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與鹹秋暫時達成表麵的和睦。
主母寬懷大度,諒解了甜沁種種僭越。
但甜沁想要的遠不止於此,她想努力破壞這個家族,使銅牆鐵壁一點點由內而外壞死,裂縫,崩潰,好藉機衝破囹圄。她在泥潭中苦苦掙紮,憑什麼罪魁禍首置身事外,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長久以來,甜沁一直把自己擱在可憐巴巴的受害者位置,以至於事事忍讓,卑微,日複一日承受上位者的淩虐,以至於被侵占所有,惡性迴圈。
既然現狀難以改變,她不妨坦然接受,利用這身份謀取利益。
家裡暫無風浪,她就當這個風浪。
最終目的達不到,能使餘鹹秋不痛快,也算報雪了前世的仇恨。
她永遠不會忘記前世朝露死得有多慘,她死得有多慘,統統拜謝氏夫婦所賜。
謝家下人如魚在水冷暖自知,多少感知到了主母和甜小姐之間的敏感氣氛。
甜小姐並不是普通的謝家二小姐,她的誌向在於獨占主君,與主母分庭抗禮。
而主君意思模糊,常遊走在甜鹹之間的灰色地帶,哪方也不過度庇護,哪方也不過度責難,讓底下人摸不著頭腦。
下人們不得不押這場風險極高的注,大部分人還是站了鹹秋,畢竟鹹秋是與主君伉儷多年的當家主母,明媒正娶,在貴婦圈也一眾好名聲,多年深得主君敬重。
但也有人冒險站了甜沁,認為甜沁做妾後必能生子,主君膝下荒涼,長子之母定然占得先機。反觀主母身有隱疾,莫說生子,多年來主君甚至冇在她房裡留宿過。
輿論道德層麵,是偏向鹹秋的。
甜沁一個鳩占鵲巢的罪臣之庶女,試圖登堂入室,霸占主君,使儘媚術手段迷惑主君,甘願做無名無分低賤之事,為人不恥。
奈何主君喜歡,主君護著,隻要主君不開口趕她走,她就能一直賴著謝家。
鹹秋告誡自己不能坐以待斃,一邊尋找婦科聖手,一邊竭力穩住後宅局麵。
紫菀被髮賣後,她暗中又挑了兩名丫鬟,喚作清風和明月,賜給甜沁做丫鬟,日夜監視甜沁,行蹤務必隱蔽,事無钜細,尤其是斯人勾主君的舉動。
甜沁已有了陳嬤嬤、朝露、晚翠三個親如手足的丫鬟,畫園地小,她生性喜靜,不大想要新人。鹹秋佯稱清風明月是謝探微賜的人,她才勉強接受。
傍晚,甜沁打扮得香浮花月,羅裙翩翩,披著一縷白紗,哼著輕盈的歌兒語調,拎著竹篾花籃子款款離開了畫園。籃子裡放了新摘的蓮蓬,清淩淩的香飄了一路。
大戶人家正經淑女冇有這般輕浮的。
清風明月暗暗不恥,鬼鬼祟祟跟在甜沁身後,將甜沁衣著神態仔細記錄。
甜沁察覺,蓄意在垂花門內七拐八拐曲徑通幽地轉了數圈。
清風明月累得幾次跟不上,更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麼的,紙條記得亂七八糟。
最終,甜沁拐向了通往物我同春的小路,竟是要去主君的書房。
書房,按例主君一人能入內。
甜沁恃寵生嬌,早打破了這規矩,之前還膽大妄為偷偷拿過主君私人的印戳。
清風明月忌諱,不敢再往前。
甜沁見立在原地焦灼躊躇的二人,如被空氣牆隔住,悄然揚起唇角,存心與鹹秋鬥法。
至書房鏤空欞花格柵門前,她平複了下心緒,謹慎敲門道:“姐夫,是我。”
“進。”
裡麵傳來一聲。
謝探微正斜倚在書海中倦讀古卷,乍然見甜沁如一朵涼雨後悄然綻放的蓮,耳目為之一新:“穿成這樣來書房成什麼話。”
甜沁見他溫靜的笑顏,知他並未真責怪,拿喬道:“姐夫不喜歡嗎?”
“嗬,反問我。”
他長目清燦,熠熠生輝又冰冷。
甜沁湊過去,在他峭中含冷的目光中,抽走他的書卷,撩裙坐在他腿上,麻木的心一如她麻木的身體駕輕就熟:“想你了所以來找你。”
她蔥尖似的手從籃中取出一枚蓮蓬,剝開,露出白若膚色的瑩潤果肉:“嚐嚐,我和晚翠下湖水新摘的。”
謝探微並不領情,柔聲嘲弄:“我不喜歡。”
“是嗎。”甜沁似乎早習慣了他的刁難,掌握了與他相處的節奏,轉而將皓白的蓮子塞進了自己口中,與檀唇相得益彰。
蓮子本身是蓮子,但在她唇中如紅色海洋中的白色明珠,莫可名狀的吸引力。
謝探微心照不宣哂笑,是個上道的,俯首將蓮子搶過,唇在她唇上彆具心思地若即若離,泛著惡劣戲謔的意味。
甜沁支撐不住,衣襟散亂,躺在一本《論語》上壓得褶皺,情到濃處暗啞祈求:“我今晚可以留在這裡睡嗎?”
在這莊嚴肅穆、埋著無數國家大事、滿室聖人典籍的書房裡。
謝探微掀眸淡淡乜了她一眼。
“彆鬨。”
這輕飄飄二字像針突兀紮進甜沁的心,使她的算盤落空。
他情迷意亂中依舊保持著自省,知道底線在哪,什麼可以縱容,什麼必須焊死,製止她的得寸進尺。
“我冇有鬨,”她喁喁,瞳孔深處瑩華隱隱的挽留,“我真的想留下來陪你。”
謝探微軟硬不吃,拍拍她的腰,淺嘗輒止,今晚尚有朝政料理。
“乖,回去等我。”
甜沁知道謝探微未必在乎什麼聖賢教誨,拋下公文在書房絕對做得出。
之所以拒絕,因為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欲在這場妻妾爭鬥中做火中取栗之人,偏頗了妻或妾的任何一方,加劇這場矛盾。
這是他的原則。
不因愛戴鹹秋,也不是委屈甜沁。
他要維繫的是家族的穩固,家族固若金湯了,他掌控的一切纔會穩固。
他連把她收房都冇有,證明他僅僅一時興致,冇到為了她拋卻理智的地步。
甜沁不肯白白浪費這袖聯袂合的機會,否則她便白獻身了。
她忽然柳腰綿綿扭起來,善於閃動的纖柔煙波,從髮髻到耳根泛著薄紅,不受任何約束的美麗,宛若春日山茶花湛然盛放。
謝探微是個正常男人,冷靜的神智一崩二淨,被她扭得大為惱火,口舌發燥,強忍撻伐之意,發了狠捏她下頜:“做什麼。”
“不想做什麼。”
她齒間被他捏得模糊音節,頰靨溫潤泛著桃紅。
饒是謝探微自控力奇佳,麵對此景亦難以忍受,深深吮了口氣,埋頭在她頸間留下數枚重重淤痕,甜沁痛得直哀吟。
他被她激起了失去理智的毀滅欲,何止咬她,簡直想把她撕碎吞入喉中,釘在榻上,將她那層毫無防備的嬌憨之色毀滅。
“得到教訓了?”
“冇有。”她聲線破碎。
謝探微幽幽反笑:“還嘴硬。”
甜沁透出幾分懼憚,摸著剛剛被咬過的脖頸,放射著明麗黝黑似葡萄的光,歎息,“出血了,姐夫真狠心。”
“再咬確實要出血了。”他將她頰掐得隆起,籠罩在陰濕窒息的窄籠中,閃過各色罪穢的色彩,“妹妹活膩歪了,存心惹我。”
“但你不會讓我死,巴巴冒著滔天風險下海救我。”
她略帶諷刺地笑說,親在他禁錮她的手指上,又泛著虔誠。
“姐夫打算怎麼處置膽大妄為的我?”
謝探微終是冇忍住要了她一回。
身下公文宣紙七零八落,徹底被臟汙之物洇濕褶皺。
良久方煙消雲散,叫水,清洗,避子,飲事後涼茶敗火,各自打疊衣冠齊整。
謝探微撫挲著她的頭,有所叮囑,很淡薄的:“晚些時候再和你算賬,以後不準私自到書房來。”
他嗓音殘餘著喘冷,火冇完全泄。
甜沁自顧自穿著衣裳:“那我偏要來呢?”
“偏要來……”他強製意味地攥住她手腕,作鐐銬狀,“那永遠把你鎖書房陪我。”
甜沁惡寒,語意蘊含求懇,“彆。”
謝探微挑眉,“你先惹我的。”
甜沁不答,雖有利用他的心,感到有點難以招架,捂著脖頸點點的淤紅,逃遁曰:“那我走了,不打擾姐夫料理國家大事了。”
說罷,不等謝探微答應就飛快閃出,似一陣影兒。謝探微欲捉,她一截滑如流墨的紗自手心流逝,氤氳著溫甜軟柔的脂粉香。
他涼涼笑著,雖然不滿,無可奈何。
靜默了會兒,情不自禁地莞爾,隻覺得自己這庶妹越來越有意思。
她終於結束了打擾,他倒若有所失。
甜沁逃出謝探微的書房,麵如濃酒上麵,紅如玉,心臟噗通撲通亂跳,被傍晚夾在涼意的夜風一吹,良久才平複下來,像打了場驚天動地的惡仗。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勾謝探微,裝瘋賣傻,小意拿捏,使勁渾身解數得以全身而退。
她緩緩放下捂著脖頸的手,鮮紅的吻痕星羅棋佈的,正無比鮮亮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無聲張揚著姐夫對妻妹做了什麼。
甜沁臉色無一絲笑容,冷沉如井水。
夠了,這便夠了。
這種方式可以戳痛鹹秋的心,使斯人妒火中燒,痛不欲生。
鹹秋噁心痛楚,她就會得到病態的快樂。
她斂了斂隨身那條妖嬈的白紗,披在肩頭,重新恢複了得意魅惑的姿態,從書房的青石小路一步三扭走出去。
清風明月還在遠處等著,過去了漫長的一個時辰,她們的腿早已站僵。
見甜沁招搖從主君的書房走出,頸間還帶有刺目的吻痕,二人俱睜大了眼睛以為驚天之事,詫愕萬分,憤怒得難以置信,口中喃喃念著“不得了,真的不得了”,速速前去稟告鹹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