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很像大戶人家豢養的金絲雀,那種被華貴冰冷的珠玉包裹,卻毫無自由的妾室。終究是重蹈前世的覆轍,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這件看似精緻實則束縛的裙衫,禁錮住她的精神,時刻提醒她應該馴服,她已“有主”,不該將目光投向他人。
甜沁忽然想起了前世鹹秋的大婚。
那時,餘家舉家還客居在外,嫡次女與謝家攀親,十裡紅妝。
天陰沉沉的,謝探微身著新郎喜服,走水路來迎親,畫船共計三十三架,塞滿河路,恢弘盛大,河水恍若都被染紅。
鹹秋鳳冠霞帔,蓋著紅蓋頭,美豔不可方物。二人共握紅綢,鮮花鋪路,新郎玉樹臨風,新娘亦含情脈脈。
甜沁與苦菊幾個姊妹擠在人群中搶喜糖吃,第一次見神仙玉人的姐夫,歎爲觀止,對嫁得如意郎君的二姐姐充滿了豔羨。
然而很快鹹秋騙婚之事敗露,石女之身,為維持謝家宗婦的身份,找妾生子。
甜沁彼時也定親了,去謝府省親喝下一杯酒,就莫名上了姐夫的榻,最終接連生下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慘死於饑寒交迫之冬。
往事不堪回首。
這麼多年來,謝探微未曾計較過鹹秋騙婚之事,他身為儒學經師,仁義高尚,胸襟開闊。
鹹秋年輕好美,多畫張揚時興的妝、多穿出格的裙衫,謝探微從未多說一句。偶爾鹹秋留宿友人家中,謝探微也聽之任之。
換了甜沁,他宛若變了個人,換了套標準,事無钜細,許多小事都嚴厲限製。
她隻是一個冇血緣的妻妹,他卻將最病態的佔有慾強施於她身,給她灌了最禁錮的情蠱,派人日夜監視她的動向,將她囚在親手營建的園子裡,光彩不能外露,乃至於控製她的精神,像小活物一樣圈在他所劃定的藩籬之內,接受他的饋贈,保持他想要的樣子。
因為她是他親手栽培起來的?
蘇迢迢說她生在福中不知福,這年頭有人管著比冇有強。
甜沁蜷了蜷手指,掐得掌心紋路快要出血。是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未知,她隻知兩輩子了,她始終活在旁人陰影之下,這道用權力和私心搭建的樊籠固若金湯。
春禊所在的湖岸,聚集了三三兩兩的貴族,宴飲戲謔一片頌聲。
甜沁跟在謝氏夫婦身後,依古禮浴於清澈見底的河水中,臨水洗濯,驅除去歲的不祥和晦氣,菊花和柳枝插得滿鬢,拜孔子,宴飲賦詩,結交友人,一派雅事。
餘家從前發跡時,雖也附庸風雅,未有能力將古禮繪聲繪色呈現。到底謝氏家族百年沉澱,鐘鳴鼎食,旁人難以企及的書香門第。
甜沁非妹非妾,在禮節森嚴韶樂飄飄的春禊上不太好找到位置。曲水,雅亭,撫琴洗濯的人們……構成一幅工筆細描的古畫,甜沁則是誤入畫中的幽靈。
謝探微正自寒暄,穿插於名利場之間,對陌生人或老朋友皆左右逢源,逗得人人開懷,又嚴嚴實實不暴露他自己。他手持一盞秘色竹節杯,舉杯的姿勢優雅蘊藉,堪稱自我修行的完美典範。
鹹秋挽著他手臂,夫妻二人俱掛著得體微笑,給人感覺高貴又平易近人。時而謝探微在鹹秋耳畔俯語兩句,鹹秋掩唇忍俊不禁,頸子泛紅。
鹹秋髻間正插著在奇貨齋謝探微給她買的紫金步搖,一閃一閃在陽光下,格外引人注目,是她被夫君深深愛著的明證。
甜沁作為他們夫妻的累贅,漸漸落了單。貴族紛紛對她投以異樣目光,竊竊私語,心知肚明大家族這點肮臟事。
嘈雜的聲音像刀片紮入耳朵,甜沁有些難堪,她一個罪臣的庶女本不該出現在典雅的場合。
她的陳嬤嬤、朝露、晚翠呢?一個都不在,守護她的人都冇有。
正當此時,謝探微染了寒山月香氣的聲音遙遙傳來:“甜兒,過來。”
遙遙越過了大概四五個人的距離。
氣氛凝滯了片刻,似這般公開為她解圍,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甜沁心有默契,眾目睽睽下快步朝謝探微走去,站在他影子後,竊聲道:“姐夫。”
謝探微替她撩了撩髮絲,指尖停留在將觸未觸她肌膚的位置,欲語還休的曖然,又未實質逾越姐夫與妻妹間的道德雷池。
“彆走遠。”
他叮囑。
他的介入是無可爭議的權威,如一道牆壁,阻隔了外人探究的目光。
甜沁順著他的手勢深垂螓首,好一隻聽話的金絲雀,肯躲在他的陰影下。
眾人立即換了副友善的嘴臉,有些貴婦甚至帶了羨妒,看甜沁的目光也不再是輕鄙,而像看一隻黃金羽毛的美麗雀鳥,漂亮是漂亮,卻被剝奪了靈魂。
甜沁與謝探微咫尺之距,麻絲絲的情蠱湧動著。那些對她指指點點的人根本不懂,留她下來的原因根本不是關照,而是一對解不開的蠱。
接下來的時光,謝探微與鹹秋走到哪兒,甜沁像個提線木偶跟到哪兒。最粘人的小尾巴,也是最受寵的妹妹。有他們夫妻在前開路,甜沁在宴會好過了許多。
謝探微會替她和姐姐擋酒,給她冷暖正好的果飲,隔絕那些刺痛的目光,甚至記得她飲食方麵甜或鹹的偏好。唯獨外人意圖與甜沁攀親時,他不動聲色地拒絕。
他和密友大方介紹她“妹妹”的身份,明白者頓時了悟,心照不宣,養在身邊的妹妹,更是養在榻上的情人,玩膩了又不想收房的尤物,許多大富人家的公子笑而不語。
密友存著調侃的心,與甜沁搭訕。
“這位是甜妹妹?今日總算見到廬山真麵目了。”
“早聞甜妹妹芳名,受儘寵愛,去哪兒都跟著,名副其實的謝家二小姐。”
甜沁如鯁在喉。
謝探微已攬了她肩在懷,親密越了界,語氣稀疏平常,琅琅笑意很好融入周圍的熱鬨:“她年齡怕生,不許欺負她。”
他態度模糊,曖昧又帶著疏離,隱隱宣告了所有權,又不給實際確定的名分,黏黏糊糊的灰色地帶,讓人猜不透。
“年齡這麼小啊。”
密友們上上下下打量,愈是會心而笑。
甜沁的衫子凹陷了些,氣息全亂了。他手臂橫在她背後,力道不輕不重,十分有存在感,無法忽視的威懾和壓製。
所有的庇護都帶了操縱的味道,他不給她半點開口的機會,照顧一個無法獨立的弱女,愈加印證了外麵那些甜沁精神不大正常的謠言——身居富貴窩的謝氏,還天天想著逃。
甜沁瞥向不遠處,有些富貴公子哥兒也帶了愛妾,女人嬌滴滴的樣子,溫馴柔婉,挽男人的樣子與她如出一轍。
這刹那她真是好厭惡自己,照鏡子似的,原來外人眼中她是這麼一副醜陋模樣。
漂亮的金籠,有些雀鳥為了榮華富貴甘願飛進來,有些被折了翅強抓進來。結局亦不儘相同,有些籠門能開啟,有些卻再也打不開了。
“姊妹倆共侍一夫,難免相互嫉妒。妾婢而已,玩膩了找人牙子發落了得了,小姑娘到了外麵說不定更自在,你和鹹夫人感情也能更近一層樓。”
有個紈絝笑嘻嘻低語,手持摺扇,風流無度,看得出來與謝探微交情匪淺。
“用你操心?”謝探微調子懶懶散散,呷了杯酒,深情又冷漠地笑,“說起來,令尊逼你成婚,聽說你愁得夜夜借酒澆愁。我與令尊有幾分朝堂交情,用不用幫忙。”
那人頓時熄聲,臉色如黑鍋,打趣:“哪壺不開提哪壺。”
打量甜沁時,添了幾分驚訝和掂量,區區個庶女累贅,得謝探微如此青睞。
甜沁在旁聽他們談論物件般談論她,太陽穴滋滋陣痛。不把人當人的世界,裡麵的人都跟謝探微一丘之貉,心腸都是黑的。
湖畔清風灑麵,甜沁悵然若失,跑到亭後水汀,捂著胸口。
耳畔驟然清淨,放眼碧波盪漾的湖麵,唯有水鳥的長鳴和風聲。
謝探微跟在背後,慢悠悠道:“冇飲酒怎麼還不舒服了?”
甜沁不悅盯著湖底的鵝卵石,稀薄的悲哀,“我不適應這種地方。”
謝探微打量著茫茫然無處適從的她,目色亦如平靜的湖泊:“慢慢要適應,以後席麵還很多,總不能老把你關在宅邸裡。”
甜沁煢煢孑立。
他用都鬥篷將她裹住,免得在湖邊吹寒,順便擁在懷裡,“有我在,你怕什麼。”
“我走到的地方,看到的風景,希望有你伴著一起。”
抬目,眺見太陽極盛出五色的浮光,鷺鷥徘徊於半空中的姿影,排隊築巢的紅螞蟻,濛濛氤氳霧氣的浩浩流水,一年正是春好處,多美的風光。
“……或者,你實在不願意,至少呆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讓我放心。”
他潮乎乎忘情地吻著她的額頭。
甜沁埋在他清爽溫暾的懷裡,飄忽忽的,彷彿貼著響晴的天空。等級森嚴的世界裡,彆人怎麼看都不要緊,重要的是他怎麼想,他膩了纔可能放她走。
他維護她,某種程度上是維護自己的物件。作為朝中炙手可熱的權臣,他不可一世,隨意議論他的物件本身是對她的不尊重。她受用他的庇護,就得受他的監禁。
“謝探微,你對我真殘忍。”
良久,她發自內心,語氣像湖水一樣涼。
“哦?”
她沉沉闔上眼,妄想已經插上雙翅,飛到天空,“明知我想要什麼,卻偏偏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