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散場後,謝探微牽著甜沁的手回到畫園。
畫園是甜沁的院子,雖佈局充滿了精心剪裁的禁錮,卻是獨屬甜沁的一小方小天地,謝探微鮮少留宿,甚至於印象中他就冇留宿過,這裡還保留著未被玷汙的原始純潔。
陳嬤嬤等人正在畫園竹林的小冬湖處搗衣,驀然見了主君駕臨,誠惶誠恐。畫園這麼小的地方忽然降臨一尊大佛,陳嬤嬤、朝露等人麵麵相覷,俱有種消受不起之感。
謝探微輕車熟路宛若自己院子,園子是他親手營建設計的。摘了外袍,施施然坐下來,剛點起來的珊瑚紅燭,“你二姐姐病著,日日要喝藥,便在秋棠居開小灶了,今後剩我與妹妹單獨在畫園用膳。”
鹹秋身子骨好時,他們一家人一道在秋棠居用膳。而今鹹秋聾了,病氣纏身,餘人自是要避其晦氣。
近日來甜沁在畫園單獨用膳,想來謝探微也差相彷彿,一人寂寞。
他既這麼說,又冇注具體時間,那便是今後他要和她一起用早膳、午膳、晚膳乃至於宵夜的每頓飯。由於膳的密集,他住在畫園的次數也隨之頻繁。
禁錮大大加深了。
甜沁萬分不願,畫園是她唯一的淨土。可她冇任何資格拒絕,寄籬在謝府,宅邸的每一寸土地屬於主君,畫園再好也不是她的。
謝探微一旦入侵她這妻妹的房間,養成隨意進出的默契,她連偷偷哭的地方都無。
甜沁斟酌片刻,推辭道:“我貪睡,起得晚,一起用膳恐怕耽擱了姐夫上早朝。”
謝探微切中肯綮地否決:“你要睡便睡,早膳留給你便得。從前我們三一起用早膳妹妹能起得來,豈獨現在不能?切莫妄言。”
語氣透著淡若煙霧的嚴肅,一眼看穿。
甜沁隻好妥協。
因為鹹秋的失聰,他和她的關係匪夷所思地拉近了。若非前日他剛說過“你不會真把自己當小夫人了吧”,她還真誤會他要收房。
明月懸中天,好似撒了一把銀沙,夜深了。
謝探微道了句安置,寬衣解帶,熄蠟掩簾,與甜沁共同躺在了畫園的榻上,全程順理成章,熟練自然,冇有半點姐夫和妻妹躺在一起的詭異感。
甜沁不懌,心裡膈膈應應的,鼓起了凹凸不平的小石子。這張床曾幾何時還是她一個人的,她躺在這裡心情寧靜,掩蓋被子可以哭,可以笑,可以覆盤謀劃自己的處境局麵。現在她依舊背身對著牆,腰間卻突兀多了一隻男人骨節分明的手。
若可以選擇,她寧願到物我同春。
謝探微緩緩篤定拍了下她的腰,意味不言而喻。甜沁被他半拽半攬轉過身,褪掉最後的心衣和貼身小褲,最後的神誌喪失在他“就一次”脈脈款款的哄勸聲中。
他用了避子藥,他們不會有孩子。
迷離中,她流了很多汗,被迫主動起來,分不清抗拒還是共沉淪。
……
一夜**不知寒。
甜沁醒過來時謝探微仍在枕畔,今日他休沐。晨曦透過簾縫撒下一長條的明光,劃過他高挺的鼻梁和眼皮,清晰映亮空氣中飄浮的塵埃,他鴉羽般黑睫,勻淨清健的呼吸。他麵板本偏冷白之色,被冬晨陽光上了一層暖釉閃閃發亮,泛著神性的光輝。
甜沁靜靜凝了謝探微半晌,幻想將簪子戳進他心臟。可惜她手畔冇有簪子,他也不會完全不設防地入睡。刺殺他的念頭徒勞在腦裡轉了幾圈,留下空虛的快感。
她輕手輕腳地趿鞋下地。
腿軟了,腰痠了,唇破了,僅僅是昨晚一次的威力。
方更衣罷坐在銅鏡前準備梳妝,謝探微醒轉過來,眸子染著惺忪,整個人鬆懈而慵懶,比之清醒時多幾分怔忡,耷拉著手臂招呼:“下去作甚?”
甜沁望瞭望日頭,指責道:“姐夫還說用早膳,午膳的時辰都快過了。”
他摻著陽光一笑。
“難得清閒。”
“促狹鬼。”過了會兒,他又評價。
他掀了冬被起身,拖著寢衣來到她麵前,將下巴擱在她蓬鬆的頭頂。
甜沁直癢,左右歪躲。
謝探微將她捉住,若思若寐,看上去很有人情味,娓娓道:“以後不要醒得那麼早,枕畔空蕩蕩的。”
甜沁眉頭鎖緊:“你這是命令,還是商量。”
“是請求。”
謝探微咬重了語氣,從她手中搶過唇脂,湛湛然莞爾微笑,抹了一點在指腹幫她上色:“甜兒既住在我府邸,我應該遷就些。”
胭脂被夜寒浸涼,糅雜他指尖的溫度。唇肉本是柔軟敏感,他的一絲細微的力道變化都能透過電流,與她體內的情蠱交相呼應,甜沁本能地放輕了呼吸。
謝探微塗得很慢,專注認真,清冽沉涼的麵孔離她咫尺之距,澹若深淵之靜。高挺的眉弓投下一小窪陰影,被晨光衝得柔和,長睫閃動,瞳孔倒影著她,動作求精求細,直至她唇的每一寸都被殷紅覆蓋。
他稍稍離遠了些打量,用棉布擦了擦,欣賞傑作,將她對向銅鏡:“好了。”
甜沁如釋重負呼了口濁氣,口脂塗成什麼樣無所謂,過程太煎熬了。定睛一看銅鏡中的自己,紅唇竟被他塗得意外的好。
謝探微也正透過銅鏡觀摩著她,深邃冷峻的目色平正典雅,冇有褻猥之意,更多的是欣賞一間藏品,一件由他親自雕琢的易碎的藏品。同樣,也無太多愛慕或溫情,近乎匠人審視這件藏品每一寸細節是否合乎期待。
“很好看。”
他道。
甜沁不願受他的關照,他熟練的手法必定來源於鹹秋,泛著譏諷地問:“姐夫也是這樣給姐姐上唇脂的嗎?”
感覺嘴上挺臟的。
謝探微未曾否認:“嗯。”
神色如同廣漠的天空,覆著嫋嫋白霧。
他冇必要對她撒謊,哪怕是善意的謊言。他本身擁有兩個女人,哪個女人的疑心和嫉妒都不應該影響到他的日常生活。
但對甜沁,他鬼使神差地補充:“……就一兩次。”
甜沁冇再說話了,當下盤好了其餘髮髻,佩戴戒指、項鍊等,扮成雍容嬌貴的謝氏二小姐模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謝探微休沐,節奏慢慢的。
他有的是時間等待甜沁打疊裝扮,乃至於親自上手幫她塗了唇脂戴了耳環。
二人昨夜折騰到很晚,本來起得很晚,甜沁又耽擱了一大段時間梳妝打扮,午膳的時辰真的快過了。
甜沁想到他今日要一整天賴在她身畔,心中無奈,認命地叫人上午膳。謝探微卻淡淡阻止,道:“走,我和妹妹出府吃。”
“姐姐還冇用膳。”甜沁拉來擋箭牌。
“你姐姐自有人伺候。”謝探微用差不多的口吻,卸了她推諉的力道。
甜沁被帶到京城繁華酒樓的一處雅間,金貴得令他眼花繚亂,一膳萬錢。謝探微另約了密友把酒言歡,密友見甜沁,露出神秘的微笑。甜沁熱到發冷,冷到發熱,又去當麵被扒了衣衫。冇錯,雖然冇有正式名分,她現在確實已經不是妹妹了,從妹妹淪落到了情人。
出酒樓時,冬日陽光煊赫刺眼。無比晴好的天氣,銀白的雲朵染著不屬於冬日的溫度,冬日將儘,房簷低落著雪水,熏風吹拂的春天即將到來。
謝探微含笑擋住她的眼睛,嗔道:“真癡,這點陽光也怕。”
他接過趙寧遞來的花傘,撐開交給她,使她儘情徜徉在冬日暖而不曬的陽光下。
她很嬌氣,他樂意包容她的嬌氣。
甜沁握著那柄花傘,愈發覺得自己像金絲雀,梳理金燦燦的羽毛。
富貴迷人眼,由貧入奢易,由奢入貧難,饒是金絲雀也有被棄養之日。她能做的是在富貴浮雲中保持清醒,預想著拋棄,併爲之做好準備。
謝探微護著她上了馬車,四麵雕鏤通風,既不寒冷,也不至於太沉悶,遙遙能嗅見凍雪消融後泥土和草根的香味,讓人冬日隱晦黴濕的心神一清。
晴曦的空中充滿鳥鳴,馬車跑得飛快,漸漸看不清街上小販的麵孔了。甜沁用膳後暈暈的,本身有暈車的毛病,捂著胸口,白裡透紅的臉色中閃現突兀的慌感。
謝探微察覺,攏了下她雪白的頸子,靠在自己肩頭。簪子礙事被他信手拔了,彆到她腰帶上。二人本並肩而坐,這樣一來愈加親密,甚至有些出格的平等,像主君和他的正室夫人——從前鹹秋和謝探微出行,斯人就常常這樣靠在他肩頭。
甜沁被這舉動激起噁心的回憶,試圖挪開,謝探微卻巧妙將她逼至角落,使她不得不依賴他。車廂裡擱著幾大捧春日裡開得最早的茶花,晴朗的香氣隱痕地盪漾著。
很難想象前世對她冷漠絕情、連孩子都不讓見的主君會性情大變,整日黏著她,形影不離把她困在身畔,強行恩賜給她絕倫的寵幸和富貴。
這關照對於甜沁來說絕非幸事,謝探微的上心比不上心更可怕。前世他雖然冷漠,逃開的機會卻多,她死命往外逃絕對有成功的機會。
而現在,生生被困著。
謝探微把玩著她掌心的紋路,凝而不流,神清若水,滿心滿眼僅她一個。
他將她手心拉至唇邊吻吻,輕得像羽毛搔癢,無儘的笑意曬起來陽光的味道。
這一幕若早前世,甜沁定然會動容,定然覺得美好。
甜沁抽回了手,斂聲道:“彆,手癢。”
謝探微手中驟然一空,飄蕩著涼風。她始終不願親近他,像隔著一堵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