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長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體力有限,坐到了藤椅便再也不想動了。靴筒中過度用力的小腿隱隱酸脹,明日必定演化成十分嚴重的地步。
謝探微察覺,好整以暇笑曰:“回去我替你揉揉。”
“豈敢消受。”甜沁內心腹誹,嘴上換成更為溫和的,“不勞煩姐夫。”
謝探微態度煞是悠閒,唇角毫無意義的微笑,比風更細碎,陽光普照無形間感染人。甜沁便扭著,渾身不自在,剛要問鹹秋何時來,一盈盈細腰的貴女迎上來搭訕。
“謝大人……”
貴女紅著臉,手端著一盤冰鎮楊梅,是嶺南的好物,顆顆掛著冰霜。
她自稱姓高,家中水運過來的水果,獻給謝探微。
謝探微並無波瀾,瞥了甜沁一眼,雲淡風輕道:“甜兒要吃嗎?”
甜沁雖很口渴,適時搖頭。
“那便多謝了。”謝探微滴水不漏,似極平淡,拒人於千裡之外。
貴女眼圈登時紅了,凝固下來,懨懨離去,偷偷抹了兩滴眼淚。
甜沁攏了攏被海風恣肆拂亂的長髮,忍不住諷刺:“姐夫當真魅力非凡,已為人夫仍源源不斷吸引桃花,姐姐若在必得醋了。”
謝探微瞧她冇事人似的,說鹹秋吃醋,她倒不吃醋,反有心情閒情逸緻揶揄,莫名不悅,冷冷掐了她臉蛋,用差不多威脅的口吻:“妹妹呢?不吃醋。”
甜沁一時感慨,出口便後悔。然而道歉已晚,謝探微那冷白柔膩似比旁人多一截的長指已然行動,拇指和無名指固定她下頜,使她動彈不得,最長的食指和中指則探入她腔中,扣住了她舌頭,輕輕一施勁兒便要將她纖細的小舌頭扭下。
甜沁一陣乾嘔,偏生下頜被箍死,強忍腹中翻江倒海,被迫接受他殘忍的製裁。她僅僅一句說漏嘴,他卻十倍懲罰奉還。
“唔……”
她瀕危地拍打他手背以表示弱,眼角濺有涼涼的淚。謝探微將犀利與刻毒執行到底,這場精心又不露痕跡的淩遲,遠遠看隻像姐夫貼心給染了楊梅漬的妹妹擦嘴。
良久良久,方得寬釋。
甜沁俯低不住乾嘔,懨懨欲絕,舌頭幻痛,有種斷了根的錯覺。
謝探微擦著手指的銀色蛛絲,慢條斯理,飄著涼涼的目鋒,“記住了。”
該吃醋的時候要吃醋,不該吃醋的時候也要吃醋。
他可以怪她僭越,她不能對他無慾無求。
妾室名分,正妻,愛人,一生一世一雙人……這些其他女子對丈夫渴望的東西,她都要去爭取。
她要把他放在心尖上,她要為了他去與包括但不限於鹹秋的任何人爭搶。
甜沁一身萎靡,形貌落拓,捂著嘴巴回到了山莊的居室。
朝露和晚翠她們都望見她騎馬的風姿了,家主親自教的,馬球一打一個準,本以為甜沁得神采奕奕興致高揚,冇想到她發了黴似地瘋狂漱口。
“小姐……”
陳嬤嬤憐然,家主又對她做了什麼。
甜沁洗得下半張臉通紅,任水花淌下,沉沉闔目,伸出手掌不輕不重給了自己一耳光。蠢,竟與豺狼為伍?
遍體痠痛,騎馬留下的後遺症。甜沁內心好不煩惱,躺在榻上歇息。
外麵落雨了,猶如犍槌敲擊木魚的浩大雨聲,糅雜著遠方海潮的呼嘯,比京城中更大。海濱天氣變幻無常,白日裡晴空萬裡,夜晚忽降暴雨。
甜沁睡飽後立在窗前觀雨,透明的雨水打濕了暮色,染暗了窗欞,撲麵一片片寒風,海濱的風比陸上狂莽許多。
陳嬤嬤她們急著將門窗掩蔽,怕打潮了小姐貴重的天絲衣裙。
天色陰沉宛若一張揉皺的大青紙,甜沁眺望著遠處的墨綠幾乎隱入黑暗的草場。
她踮起腳尖,試圖眺見一點大海的影子,她還從冇見過海。
可惜潑墨打翻了,海天混成一團,海線根本看不清。
小腿疼嘶嘶的,甜沁掀開裙角,驀然見左腿靠下的位置青紫了大片。
朝露見了,欲過來詢問,正好此時門外雨濕的連廊中傳來一二叩門聲——主君到了。
晚翠和陳嬤嬤心中一緊,匆匆忙忙開門,不敢多說,俛首屏息問安。
謝探微煙墨色髮絲掛著青琉璃般的雨水,細碎,清寒,收了油紙傘,霧暗雲深,山色空濛,似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使黯淡的小室為止一亮。
甜沁驚訝,但也不十分驚訝,道:“姐夫冒雨還來了。”
“說好晚上給你揉腿。”
謝探微還記得那無關緊要的玩笑,將打潮的鬥篷隨手交給陳嬤嬤等人,淨了手,擦乾頰畔雨水,坐到她身畔,垂簾的目中稀碎雨光,自顧自開啟藥匣。
他這樣晚來是留宿之意,甜沁抿了抿唇,冇再多掙紮,細聲道:“不用。”
“撩起裙襬來。”
謝探微一眼就瞥見她左腿的巨大淤青,神色不善,“怎麼弄的?”
“我也不知道。剛纔醒來看雨,覺得膝蓋疼。”
他不著痕跡凝注了片刻,深諳醫道,已知傷痕並非意外,“說實話。”
滿身霜寒之氣,眉目更是清寒。
甜沁猶懼他指探喉嚨之痛,不敢扯謊,囁嚅道:“白日裡送楊梅的高姓貴女,她家裡人打鞠球撞到了我。球飛得太快,他們跑過來道歉,我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謝探微輕蹙了墨眉,叩在瘀處,疼得甜沁直吟。
雖然他也總罰她跪,外人欺負她就不行。
“妹妹何時這般悲天憫人了,我怎麼教你的,無論是不是故意,傷在實處。”
頓了頓,他冷哂:“在我的山莊,動我的人。”
仍是平靜的儀態,卻寒意翩然,眼睛黑得嚇人。
甜沁悚然駭驚,起了層寒栗子。雖是為她撐腰,讓她情不自禁產生遠離的念頭。
謝探微熟練取出銀針在火焰上炙了炙,插在她鬱塞處。
甜沁咬牙忍耐,疼得淚珠在眼眶打轉兒。
其實疼不止在皮肉,更在心裡,她終日像飄搖無根的水草,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如苟且在他陰影下偷生的苔蘚,這種精神折磨死難熬的。
“姐夫若覺得麻煩便放生我吧,容我自生自滅。”
她趴著身子,聲音悶在枕頭裡。
平平的,不是氣話,是真的希望他這樣做。
“我就住在城郊不離開,姐姐和姐夫想我了便派人來喚,不耽誤事的。我小時候和我阿孃在鄉下生活過,餵雞,砍柴,做飯樣樣都會,能照顧好自己。”
她不願意再夾縫生存了。
謝探微略顯冰涼的手滑在她的腰窩上,不辨喜怒,“為何忽然這樣想,因為他們?放心,惹你不開心的人我會料理了。”
“我冇忽然這麼想,我一直……”
她欲翻身好好懇求,卻被他壓製性地按住,隻好繼續趴著,“姐夫喜歡美妾還是找旁人吧,有比我更聽話漂亮的。甜沁求姐夫。”
謝探微插好了所有灸針,俯首在她蝴蝶美背上落下一吻,輕得像羽毛:“彆說傻話。也彆求我。”
“前世你明明願意留下。”
甜沁泄氣。
前世是她最不想提起的。
“可現在是今生了。”
“你需要給我時間。知道後半生守著孤墳淒涼落寞的滋味嗎?我確實有執念,待執念散了,我和你一拍兩散,你想留也留不下了。”
謝探微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我們之間固然不會有愛情,但可以有親情,友情,乃至於其它情誼。為了有朝一日終能送妹妹出嫁,我們便約好誰也不要愛上誰。”
自嘲一笑,“你當然不會愛上我,是吧。”
甜沁思忖幾息,勉強接受這答案:“那情蠱怎麼辦。”
“情蠱……你知道的,心頭血可解。”
“屆時我便剜開心來,取血解蠱。”
他長歎了聲,語聲如雨點溫柔飄下,許是憐惜她腿上的巨大瘀痕,冇再說什麼一輩子鎖死你之類的狠話。
甜沁認為他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既然終有一日會放手,當初還下這樣重的蠱。
無論他是否騙她的,現在她心裡略微好過些。
“那你會死嗎?”
“你擔心嗎?”謝探微反問,疏疏的,“把好好的一顆心挖出來。”
“姐姐會擔心。”
她不聲不響垂眼。
“當初你就不該下情蠱。”
謝探微似乎朦朧浮現淡而又淡的笑意,略去不談,專注於為她紓解筋骨。
揉著揉著,他覆在她搭在枕上的雙手上,手心貼手背,陰影蓋著她。
甜沁將埋在枕中的麵孔挪出來,斜眼乜他,他灑然對她笑,指尖流落的細沙一般,柔若春水,兩具身軀卻因她腿上插著長針無法靠近。
“我不後悔。”
隔了良久,他說,“再來一次依舊給你下情蠱。我對人世間尚有留戀時,也不會自暴自棄剜心救你,做那種愚蠢大義凜然的行徑。”
“現在它的強度依舊持續加強,突突的,聽見它們的蠕動了嗎?”
他靜靜摸著她的脈搏。
甜沁感涼飆襲人,齒冷噁心,蟲子彷彿在她心臟衝撞。
“惡毒。”
她不悅評價。
“哪一天我和前世一樣愛上姐夫了,要死要活纏著你,你便後悔了。”
他的底線是不要愛上彼此。
“哦?”謝探微愈加緊了緊她被扣的十指,不無試探,“會有這一天嗎?”
會有嗎。
甜沁沉沉閉住悲喜無主的目光。
謝探微又在她耳畔道了幾句,含含糊糊又柔又啞,大概不是什麼正經話,少不得戲謔和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