午毫無所察地開啟便當盒又迅速合上後,她挪開視線,咬住嘴唇,麵色蒼白但仍然試圖裝成什麼都冇發現。
從那天起,池波景子的午飯便當永遠是兩份,第二份足夠豐厚,書包裡塞滿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