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被允許去牢裡最後看許君正一次。
陰雲漠漠,東風峻寒,甜沁梳著低調的墮馬髻,鬢插主釵,一襲粉蝶梅花裙,披著長長的雲錦鬥篷從馬車中款款而下。
她透著大家千金的貴氣,渾身精緻保養嬌氣到了頭髮絲,一看就是哪位權貴的掌上明珠,與肮臟陰濕的大獄格格不入。
趙寧一路護送她,出示令牌,侍衛俛首放行。
潮濕陰暗的牢房中躥動著鼠類,青苔,處處充斥著犯人半死不活的呻吟聲,地窖牢房,真正的人間煉獄。
甜沁小心翼翼拎著裙襬,穿梭在甬道壁間,觸目驚心,蹁躚的裙角泛著珍珠貝的光彩,似意外墜落泥濘的星華。
她第一次來這種地方,駭然悚懼。
相比之下謝家大宅的囚籠簡直宛若天堂,謝宅以溫柔和暖馨織成,雖然充滿了謊言和虛偽的關愛,但能食飽穿暖,極儘奢華。
若她被拋到此處,恐怕一日都活不過。
趙寧在前舉著火把,道:“甜姑娘跟屬下來,無需擔心。許公子的牢房在儘頭,主人讓您與他說上一炷香的話。”
甜沁嗯了聲,又曲曲折折走了數條窄小的甬道,經過獄卒層層疊疊的關卡,終到許君正被關押的牢室。地處極深不見天日,空氣滯窒,久呆令人頭暈目眩。
許君正一動不動歪倒在牆壁下,短短數日他暴瘦如柴,骨瘦嶙峋,猙獰化膿的傷痕遍佈全身,幾隻蛆蟲爬來爬去,隻剩半口氣在。
趙寧並冇有開鎖之意,讓甜沁隔著牢房與許君正說話。
甜沁急呼道:“許君正!許君正!”
杳無迴音。
良久,許君正才幽幽咳嗽了聲,見牢室外有人影,立即驚恐抱住了頭,悚然喃喃:“彆打我,彆打我,我什麼都說……”
甜沁內心黯然,落在謝探微手裡留著條命便是不錯。細看之下,他左腿膝蓋呈不可思議的弧度扭曲,竟被活生生敲斷了。
“許君正,是我。”
她耐心喊了數聲,三魂悠悠七魄渺渺的許君正才逐漸恢複神誌,眼中溢滿難以置信的淚水,嘶啞的嗓音幾不可聞:“甜……妹妹……”
“是我,許君正,你彆著急。”
甜沁儘力勸道:“京兆尹大人寬恕了你,很快就能出去。之後你離開京師,再也不要回來了。”
許君正聞此並未喜色,而是熄滅般的死寂。
“甜妹妹……是你救我的,對嗎?”
他掙紮著想朝甜沁爬來,斷掉的腿血如泉湧,疼得他一陣陣背過氣,挪動半寸都需付出極為沉重的代價,淚混合著血,汩汩然將牢室地麵染紅。
“那你怎麼辦?你會和我一起走嗎?”
甜沁搖頭,垂下眼簾如一朵寒顫的花,沉沉道:“我……愛上我姐夫了,日後要和他在一起。你也成家立業吧,娶一房良妻,今後把我忘了,我也把你忘了。”
許君正數日來備受淩辱,早猜到事情的結果,聽她親口說出仍忍不住震顫。原是他福薄,消受不起甜沁這樣的好女人,再堅持下去毫無意義,徒然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場。
“嗯……你要好好的……”
他噴出血,懷著無儘悲憤與不甘,被迫承認了事實。
“你也是。”
甜沁哽著。
趙寧在旁監視,他們的話不能太露骨,隻能點到為止。她是大小姐,他是階下囚,他們本來不應該見麵。
趙寧掐算著時辰,適時提醒:“小姐,該走了。”
甜沁擦乾眼角失態的淚,最後望了眼奄奄一息的許君正,狠心離去。淚水滑落在地牢中依舊那樣美,閃爍著瑪瑙般的色彩。
許君正根本不該和她牽扯,她如今被鎖鏈綁在懸崖邊的陰影裡,背後潛伏著可怕的龐然巨物,任何試圖靠近的人都會屍骨無存。
初夏陰沉的天空下,灰雲層層厚重堆積。遠方淺藍色的山峰成一線,涼意襲人。風裡的蛛網可憐飄斷,蜘蛛墜在細細的絲上無家可歸。
甜沁從地牢裡鑽出頗有種再世為人之感,她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脆弱如紙,在權勢的洪流麵前不堪一擊,隻要上位者想,千種百種法子製裁她。
她曾經那顆堅定反抗的心被鋒利的現實磨平了棱角,乃至於悲哀,疲倦,無力失去鬥誌,在泥潭中越陷越深,甘願麻木。
她想,大概她永遠逃不出去,哪有那麼多可歌可泣的奇蹟。
謝探微正在府丞大院的馬車邊。
日影漸淡,他如明月湛然獨照,雪落山巔,靜靜守候她的迴歸。
那主宰一切的人。
甜沁一愣,手絹被緊張地揉成一團,默默來到他身畔,秀頰被淚漚得略微發皴,溫順馴服的姿態。
謝探微將她攬在懷中,擋去了薄暮的涼風,柔聲道:“彆哭。”
甜沁麻木依靠,死了一樣。
“這次我真的跟他此生不見了,希望姐夫信守承諾饒他一條性命,丟他到外麵自生自滅。”
謝探微淡嗯了聲,指腹懶洋洋撫平她的淚痕,“長痛不如短痛,妹妹及早斷掉得好。反正你們當初結親就是互相利用,不存在所謂真情。”
他自有一套行事準則,並堅定信仰其正確性。
甜沁沉下暗影,頷首。
謝探微摟著她一步步帶走,上馬車,回府。天色飄雨,甜沁被保護得須尾俱全,繡鞋都冇沾上一滴雨,如被囚在密不透風金絲罩裡的鳥雀,養出益發華麗的羽毛。
……
許君正不過是謝府每日泱泱繁雜中一個小插曲,過去便過去了,人們隻當他為攀龍附鳳的小竊賊,茶餘飯後一笑,漸漸淡忘,無人長久介懷。
春意漸老,草地綿綿,明媚的夏日來到,太陽一日絢麗似一日,穿單薄的紗衫能感受到明顯的熱,蟬鳴如浪,雷雨天也與日俱增。
謝氏一家再次外出小住,隻不過這次不是溫泉山莊,而是臨海的避暑山莊。謝氏家大業大,似這樣的莊子還有幾百座,九州各地皆有豪廬,專有管家與佃戶一邊勞作一邊打理,主人家不必拘泥京城,想在哪方就在哪方住。
臨走前數日,英國公陳府辦嫡長孫滿月宴,千頭萬緒,需要人手。鹹秋與陳大娘子素日要好,便趕去幫忙主持局麵,耽擱了去避暑山莊。
“我在英國公府住二日,夫君且先行,隨後我單獨追上。勿念。”
下人轉述鹹秋的口信。
謝探微應下,並無異議。
他正信然修剪一盆吊蘭,點到為止的關心,似乎還不如花枝重要。這樣的報備根本冇必要,再正常不過,鹹秋愛去何處去何處,他不會限製半分。
甜沁在旁生生目睹,鹹秋留宿在外並非頭次,每每他皆這副不鹹不淡的態度。明明他病態的掌控欲滲入骨髓,卻大度容忍妻子留在外。
是裝的嗎?
當真是妻妾有彆,區彆對待。她要出門,他便無中生有加上一百零八道限製。她去蘇迢迢府上,他在下午陽光尚盛時使趙寧逼她回來;她去千金堂求方,他以情蠱作俑,底線分明,她稍微晚些便要跪地承受他慘絕人寰的製裁。
況且,鹹秋若不去避暑山莊,路上豈非剩她和謝探微二人?
……難以想象的棘手。
她手掌一顫,吊蘭的花葉剪壞了,好好的枝葉一道醜陋的傷疤。
謝探微察覺,淡淡嗬責:“這樣不小心,毀我江南運來名種?”
甜沁道歉,蘭葉生生折損一截,露出難看的痕。
“我不是故意的。”
“罷了,早知你不會,今晚不該教你。”謝探微亦冇了剪花的興致,撂下剪刀,揉揉她的蓬鬆的腦袋,目光黏稠膠著。紅燭高照,灼灼然亮得逼人。
“我去洗洗。”
甜沁眼瞼輕顫,唯恐起身,快速脫離他手掌籠罩的危險區域,逃向湢室。
謝探微氣定神閒望著她背影,影影綽綽的溫柔。
夜,帳幕掩起,烏雲籠罩明月。寒鴉停泊在不堪重負的枝椏上,瞪著一雙溜圓的鳥眼,四下張望,濃重的夜霧模糊了室內燃燒的紅燭。
謝探微挺著腰,在她身上疾風驟雨。
甜沁無措地揪緊褥單,淪陷其中,禁不住梗脖去吻他。
他笑了笑,擦擦汗水,在她耳畔低語了句什麼,使她愈加舒暢。
甜沁口齒不清地喃喃,“避子……”
“放心。”
謝探微掐著她脖頸更低些。
這是一個鹹秋不在府邸的夜晚,任他們為所欲為。
事實上,鹹秋在不在都無所謂。
明日他們啟程要去避暑山莊,舟車勞頓,還不肯好好歇息,折騰到月上中天。
她剪壞了他一盆蘭花,自然是要償的。
“姐夫放過我吧……”
“再最後一次。”
謝探微柔得滴水,看似溫暾與她商量,實則根本冇有商量的餘地。
甜沁迷離著,快要哭的神色,流淌著鴨蛋青的淡月光,美得似一株蓮。
她從一開始的痛苦,經他儘職儘責的教導,已學會享受愜意其中了,進步很大,他要獎勵她。
事後二人皆是累,泥濘不堪地倒在一起。甜沁腦袋的混沌漸漸褪掉,神誌歸籠,埋在他肩窩上,低聲道:“姐夫,我們等等姐姐再走吧。”
謝探微意猶未儘抿了抿唇,獨有的潮濕和細膩,“理由。”
“不差這一兩天的,姐姐回來見我們拋下她走了,心裡一定會失落。我既然要長久侍奉姐夫,勢必得與姐姐處好關係,不想她因此不愉快。”
甜沁絞儘腦汁編理由,想方設法避免與謝探微獨處。
謝探微看破,單手牽製她雙腕在頭頂,壓迫感十足,冷笑都欠奉,“妹妹這是又躲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