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棠居,鹹秋聽聞清風明月二人一五一十的稟告,禁不住舌頭髮腥,急火攻心,“哇”地吐出口黑血。
“夫人!”
清風明月趕忙上前,慌得手忙腳亂,“您冇事吧?”
鹹秋神色極黑沉,狠狠擦了擦唇角的血,雙眸湧紅,恨得牙根癢癢,晶瑩的淚花濺在地上的黑血上,竟被生生氣哭。
她也是自取其辱,明知丈夫與甜沁肆無忌憚的苟且還派人去跟蹤,把殘酷的事實血淋淋加諸於病軀,自己使自己吐血。
體內寒意陡升,鹹秋頭暈目眩,胸口劇烈起伏,被清風明月攙到榻上躺著。
郎中叮囑她平心靜氣,不宜堵塞動怒,方能慢慢疏通石化的經絡,利於有孕。被甜沁這麼一氣,她調養了大半年的心血前功儘棄。
鹹秋胸口硬得慌,宛若擠著石塊,絞痛得難受。莫說有孕,她遙感自己心血漸枯,瀕死不遠,氣都喘不上來。
甜沁到底有什麼邪門,讓謝探微如此著迷?
他是本性涼薄的人,給不了常人情篤厚重的愛,這一點成婚多年來鹹秋一直深深知道,因而隻求相隨,從冇奢求過真心。
自從甜沁的出現,所有規矩都破了。原來他也是個正常人,他愛與被愛的需求在甜沁身上展現得淋漓儘致。
鹹秋益發絕望,骨髓深處由內而外難以名狀的疲沮感,痛苦如滾釘板。她艱難咬著牙關,眼中射出異乎尋常的篤定,覆水難收,無路可退,她絕不能認輸。
……
翌日早膳時,甜沁依舊清骨窈窕,秀髮用玉簪全部挽起,如琢如玉的下頜骨。殷紅的菱唇,口齒清曆,掛著甜漬漬的笑。
“姐夫賞我的蘇錦裁成衣裳了,身上歐碧色這一身,漂亮嗎?”
她句句姐夫,卻不提姐姐。單與姐夫如膠似漆,卻當姐姐不存在。
鹹秋不動聲色撂下了筷子,太陽穴突突直跳。昨日剛用藥遏製了嘔血,此時喉嚨又隱隱約約浮上血腥。
甜沁這是又挑釁呢。
旁邊下人亦不恥,當著主母的麵,甜小姐竟這樣明目張膽勾搭主君。謝氏家族規矩重,妻妾分明秩序井然,若非主君護著,甜沁早被拖出去發賣了。
謝探微卻習以為常,甜沁墜海以來,他總對她無度的好:“送你那麼多料子偏用歐碧色的,素淨了些。”
“因為姐夫書房的湘管是這個顏色的,很好看,上次教我寫字的那支。”
甜沁瞥了黯如灰的鹹秋一眼,與謝探微道不儘的親密,“我喜歡那顏色。”
謝探微笑冷半縷,寵溺無奈:“教你寫字不好好學,但記得這些。”
甜沁扯著袖口的名貴料子,“姐夫覺得醜就算了,用不著寒磣我。”
他暖笑:“是醜。我家姑娘一直都醜。”
甜沁哼了聲撂筷走了,“那你找俊的去”毫無規矩可言,留下一桌子菜。
鹹秋手掌掐得越發緊。
瞥向謝探微,見他懶洋洋坐在位上,嘴上說著醜,浮凸的喉結卻輕輕滾動,落在甜沁那抹輕飄似雲的歐碧色背影上,撩著火星。
鹹秋嫉妒得窒息,一陣頭暈目眩,呼吸像被巨手掐住,顫巍巍的臉色蒼白。
謝探微淡淡乜了鹹秋眼,竟未出半句關照之語,徑直更衣上朝而去。
……
甜沁偷偷窺見秋棠居近來日日端出血水盆子,丫鬟們麵色惶然,乃知鹹秋吐血了。
她一開始隻打算氣氣鹹秋,畢竟鹹秋不肯與謝探微和離,又不肯做她盟友幫她逃離,相當於廢棋。她跳海吃了那麼多苦,鹹秋也不能獨善其身。
冇想到事情出奇的順利,她才勾引了幾次謝探微,鹹秋的身子骨便快速惡化至病入膏肓的地步,乃知斯人心火之旺。
她忽然動了心思,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要了鹹秋的性命,謝氏夫妻隻剩一個定然比現在好對付。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甜沁和趙寧說要去街上買香粉,趙寧為難:“甜小姐,主人未叫您出門。”
“但姐夫也冇不叫我出門,是嗎。”
她做好決定,“我和朝露現在動身去,趙大人套車。”
趙寧聽她允許自己跟著,勉強答應。一麵飛鴿傳書給謝探微,稟告此事。
信鴿本來用秘藥馴來往返於趙寧與謝探微之間,傳遞朝政大事,無奈用於甜沁。
甜沁曾經多次試圖脫逃,更有跳海的危險舉動,趙寧不敢大意,出了意外主子非削了他的腦袋。
甜沁確實是上街買香粉的。
香粉用來勾謝探微,要梔子花甜膩的。
她既逃不掉,死也死不成,便開始享受謝氏的榮華,挑些不正經的香粉迷惑謝探微。
方在香品齋徘徊了會兒,趙寧奔進來,將飛鴿傳來的字條給甜沁親眼看,挺直胸膛,正式告知道:“甜小姐,主君命您即刻回府。”
咕咕鴿羽的小信上兩個字力透紙背,入木三分:亟回。
是他的親筆,他的命令。
甜沁深吸一口氣,熟悉的恐懼感再度將她支配,若炸藥安置在不安的心房。
她不甘這樣窩囊回去,料定她投海自儘相逼後,謝探微會裝模作樣對她寬縱一段時間,鬥膽道:“煩請趙大人回信,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趙寧訝然,未料甜沁敢這麼說,本就黝黑的臉愈加黝黑。
但他冇有強迫甜沁的權力,使飛鴿將甜沁的話一五一十遞出。
這次,飛鴿再冇回來。
那人居然冇有下文了。
他存著什麼打算,是預設允許她出門,還是她徹底死定了,他連警告都懶得警告?
甜沁的心情煙消雲散,接下來的時光雖然留下,與朝露二人躊躇沉默,籠罩在恓惶的氛圍中,未能儘興。
頸上懸著把鋒利的砍刀,蛛絲一斷,二人免不得身首異處。
她略略後悔,胡思亂想,忤逆謝探微似乎也冇有想象中那麼爽快。
買完了東西,便返回謝邸。
畫園寂寂無聲,夕陽下猶顯得肅穆。
室內更是安靜得近乎怪誕,月色西沉,腳步聲彷彿被吸入了黑暗。
甜沁推開門,隱約朦朧的燈亮。
謝探微如明月浮墨池,輪廓漸次清晰,守在燭畔靜靜等她。
他抬起首來,讓氣氛發酵了會兒,才道:“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正是她道給他的。
甜沁呼吸頃刻間停止了。
她努力試圖擠出笑來,寬解著死悶的氛圍,不想一冰涼的戒尺貼在了她頰側。
謝探微信然拍了兩下,啪啪的輕響:“這次要見血哦。”
甜沁徒然睜大了眼。
“姐夫。”
謝探微戒律森嚴,冰冷的戒尺帶來冰涼的風,“叫姐夫也冇用。”
情緒的激烈起伏與屋內的寂靜極不協調,甜沁長久受他操控,聽到這句下意識腿軟。
“將在外……”那幾個字,是她用這張嘴巴這副牙齒說出來的,他要一尺尺打爛。
甜沁冇有像以往一樣屈膝認懲,過去抱住了謝探微的腰,埋在他襟懷裡死不鬆開。
“不要,姐夫不要打我,我在船上落的傷還冇好,會生病的。我一病不要緊,無人侍奉你,恐怕惹得姐夫心益憂煩,白日裡甜兒那些混話是玩笑的。”
她出言不馴,早預料到歸家有此景,事先備好了找補的說辭。
謝探微若信便不是謝探微了,他將甜沁推開,公事公辦將戒尺抬在她下頜上,任她虛偽的淚珠砸濕刻度,一舉一動透著章法,溫和的語氣如風中撒了把碎星星,聽來卻毛骨悚然:
“今夜,你會求著我打你的。”
賬不能隨意糊弄過去。
甜沁近來確實飄了,連謝探微都不放在眼裡。
未等她思量清楚,情蠱已如毒蛇蜿蜒攀上她的天靈蓋,控製了她的神智,久違的熟悉又可怕的滋味。她墜海的近日他冇捨得用情蠱,但不代表這東西不存在。
每每製裁,少不了情蠱這關鍵角色。
她冇在香粉閣被情蠱之鞭打得癱瘓,是他仁慈,高抬貴手冇讓她大庭廣眾出醜。此刻暗室中一對一算賬,誰也逃不了。
他確實隻有情蠱這一招,但架不住靈。
甜沁刹那間千鈞壓頂,遍體發麻,並且壓抑不住的鬱燥,心臟像蟲巢翻攪,噁心厭煩,鑽痛難忍,恍恍惚惚中看那冰涼的戒尺倒真像是好東西,打出血才能破咒。
失去尊嚴纔是最可怕的。
“你……”
她脫力地跌在厚暖的地毯上,顫巍巍的手隻夠揪住他腰際玉佩垂下來的流蘇,痛苦掙紮著,半晌頰上浮現病態的猩紅。
“求求你,不要用這個東西,求求你。”
謝探微沉靜拂開她的手,清風流水一般平淡,要麼不做要麼做絕素來是他的人生準則。既然要懲罰,斷冇有中途心軟之理。
他重新坐下來,斂斂衣襟,好整以暇,戒尺在他手掌之間敲得啪啪輕響,柔聲道:“來,再說一遍‘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甜沁哪還說得出,快要上黃泉。
溫柔和冷酷在他身上變臉切換,快得讓人抓不住。
謝探微嗬冷:“伸出手。”
甜沁可憐噙滿淚珠,這次不是虛偽的,而是生理性的。她的小伎倆雖能對付鹹秋,和強大的謝探微比還是過於小兒科,以至於他稍微彈彈手指,將她從得意的雲巔拉下,重墮他恐懼統治的深淵。以前的路,便是這麼泣血一步步踽踽走來的。
情蠱上腦,她此刻的思維已被拴上傀儡線,不再屬於自己。
偏生謝探微懲罰的姿態一顰一笑還罩著光,魔鬼還是聖父,讓人模糊分不清。他身畔的蠟燭也黑暗中唯一的光,伸出手去,彷彿得到的不是冰冷的製裁,而是聖人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