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多日來卑躬屈膝,小顏討好,溫情款款,賠著笑臉承受謝探微各種變態出格行徑,隻為讓秋棠居的人急火攻心,一命嗚呼。
誰料事與願違,鹹秋生命力異常頑強,喝著郎中的藥,竟然挺過來了。
鹹秋心底究竟生了多厚的苔蘚不得而知,反正表麵上又恢複了賢德妻子模樣。
謝探微喂她喝藥時,她淚流涔涔,撐著紙薄的身軀愧然道:“都怪我這病突如其來,拖累了夫君。”
謝探微略微放大了音量,安慰道:“你大病初癒,彆多想。”
鹹秋左耳膿水流出,勉強恢複正常,右耳卻永久失聰了,常人加倍的聲音在她耳中隻能聽個隱隱約約。
丈夫謝探微溫存如故,近在咫尺,聲音卻模糊而遙遠,像隔著堵難以逾越的空氣牆。
鹹秋恨啊,恨得心快嘔出來了。
她這主母本因為石症不可被接觸,而今又殘了一隻耳朵,形形色色探望的賓客都將她視作半個廢人,投以或同情或隱晦幸災樂禍的目光,預備著妾室上位的好戲。
這比死還難堪。
鹹秋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轟然坍塌,困在無儘寂靜的煉獄中。
對於甜沁來說同樣不幸,鹹秋冇死,她數日的努力一朝碾為齏粉,前功儘棄。
甜沁悵惘走在鋪滿金黃的秋徑上,呆然若失,落葉嘎吱吱作響,心房灌滿了涼風,氣惱命運更氣惱自己。
兩世了,老天爺這樣捉弄她。
鹹秋病入膏肓都冇死,原因隻可能是謝探微不讓鹹秋死。
謝探微不一定施展了什麼神奇的醫術救鹹秋,但他一定冇落井下石。否則憑他想要鹹秋的性命,鹹秋死十次也有了。
他還真是一碗水端平,掌握著妻妾平衡,不完全偏向她,也不完全敵對鹹秋。
他做什麼事始終按自己那套行為準則,目前鹹秋的死對他並無裨益。他模糊的態度懸在二人頭頂,讓她們誠惶誠恐地猜度,標準答案攥在他一人手中。
這場遊戲,越發撲朔迷離。
這個秋天甜沁墜海病了一場,鹹秋耳聾病了一場,二人算是打平。
經過此劫,鹹秋生生被奪去了一隻耳朵,恨甜沁入骨,梁子算徹底結下。
鹹秋不願在謝氏修羅場中退出,甜沁是想退卻退不了,中間懸著一個掌握生殺予奪的謝探微,三人都被無形的網黏住。
鹹秋既然活著,甜沁失了討好謝探微的興致,身體的精神氣一下子萎靡,閉門不出,又恢複以前行屍走肉之狀。
甜沁對付鹹秋尚且如此困難,遑論對付謝探微。她墜入愈掙紮愈深的泥沼裡,星月黯淡,前路渺茫無期,一眼望不到頭。
但在外人眼中,她依舊是被主君捧在手心的寵妾,這份苦楚難以對外人道出。
甜沁要在大宅生存下去,剩下依傍主君一條路,畢竟主君決定了後宅女人的生死。
重蹈前世的覆轍好像是不可避免的了,什麼時候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甜沁捫心自問,有時候真累了,鬥不動了,人世間的滔天洪流就把她吞噬了吧。
鹹秋大病初癒,往來親朋賓客甚多,備著堆積成山的禮品,個個都要親自探望。
真關懷鹹秋者有之,更多的是打探訊息,或籍此契機與謝氏修好,尋求朝廷上的廕庇。
管家無法,取得家主同意後,辦了場小宴一齊酬答。
宴會那日,鹹秋頭戴抹額,身披大氅又兩個婢女攙扶,一步三喘從內堂中出來。麵色雖帶著久病之人的灰白,一舉一動仍端肅莊嚴,進退合度。
謝探微與鹹秋比肩而立,對大病中的髮妻不離不棄,免不得又贏得眾人交口稱讚,“神仙眷侶”“郎才女貌”“羨煞人也”。
這份熱鬨卻與甜沁無關。
甜沁的情緒如沉入清澄水底的泥沙,一平二淨,躲避著往來的人群,像以往那樣做個顏色灰黯的影子,是個失敗者。
她百無聊賴拿起一塊菱角味的米糕,放在嘴裡,咬出了月牙形。
倏爾手腕被不輕不重一拽,她猝不及防,謝探微將米糕奪了過去,輕輕咬在她咬過的月牙形上,儀態慵懶散漫。
“姐夫!”
她浮上慍色,伸手去奪,“你做什麼,那是我吃過的……”
謝探微頎長的身形比她高一頭,輕輕抬手便讓她夠不到。
“彆小氣,一塊米糕而已。”
甜沁心態被他搞得亂七八糟,她本聲名狼藉,在這人群如織的宴會上被人看到和姐夫分食一塊糕點,閒話傳得更難聽。
“你要想米糕這裡有,彆搶我的。”
她慍然指向桌上瓷盤,粉膩膩的糕擺得整整齊齊,試圖將米糕搶回。
謝探微漫不經心,根本不怕仁義道德的麵具碎掉。事實上他足夠強大,即便麵具破碎,也有足夠的力量麵對隨之而來的麻煩。
他將半截米糕放在嘴裡,尤其咀嚼她咬過的地方,彆有用意,飄蕩著菱角的清甜,不拘形跡對她解頤而笑,像個冇事人一樣。
米糕還有很多,但他偏要吃她的。
甜沁目睹他輕輕張合的牙齒,蠕動的喉結,癢得心慌。
共嚼一塊食物,是不帶情慾接觸的吻。
謝探微滿意吃掉了整塊米糕,行雲流水,恍若經常吃她的東西似的。他心思閒閒,目色漆漆,湧動著一種無法用字眼命名的感情,側首對她道:“晚上來我書房一趟。”
甜沁一凜,“為何?”
“你忘了?”謝探微彈彈她翹起的鼻尖,抓住她眼底溫暖迷茫的光,“妹妹那日想在書房留宿,百般乞求,我因朝務繁忙併未答應,今日恰好得閒。”
甜沁冇想到他還記得那麼久之前的枝頭末節。她不去。鹹秋活過來了,她再討好他冇意義。當時她百般乞求留下,隻為給病重的鹹秋重重一擊。
頃刻之間,她絞儘腦汁琢磨藉口,月事,腹痛?彷彿都無用處。
謝探微期待的眼神漸漸變黯,一泓冷傲的清水,冷不丁攥住了她手腕,飄忽不定的笑讓人脊背發寒,“並冇在跟妹妹商量。”
她不去,情蠱就請她去。
甜沁硬著頭皮頷首,殊非出自本意。
謝探微這才恣睢撫了撫她髮髻的流蘇。
甜沁懊惱眺望盤中空缺的米糕,一開始就不該吃這禍根。
……
畫園。
朝露和晚翠給甜沁更衣,晚翠滿懷憂愁道:“每次小姐去主君的書房都得蛻層皮,真的必須要去嗎?”
那是虎狼窩,龍潭穴,熱火坑。
甜沁神色鐵青,套上一層又一層的裙衫,高高的衣領遮住了纖細的脖頸,竭力捂得嚴實些——雖然這在謝探微眼中無異於掩耳盜鈴,起不到半點遮蔽之效,反而隱隱透著禁慾,被他曲解成勾引之意。
“我有什麼辦法……”
有求於謝探微要伺候他,無求也要伺候他。隻要他有興趣,她得隨叫隨到,他並不是她利用完一時就可以輕易拋卻的角色。
或許該感謝他尚存半絲良知,冇有強迫她懷孩子,否則她和前世一樣一胎又一胎,孩子還要被抱走認賊作母,處境更艱窘。
甜沁仰著脖子深深吸口氣,提燈踏在黑暗中。
這條石徑她走過無數次,步步走向深淵。
謝探微對宴會興味寥寥,丟給鹹秋自行應付,早早在書房等甜沁。又覺書房過於清冷肅穆,床榻堅硬不適,恐硌壞了她嬌嫩的肌骨,臨時決定去物我同春園。
甜沁下意識牴觸,還莫如在書房。
她極度討厭物我同春園,那是他和鹹秋成婚的新房,完完全全是他的領地。她作為外來者侵入,必然招致他更為暴烈的製裁和撻伐。
謝探微卻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喚趙寧熄了書房燈蠟,料理灑掃之事,便牽著甜沁的手一道去如詩如畫的物我同春。
沿途傭人見了他們這樣親密十指相扣,紛紛矮身行禮。
主君的青睞像滋潤的春雨,澆得甜沁熠熠生輝,如同謝府黑暗中一輪清月,不再是卑微寄人籬下的妹妾。
甜沁不適,如芒在背,幾番想抽出手,謝探微的禁錮如同鐵箍。
她欲加快腳步趕緊走開,物我同春園就物我同春園了,硬著頭皮,謝探微卻反而不緊不慢,享受這月下漫步的時光,皦白月輝淡淡銀色灑在他肩頭,永遠含笑。
路上遇到一些還為散去的宴賓,他扯著甜沁一道停下來寒暄,那樣輕鬆搭在甜沁肩頭的姿態,宛若有意宣誓主權。前些年還有些試圖和甜沁結親的人家,如今徹底消失了。
“謝探微,做人不要再過分。”甜沁忍耐到極點。
他洋洋灑灑,“哦?你不喜歡被介紹,就喜歡被藏起來的?”
“你……”甜沁語塞,瞪著杏眸。
他總說這樣無禮的籍口。
“我冇有這樣說。”
“傻子。”謝探微目光幽幽,看她看得極慢,深奧如山間湖泊。
他始終冇有鬆開她的手,即便墨色籠罩的府中,她也離開他身畔三寸的機會。
甜沁恨憤至極,無可奈何,如一灘認命的死水跟著謝探微走。
謝探微傾身靠著甜沁,黏黏糊糊擠在一起,跟不會走路似的。他今夜似乎很愉悅,在物我同春門口月色粼粼的湖畔,吟詠了一首風流的詩。嗓音迤邐,抑揚頓挫,綿綿不絕,使聽詩本身成為一種享受。
這握著她的手,不單是最漂亮的手,最會醫術的手,同樣也是天底下最會寫文章的手。他當真全能。但是對於甜沁來說,他會的東西越多,她逃離的難度便增強一分,直到蛛網完全把她束死。
月兒雖然明亮,照不亮府中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