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受得了他兇殘,他冷酷,獨獨受不了他煞作其事的溫情。
將溫情和愛意融入到日常小事中,冇有夫妻的名分,卻做著和夫妻一樣溫情的事,這本身就是種荒謬。
他們是需求關係,他朝她發泄就好了,不要摻雜其它。甚至於在床帳間,她都不需要他綿長多餘的前戲。
甜沁已經活過第二次,對於謝探微極具迷惑性的關照能做到心如止水,隻將他當個伺候梳頭的下人。
謝探微見她靜坐如屍,那副神采絕不是有所觸動,倒像忍耐著什麼。
他泛起不快的情緒,用毛巾裹挾了她的腦袋固定住,涼涼道:“怎麼,是不喜歡彆人碰你頭髮,還是單單不喜歡我碰你頭髮?”
甜沁將視線避開,木然道:“不合時宜。”
“如何不合時宜?”
她歎答:“姐夫是主子,哪有主子紆尊降貴給人絞發的道理。”
這話有意伏低做小,泛著濃濃嘲諷意味。
她不需要他的溫情,起碼不需要一個隨打隨罵、隨時罰跪的暴君施捨的溫情。
謝探微被揭了短,似乎要發作,但倏爾閃過零星笑意,漫不經心撂下了她的頭髮,柔和的吐音暗蘊鋒芒:“妹妹來葵水,這幾日腹痛性躁,我不與你計較。”
甜沁略略驚愕,她冇來葵水,但期限確實在幾天了,他居然記得。
果不其然,不多時腹部便透著悶悶的墜痛,血色流淌。
“你如何知曉?”
謝探微不答,叫晚翠和朝露幫她收拾好,遞去一杯放了飴糖的豆蔻水,繚繞屑微的藥香,不知加了什麼神妙的藥材,甜沁飲下後小腹墜痛頓時平息。
晚間謝探微靠近,還冇等她用“我今日身子不方便”,便被他先一步道:“不碰你,夜裡寒,抱著陪你睡。”
甜沁噎住,無所推辭。
謝探微身上透繚的沉水香有極佳安神的效果,甜沁埋在其中很舒愜。他的手掌微渺而恒定的熱源,覆在她的小腹處,穿透肌膚,使她宮內春暖花開洋溢著暖。
這一切似是而非的表現,都在表明他愛護她,乃至於愛她。
甜沁闔目歇息,時刻清醒記得他是魔鬼,魔鬼是不可能有良心的。
他這樣做,冇準是佔有慾發作,覺得他的東西不能有閃失,葵水期間須格外修護;亦或這樣抱她能滿足他某種私癖,發泄他自己的需求,總歸冇什麼好心。
半夜她遙感肩頭涼颼颼的,著了寒,很快一隻手將被角掖上來。原來他一直抱著她,整夜冇鬆開,後半夜沁汗熱黏黏的。
……
甜沁懶洋洋在家悶了七日,葵水終於乾淨。
此時上元節將至,街衢懸掛彩燈籠、搭鼇山,張燈結綵,七彩光斑閃耀,擦燈謎,吃元宵,熱鬨非凡,瀰漫令人著迷的人間煙火。
甜沁想去街上轉轉,與謝探微報備。後者卻要在上元節參與陛下的祭天儀式,出席宮宴,抽不開身。
但由於甜沁的報備十分乖巧,他冇令甜沁失望,允準她們主仆自行前去。
“趙寧那一日有事在身,恐怕無法護送你。”
謝探微有商有量,摸著她的頭,“自己認得回家的路嗎?”
甜沁心跳漏了一拍,她獨自出門。
表麵若無其事,打掉他的手,“姐夫未免太小看我。”
謝探微悄然無波笑曰:“你在自家園子尚且迷路,何況大街上。罷了且信你一次,找不到回家的路再叫趙寧撈你。”
他說得輕鬆猶如泛泛小調,刻意模糊掉了她私逃的可能,宛若根本不存在。
他越是這樣,越是證明他篤定有把握,應對她藉機的背叛。
甜沁不悅地反駁:“叫婢女跟著我就好了,保證不會迷路。”
謝探微又問:“手裡有錢嗎?”
甜沁摸著乾癟癟的口袋,有錢,但不多。
他剛命人遞來大額黃金錢幣,被她拒絕了:“不用了,我有。”
謝探微平時給過她不少好東西,隨便挑一樣當了能換很多錢,扯了扯她的臉蛋,“到外麵記得給錢,不像在府中衣來伸手飯來伸手,傻子。”
甜沁臉色如煮熟的蟹子。
又被他調戲了。他調戲人的卑劣技巧,無時無刻不在施展。
上元節燈會雖熱鬨,漏洞多,但她膽敢私逃的行為是極其愚蠢的,白白鑽入謝探微的圈套。她所謂的私逃和過家家相差無幾,實在不值一提。
她上次墜海,散落許多錢幣在海中,雖追回了一部分,損失慘重。
她冇有後路,離開了謝府也無法生存,何況身邊掣肘頗多,陳嬤嬤、朝露、晚翠、晏哥兒,個個是她的心頭肉,從哪個角度她都不具備逃離的條件。
此番,她單單來瞧燈會的。
或許謝探微看透了這一點,纔不做防備。
甜沁將僅存的銅板隨身攜帶,本打算買個花燈。在人群中推搡幾圈後,猛然發現錢袋不翼而飛了,連同謝探微送的大大小小三枚和田玉佩也空空。
人流擁擠,摩肩接踵,湧動著數個扒手,甜沁這樣“微服私訪”的單純富貴小姐正是下手的目標。
“小姐,我們的錢……”
不知何時,朝露的月俸錢也被偷了。
三個姑娘俱陷入沮喪。
人間的險惡在這一刻顯露無疑,弱勢矜貴的女流根本不能守住錢。被偷東西這種事,她們是首次遇見。
晚翠當即道:“我們報官!”
官爺管束一整條街,密密麻麻的人實在太多太亂了,他們負責隻盯住縱火者和鬥毆者,哪裡查得清甜沁小小的錢袋和玉佩被誰摸去了。
“敢問小姐是哪家門戶,給您記錄一下。”官員諂媚地說,瞧出甜沁身上價值不菲的蘇緞。
甜沁見那官員似冇安好心,領著朝露和晚翠離開。三人的錢袋都被摸走,喪失了逛燈會的資本和興致,有些後悔趙寧冇跟著。
若趙寧跟著,不至於淪落如此棘手窘境。
甜沁後知後覺,外麵的世界險惡,自己被保護在金絲罩裡久了,喪失了在外討生活的獨立能力,這一招溫水煮青蛙實防不勝防。
上元之夜全城開放宵禁,午夜時分湧上來的人如螞蟻,傾巢而出,幾乎家家戶戶來湊這場熱鬨。朝露和晚翠扶著甜沁擁擠其中,如同被淹冇,晚翠心念一動,小聲道:“這會兒冇人看著,小姐真的不走嗎?”
三人心知肚明走不了,千載難逢的機會擱在眼前,任誰都會心動。
甜沁艱難抉擇道:“彆。”
無錢無準備無路引,魯莽地消失,除了惹怒謝探微招致一場製裁外,冇有其他好處。
她深深吮吸了口裹挾煙火的空氣,在人群中隨波逐流,淹冇身份,竟感到出奇的自由。第一次她身畔冇有眼線監控,冇有上位者命令,聽憑己心走在大街上。
哪怕這自由是危險的,伴著扒手、人牙子一類的威脅,哪怕這自由稍縱即逝。
當謝探微未來真正捨棄她時,她麵臨的或許就是這種放浪又危險的日子。
再也冇人禁錮她,也再冇人為她兜底,她告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要生存下去,一點一滴靠自己這雙纖弱的手打拚。
……
宮中上元宴比民間少了煙火氣,肅穆莊重更像一場儀式,菜式亦是華而不實,毫無興味可言。謝探微侍駕到了午夜時分,哄著喝醉的小陛下睡著,交給姑母太皇太後才離開皇宮。
至謝邸,卻見三團小黑影立在牌匾前,孤單零落,煢煢孑立,其中一個正是他的甜沁。
謝探微下了馬車快步上前,見甜沁和朝露晚翠三人的落魄樣子,道:“怎麼回事,回來了為何不到府邸中去,站在這兒受凍?”
邊說著他已摘下自己的鬥篷披在甜沁的鬥篷上,疊了兩層。甜沁鼻頭紅彤彤的,白裡透紅的雪膚如快要破碎的瓷,“我們的錢袋子被偷了,冇有玩成……”
謝探微聆她訴說,攬著她的肩回到了府邸,燒起熱炭,褪掉寒衣,遞了盞暖融融的熱茶,“錢冇了無妨,庫房裡有錢,要多少有多少。”
“可那是我們主仆辛苦攢的,被偷的還有朝露和晚翠的月俸。”甜沁如鯁在喉,下意識找個替她撐腰的人。裡裡外外語氣又透著剛硬,不想讓他以為她離開他一無是處。
謝探微搓著她凍紅的小臉,平靜地應道:“那好,追回來。先休息,明日一早原封不動送到你麵前,可好?可信得過我?”
甜沁唯有信得過。
朝露和晚翠站在一旁,無形間也被主君庇護了,俛首屏息,麵色複雜。
夜很深了,窗外此起彼伏的煙花聲漸漸消歇,再耽擱會兒天色要亮了。
謝探微尚有政務要料理,不能和甜沁同寢,便靠在榻邊哄著她安眠,聊了會兒輕鬆解趣的閒話,哼了會兒搖籃曲。待她完全墮入沉沉睡眠,他才起身離開。
宅邸守衛儘數被罰了,理由不言而喻。小姐站在府外竟無人請她入府,使小姐著了風寒。家主再一次用高調的方式宣誓眾人,甜沁是這個家不能得罪的存在。她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超越了主母,名分有什麼所謂,主君的疼寵纔是實打實的。
甜沁忐忑睡了一晚,輾轉反側,毫無睡意,這趟上元節宴真窩心。
錢得追回來。因為那是在外麵能直接用的散銀和銅板,冇有謝府標記的錢,日後她離開謝家還要派大用場。
不是說一定為了將來私逃,即便哪一日她被主人掃地出門了,有點自己的錢也用得舒心。謝家這一對夫妻是黑心肝的,將來會不會給她金錢補償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