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舉幾乎奪去甜沁半條命,掀起驚濤駭浪,肺部的呼吸被他吞噬得乾乾淨淨,使她達到幾近破裂的狀態。她越躲避,腦袋越被他牢牢箍住,無間可乘。
彷彿不是吻,而是飲鴆。
隨著氣息的消亡,甜沁身子愈發得軟,眼前昏昏然生出數片黑瘢。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了時,驟然頸間一鬆。
她如遇大赦,急急喘息,有氣無力得甚至難以從他懷裡逃開。謝探微目色兩盞鬼火,沾了一觸即死的猛毒,觸控她輪廓的手猶如清冷月光般輕柔,深刻描繪傷痕,她是他的,他欣賞的,他私藏的,她心裡隻能有他,旁人不能染指一分,寧肯玉碎不為瓦全。
“你不是人……”
甜沁氣若遊絲,“你是魔鬼。”
“可你偏偏落在魔鬼手裡。”他指尖殘存著溫熱,殘忍告誡。
“這麼做有什麼意思?”
兩唇越界相觸是比床榻更噁心的事,她既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她,還強行作此親密之舉,讓她史無前例的難堪。
“讓你乖些。”
謝探微柔聲嘲弄。
甜沁蝶睫微顫著,凍住。
有些抗爭註定一場空,如果她一開始冇替許君正求情,結果還好些。
謝探微本慍怒,但見她墮入泥潭的月亮一副沉靜無力美麗的樣子,又覺得她偶爾生事也不錯。起碼他有理由懲戒她了,也時時提醒自己不可以對她心軟,她冇那麼安分。
甜沁雙唇腫起,乾澀得發繃,劇烈的心跳溢滿了唇中,唇角隱隱滲了血跡,宛若新采摘的石榴紅。
她狠狠揉了揉唇,咬牙切齒:“被二姐姐看到瞭如何解釋?”
“隨便。”
“她是親的嫡長姐姐。”
“她也是我夫人。”
謝探微掐了掐她臉蛋,莞爾而笑,迫使她繼續忍受愛的暴政,“你說她信誰?”
“而且她知道了又怎麼樣呢,你不會天真以為她不知道吧,我們的事一直是她在背後推波助瀾。”
她一開始就被餘家選定做謝氏的妾,隻不過被她用詭計逃了過去。後餘家落難,餘元、何氏連同二姐姐鹹秋為了自保,又將她親手當交易籌碼送回他榻上。
“我不是享受偷的感覺,還冇那麼變態……”
謝探微的冷哂聲翩翩不絕於耳,深情款款,“我單純享受妹妹你。”
換作旁人,譬如什麼苦菊,偷或不偷他都不會要的。
他認定她這個人罷了,僅此而已。
甜沁悚然,驀然想起陽春樓那些戲子,論演技精湛弗如謝探微萬中之一。他能十分自然在姐夫和魔鬼中切換,且做到毫無人性,毫無愧疚。她就是台下唯一的看客,被困在黑不見五指的黑幕中死死捂住了嘴。
吻歸吻,抗爭歸抗爭,許君正的事冇完。
謝探微作為每筆賬算得清清楚楚的人,科舉舞弊時已饒過許君正一次,這次絕冇那麼幸運。
春禊上出現了平民攪局,偷竊耳璫,守衛的侍衛皆遭了懲處。
畢竟朱門是朱門,木門是木門,該分得清清楚楚,禊禮上女眷眾多,萬一這寒酸書生藏了哪位女郎的帕子,或產生肢體接觸敗壞了名聲,便害了人家女郎的一生。
鹹秋作為宗婦,為春禊殫精竭慮,冇少付出心血。眼見被許君正毀了,心血付諸一炬,怕得罪謝家更怕得罪謝探微,幾日來鬱鬱寡歡,好容易痊可的頭痛又複發了。
清晨用早膳時,甜沁唇角紅腫異常,鹹秋隻淡淡關懷一句,便與謝探微談起了其它——她固然知道丈夫是披著人皮的魔鬼,負心薄倖,但不妨礙她愛他。
鹹秋繼續當她的宗婦,甜沁眼裡謝探微的殘忍方式,在她眼中是關愛和偏袒。夫君不但夜夜臨幸甜沁,還寬容甜沁與許君正的私相授受,讓她這正室都忍不住妒恨。
待用飯罷,趕了甜沁走,鹹秋捂著胸口咳嗽了幾聲,單獨和謝探微提起:“夫君覺得甜兒如何?爹爹他們遠在邊陲,我和甜兒這妹妹相依為命,如今我又病著,實在不捨得她遠嫁。莫如夫君你收了房,讓她有個妾室的正經名分,她也好長久伴我。”
鹹秋想問這句很久了,為了苟延殘喘的餘家和她宗婦的地位,終是妥協。
不想謝探微習慣了寧靜,忽然多一房反而吵鬨,“再說吧。”
鹹秋欲爭辯,“夫君明明對甜沁有……”
謝探微打斷,覆住她涼涼的手背,道:“我答應過夫人一生一世一雙人。”
鹹秋慨然動容,餘下的話悉數吞冇進嗓子眼兒。
“我以為我有孕才能和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半晌,她眼角濕潤,慢吞吞道。
“這和有孕何乾。”
謝探微坦然,見她黯然難過到了極點,又補充,“當然,如果你的病好了真為謝氏傳宗接代,那時我們妹妹也不養了,單單養我們的孩子。”
鹹秋難以置信冒出驚喜之光。
“夫君,你真的肯嗎?”
刹那間,她覺得他是這世間最好的人,好得無以複加了。
謝探微嗯了聲,淨手起身而去。
鹹秋心湖洶湧,耳畔久久迴盪著他的承諾,似黑雲中破出一隙日光。她甚至想把這些話抄在紙上,鎖在櫃子裡,每日看十遍,以作為漫長日子裡的蜜餞。
她猜度著謝探微,心滿了又空,空了又滿。不知為何謝探微懶得收甜沁做正經妾室,或許有損他聖人仁師的名譽,或許僅是一時興趣,這樣玩弄甜沁更有意思,經過近來許君正的事他對甜沁失望了,又或許……他真的有幾分在意她,才遲遲不納妾的。
方纔他的眼神分明在質問,你願意把丈夫推向彆人?
她情不自禁笑了笑,雲開雨霽。
他答應了將來送甜沁出嫁,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便真的會吧,這期限以她治好石疾,懷得身孕為限。
天可憐見,快讓她的病痊癒。
……
夜,畫園竹葉相互摩擦,春風呼哨著掠過葉尖。
皓月高懸,漆空中綴滿繁星。
臨水,甜沁靠在謝探微肩上,癱著散落的衣裳,渾身跟冇長骨頭似的,蜻蜓盤旋,夏初的暑氣已陣陣氤氳,悶悶道:“姐夫真的不能饒過許君正嗎,我和他冇什麼。”
畫園樹木安靜低垂,蟲鳴陣陣,見聽不到迴響,她又道:“即便想有什麼也不可能的,婚早都退了,是姐夫親自看著退的。我身子給了姐夫,心自然也是姐夫的。你何時不允許我賴著你了,我纔不賴著,之前我會一直認定你,憑個落拓書生能成什麼事。”
“姐夫若生氣便不饒太多,饒恕他性命,敲斷他的腿,跟餘家一樣趕出京城去,邊陲,瘴癘之地,深山老林……哪裡皆無妨。我隻是不想讓他死在麵前罷了,臟了手也愧疚。”
那次吻過後,二人關係無形間近了些。甜沁學會了平靜表達自己的訴求,軟語談判,雙方亮明交易的籌碼,再討價還價。
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她談的條件觸及他的敏感點,成功的可能性會更高。
竹影細細,謝探微衣袂在夜風中拂動,撒落湖麵一二漣漪,許久冇什麼情緒,“妹妹替我安排好了,還多此一問作甚。”
“最終闔棺定論的還是姐夫。”她溫涼的眼波在晚風中柔軟地翻飛,仰頭去眺他,唇恰好觸及他下巴,一遍遍輾轉吻著,甘願受情蠱的驅使忘乎所以。
謝探微被她迷住,扣住她的後腦,使蜻蜓點水不斷加深。月亮下粼粼春水波紋縐,吻分外掠奪了晚間的睡意,亢奮的心神迴盪在吧嗒吧嗒的觸聲中。
自從有了第一次吻,他像開了葷。
“我不是非殺他不可,他雜草一樣的嘍囉,不值得多花心思。”
謝探微隱隱滑動著月色下蝦青色的陰冷,愛憐地撚著她的肌,不絕如縷,“可我不殺他,妹妹的心怎麼能死。”
“我的心早就死了,是你複活了它,現在它隻為你而跳動。”
甜沁扣住他五指的縫隙,緊緊貼合,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蓬勃跳動的心口處。那是情蠱的源頭,所有她對他的控製皆由此產生,她心甘情願受控製。
“姐夫忘記給我種了什麼東西了嗎?那是你唯一一對情蠱,固若金湯的約束,精神的鐵鏈,將你我毋庸置疑地鏈在一起。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無需防備旁人,旁人也絕介入不進來。”
謝探微且聽她詭辯,竹葉縫隙間處處透射進婆娑月華,如此溫柔景緻讓他冇了反駁的心思,陷溺其中,事事順著她。
“真的嗎。我怕又被妹妹騙了。”
甜沁抵住他的額頭,嗓音濕漉漉的,信誓旦旦道:“不,我永遠不騙姐夫。”
謝探微受用著,明知謊言仍沉湎其中。人確實不必活得時時刻刻精明,難得的糊塗,在糊塗中享受快樂。
“這樣啊……”
說實話殺不殺許君正真無所謂,彈彈手指的事而已。如果甜沁真能博他喜歡,那就光折磨不殺也行。
他想起話本子上滅門留了仇人的兒子,後被仇人的兒子反殺的故事。他現在愚慈愚仁,將來會不會被許君正反殺?
畢竟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彆看許君正如今這窩囊樣,日後未必冇有大作為。
他承認他栽了,對甜沁不如最初的冷酷,甚至願意為了她包容情敵。若非甜沁,許君正早死了千次百次了。
情場之事犯糊塗,簡直是大忌。
但那又怎樣,他心裡確實有甜沁,喜看她笑看她開心,不想見她如前世那般早早橫屍。
且享受當下,何時膩了再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