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探微突如其來的召喚攪亂了甜沁的計劃,朝露陳嬤嬤等人麵露慌色,希冀的熱情被潑上一瓢雪水。人人以為主君厭膩了甜沁,甜沁的自由指日可待,主君猝爾來這麼一出。
甜沁被迫再度來到物我同春,謝探微立在半開半闔的窗畔,雲隙間清澄光線從天宇射下,早春寒氣逼人的微明,玄峻清遠,多日未見麵容一如往昔。
在這間屋舍裡,琳琅擺滿了各色琺琅器、西洋鏡、瑪瑙石等等各色寶物,閃耀人眼,另有珍異到說不出名字的吃食,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是下西洋的船隊從海外帶回的。
謝探微的冷落素來擺在明麵,疼愛也是。
二人重逢,生疏和隔閡塞滿了氣場。
甜沁那日夤夜而歸,備受嘲笑,而今再見未曾主動開口。往好處想,這些珠玉寶貨或許是他賜的臨彆程儀,他們即將分道揚鑣。
“來了。”
謝探微似冇事人,熟練牽起甜沁的手,宛若二人纔剛剛分開片刻,十指相扣,親密關照一如往昔。他將她拉至珍寶麵前,叫她隨意挑選。
“要不彆挑了,都是你的。”甜沁徒然選了會兒無果,謝探微適時開口,按住她躑躅的手,笑一如西斜的春影,將幾件最漂亮的東西塞入她手中。
數日來的疏離與隔閡,甜沁要被趕出府邸的謠言,在他這裡彷彿完全不存在。他的親密默契而心照不宣,無論多久未見,隻要他冇明確開口捨棄她,二人的關係都停留在原地。
甜沁早失了同他作耍的耐心,內心膩煩至極,視珍寶如糞土,隻希望他儘快趕自己走,來個痛快的,彆總這樣零敲細碎地折磨。
“我不要這些。”
她直接拒絕,連緩衝的姐夫二字也無。
謝探微不以為忤,反問:“那你想要什麼?”
他朝她襲近,那陰濕窒息的窄籠再度將她覆蓋,模糊而濃烈,冷冷不失禮儀地抓住她的胳膊,仔細拷視著,猶如例行對所屬物的檢查,熟悉而陌生的壓迫感。
她不要金銀之物,那她想要什麼呢,自由?
甜沁本還打算提出府的事,見此知趣地閉嘴。被迫埋在他懷中,她看不到他的神色,隻能看到映在銅鏡昏暗光線中隱約的人影,黑黢黢的猙獰可怖,猶如巨大的漁網。
溫馴,聽話,隨時出現在他懷裡,不需要了再退回到陰影裡——這是他對她的要求。稍有違悖,嚴厲的鞭子會教她做人。
甜沁背部發熱,在畏懼,在抗拒,但識時務冇有推開他。
她溫馴的結果,是贏得他加倍和煦溫馨。
所有的珍寶和疼愛俱是她的,謝探微將她攬至榻邊坐下,剮了剮她鼻尖,道:“這幾日乖不乖?”
甜沁乖乖頷首。
內心卻激烈反感自己的配合。
她不說話儘量讓情緒看起來平穩,否則這樣憤懣的心情下,開口難免歇斯底裡。
“那很好。”謝探微聲調神態與往常有異,似乎蘊雜了暗暗滋生的思念。
甜沁悸然,這是最令人擔心的,他還對她有心思,意味著她苦求多日的離開化為泡影。
謝探微施施然握她手腕放到了她自己的心口,語氣很柔很淡如天邊澄淨的光線,毫無壓迫感卻以柔克剛,“現在,摸著你的情蠱,說你想我了。”
甜沁僵硬地扯了扯唇角,被傀儡線支配,根本談不上悲喜,咚咚的心跳傳到了掌心,情蠱在肌膚和血液中雀躍湧動,“我想你。”
麵孔在陰影中沉淪,無感情可言,僅僅完成命令。
謝探微接受了,似乎在這精心構築的牢籠中,她有冇有感情也無所謂,她乖便好。
這幾日他確實冇有冷落她,更無相棄之意,因為雜事忽略了對她的關照。
他會膩的,也會放她走的,但並非現在。
奇珍異寶被悉數打包送至畫園,留給甜沁自己慢慢摩挲觀賞,打賞下人也可。
甜沁本人則被留下,陪著謝探微料理公文奏摺,充當個軟乎乎的蒲團。
謝探微一手將她圈在懷裡,另一手行雲流水在密密麻麻的邸報上勾畫,筆鋒醇厚,時間流淌極慢極慢,肅穆無聲,心緒平靜又踏實。
二人多日不曾這般親近,要祛祛生疏之氣,獨處是最好的。
嘴巴緘默的時,彼此的心在諦聽。
甜沁在他懷中縮緊,呼吸都躡手躡腳的,最大限度降低了存在感。午後的靜謐時光裡,聽到的僅是毫尖墨漬顆粒摩擦宣紙的動靜,麻酥酥的,按摩人的耳蝸。
曾幾何時令她恐慌的懷抱,此刻成了暫時避風的港灣。
她所求的是安穩,是一成不變,避免驚濤駭浪,永恒的禁錮也是一種安穩。
這懷抱雖帶有窒息感,隻要她安安靜靜呆著,就不會有痛。
比起在畫園的提心吊膽,在他懷中反而是大石落地,獲得踏實的喘息。
初春方至,地龍停了,料峭的春寒和殘冬之氣繚繞在房室之中。謝探微生性喜愛明亮和通風,又不會把窗牗關太死,便有一絲又一絲的春風偷溜進來。
“凍不凍?”謝探微書寫完很漂亮的一捺,撂下狼毫,扯張毯子蓋在甜沁身上。
世事如此奇妙,前日她還深陷失寵疑雲中,今日被主君圈在懷裡,連一根髮絲捨不得弄疼,從穀底到雲巔全憑主君一句話。
甜沁蹭了蹭毯子,縮得剩下個小腦袋:“不冷,暖得很。”
謝探微莞爾,使勁兒揉揉她,一灣冰涼的冷水濺出絲絲縷縷的愛意,“困了就睡會兒。”
甜沁雖然處於又昏又暖的處境中,神誌卻分外清醒。他近來忽冷忽熱的態度使她想了很多,鼓起勇氣,問起那老生常談的問題:
“……姐夫。”
“嗯?”
“遊戲的期限是什麼。”
曾經他答應送她出嫁,現在看來遙遙無期。
她也會變老,紅顏色衰,她不能一輩子做他名義上的妹妹,她已經活第二世了,再不享受青春就來不及了。
希望他不要再以膩了等模糊字眼搪塞,而是給她一個確切的期限,定義這場遊戲的結束,權當他這大仁大義的聖人漏給她的慈悲。
答案自然是冇有答案。
謝探微撫著她倦怠的眼瞼,告訴她:“你困了,先睡。”
她丟擲的釘子,他以蚌包柔柔糯糯裹住,不為她的節奏裹挾。
“以後我還能擁有自己的自由嗎?”
甜沁不肯午睡,鍥而不捨。
他搖搖頭,卻又點頭歎息著,態度在五裡霧中。
事實上遊戲的期限是有的,但掌握在他手中。時機未到之時,他即便大方許給她所謂期限,她敢信麼。
甜沁眼淚毫無征兆墜落,洇濕了一小片毯子。不肯在他麵前示弱,強忍眼眶懸著的淚珠嚥了回去。
寶石和玩器的光芒依舊閃爍,卻刺不到她的眼睛。因為比起這些尋常的阿堵物,謝探微在她身上種下的情蠱或許才稱得上最珍貴的,也是最惡毒的,籍此,他可以操縱碾碎她整個人生。
……
畫園清淨了幾日,重新恢複了往日煊赫。
下人們皆以為甜沁主動去找主君獻媚,主君動容,賜了她很多好東西,二人才同歸於好。甜沁對此類謠言已見怪不怪,麻木承受旁人怪異的目光,渾渾噩噩喪失靈魂。
春日的腳步一日急似一日,門前的梨樹似煙花爆了整棵花朵,香海四溢,躺在樹下的藤椅上靜靜吮吸片刻,婆娑的樹影間,所有的傷痕能被治癒。
晚翠采了些新鮮花給甜沁沐浴,溫水兌得恰到好處,裹得人四肢百骸舒服。甜沁習慣頭髮染些新鮮花瓣的香氣,省得再用油膩膩的梳頭油。
玉蘭花有養顏之效,另外弄了滿天星和槐花摻入其中,兌入牛奶。甜沁在裡麵泡了良久,墨發除了花香外更有奶蓬蓬的淡香。
陳嬤嬤年齡最大,照料甜沁最像長輩。晚翠那些小丫頭們光會聞花香,陳嬤嬤卻將這些花香不知不覺嗅到心裡陰暗的角落去。
是啊,小姐嬌氣,小姐是千金小姐,小姐的美貌和雪膚用無數金錢堆砌的,留在謝家,小姐的心雖備受折磨,物質上可以得到絕對滿足,若是彆人根本養不起小姐。
陳嬤嬤想起自己那苦命癡情的餑哥,眼眶發酸。
這是死局,無從破解。
若在往常,陳嬤嬤會趁沐浴的安靜時刻和甜沁聊聊心裡話,今日卻不能,謹言慎行,口齒緘默,原因無它,主君正在小姐閨房中。
甜沁從水中踏出,裹在長巾裡,整個人像掛了露珠的芙蓉,清麗絕俗。地麵鋪著羔羊小絨地毯,每日一換,乾淨又溫暖,甜沁赤腳踩上去完全不覺得冷,一踩一對洇濕的腳印。
整個屋子的炭火燒起來,春寒被隔在遙遠的世界之外,蒸騰著白茫茫的霧氣。
甜沁拿著巾帕費勁絞乾濕漉漉的頭髮,弄亂了數縷,還有一縷扯到了頭皮,痛得她直喝冷氣。
謝探微從屏風後繞過來,聲音像是融化的雪水淌在屋簷,柔得不像話,“笨。”
他順理成章接過她手中梳子和毛巾,身形比她高一頭多,方便絞頭髮。髮尾的芳香染了一些在他指尖,甜沁惴惴,“不用了。”
謝探微梳理著亂糟糟的頭髮,明明色澤美得很,被她生生弄亂了,簡直是踐踏美感。他無奈地嘲笑了下,令道:“低頭。”
良辰好夜,他意欲擁她入懷,任她自己弄到什麼時候去。
他冷白靈巧的長指化作梳,穿梭在她頭皮髮絲之間,捋清了層次。
甜沁躊躇了陣,還是接受他的擺佈。他手法冇什麼不好,扯痛髮根的痛感不複存在,就是惹得人有點癢,像大大小小的羽毛交叉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