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四日,甜沁再度來到了千金堂。
奚仲先生見她失蹤良久,還以為再不來了,驀然再見,很擔憂她和她家人的近況。病人情形如何了,毒蠱有無深入肺腑?
甜沁不及多說,投入情蠱解法鑽研中。
傍晚,臨近歸家時,她書還冇看完,便急中生智打碎了廳中一連串的罐瓶,藥水破裂,大株人蔘、九龍盤等珍貴藥材嘩地流露在地,引得眾人唏噓圍觀。
夥計立即震驚大怒,登時派人圍住了甜沁:“你!你做什麼!”
這些藥材價值連城,有的是孤品。
甜沁態度倨傲,被夥計扣住,不賠得傾家蕩產不讓走,她因此爭取到了一些看古籍的寶貴時間。
她是不能把書借回謝府的,欲解蠱,必須在此秘密完成。每次機會都至關緊要,這次離開了,下次她不一定還能出門。
未久趙寧來接,因沁闖下大禍,千金堂態度強硬拒不放人。
趙寧隻得回去稟告主子,來來回回耽擱了半個時辰。趁著這點珍貴時間,甜沁拚儘力氣記憶古籍上的解法。
趙寧再次返來時,帶了銀錢和藥材,謝傢俬庫的藥材比千金堂的還好。謝氏私德甚修,不欲以朝中權勢壓人。千金堂礙於謝氏盛名,見好就收,息事寧人,最終甜沁在驚心動魄中坐上了歸途的馬車。
今日謝邸多備了幾個菜,原是賀生辰的,奈何生生被變故毀了。
甜沁被帶回來時一身狼狽,藕色衣裙的下半截被打翻的藥水浸濕,滴答凝水,手背被碎瓷片劃破了一道口子。
鹹秋已等得焦急,來回逡巡,飯膳也冇心思吃。見了她,徑直抱住:“甜兒到底在外麵受了什麼委屈,竟被那群刁奴扣住!”
甜沁嗚嚥著不說話。
謝探微輕輕將她們姊妹撥開,對鹹秋道:“好了,你快去歇息,熬了半宿也累了。”
鹹秋抹著通紅的眼睛,依賴地靠在謝探微懷中,“甜兒是我在京城唯一妹妹,若她出了事,我冇法和父親母親交代。”
謝探微五指穿插在她發中,柔聲安慰:“放心吧,我在。”
甜沁耷拉著濕漉漉的衣袖立在旁邊,好容易等鹹秋哭夠了,下人送回房,謝探微無聲瞥了她一眼,淡聲道:“走,送你回房。”
明月高懸於暗夜,片片縷縷的夜雲,透出墨藍的光,春夜被東風浸得格外蕭瑟,黑瘦枝乾深藏夜色中,樹梢佇著幾隻羽毛寒舊的老烏鴉。
甜沁默不作聲跟在身後,繡鞋踏在竹林間的石板路上。夜色朦朧,月色上衣,樹影滿地,竹濤陣陣,謝探微譬如雲影隙間的冰冷寒月,拒人三尺之外。
“跟上。”
他扭頭,燈籠撒下黯淡的黃光。
氛圍似乎太寧靜了些,寧靜得詭異。
甜沁七上八下,穿梭竹林,快要畫園時他不冷不熱開口:“找到帕子了?”
她神經頓時繃緊,攥了攥手裡的帕子,“找到了。”
謝探微並未檢查。
檢查毫無意義,她可以隨意扯任何一條帕子,謊稱從千金堂找回來的。
“以後彆再丟。”
甜沁顏色如覆了層灰,鋪滿斑駁樹影。
“我腳下一滑,無意間碰倒那些瓶瓶罐罐,不是故意給你們添麻煩。”
她又開始了習以為常的道歉。
謝探微輕嗤,沾了點竹月色,彷彿瞭然,“甜沁,你那點小聰明根本不夠看。”
甜沁鯁住。
入了畫園廳室,陳嬤嬤、朝露、晚翠三人正規規矩矩立在一旁,八仙桌上擺著滿滿噹噹的精緻菜肴,一壺烈酒,一壺果飲。騰騰白霧熱氣,模糊深夜的溫度。
“這……”
甜沁蹙眉,見陳嬤嬤三人皆納頭不敢言,回頭看向謝探微。謝探微如常摘了外袍,道:“還冇用膳吧,先用膳。”
他和她的生辰,本打算好好辦場宴的。
甜沁乖乖坐下,不敢頡頏,在千金堂惹禍冇被懲罰已是萬幸,默默替他滿了酒。
“姐夫請用。”
他不允許她飲酒,所以她隻給自己倒了果飲。
謝探微長目清燦眯著,“甜兒請。”
陳嬤嬤等人皆被屏退,夜深人靜,他們倆的生辰他們倆一起過,男女獨處,無人叨擾。
他舉杯:“吾家女生辰,喜樂安康,歲歲常春。”
甜沁生澀舉杯:“姐夫同喜。”
杯中液體滑過喉嚨,化作千般滋味。
他們之間不是劍拔弩張便是榻上繾綣,少有這般和諧的時刻。尤其是今日她犯了錯,還冇受到懲罰。
“過來,贈我一份禮物。”酒過三巡,謝探微浸了陳釀的語調又軟又糯,低迷流淌的小溪,朝她招了下手。
甜沁慢吞吞繞過桌子,不情不願挪到他麵前。
謝探微托起她柔荑吻了吻,留下不輕不重的潮濕齒痕,是他要的生辰禮。
甜沁一緊,下意識欲抽回手背,被他牢牢握住。
謝探微漆黑的醉眼猶如一隻黑鳥,漠然訓導,“你該怎麼做?”
他像老師一樣考她。
甜沁喉嚨燒起來了,咬緊下頜,按照他教她的,緩緩跪在他腳下,腦袋纏綿悱惻伏在他膝上,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下恩賜般一口口吻著,像麻雀啄米。
他被她弄得泛癢,又很舒暢,按壓她的頸施了些力氣。她痛得失神叫,被扼在喉嚨裡,愈加深重這不正常的病態氛圍。
甜沁咬牙,眼裡閃現委屈,“原來姐夫要的是這禮。”
“嗯……”謝探微挑了挑眉,一場還算愉悅的交流,掐住她的下頜,“還得練。”
這場模糊不清的感情,模糊不清地糾纏著,他沉醉於模糊不清的關係中,恰如天外模糊不清的朗明夜色。黑暗,掩蓋白日煊赫的日光,使人躲在安全感的窠臼裡。
甜沁咳嗽了兩聲,平息紊亂的呼吸,“姐夫也會送我禮物嗎?”
按理說今日也給她過生辰。
謝探微捏著她浮上暈紅的臉頰,“這不算禮物?”
她咬齒,“這當然不算。”
“我以為這是讓雙方都愉快的事。”
他玩笑著,“那妹妹想要什麼?”
甜沁抓住他的手,宛若抓住他的慈悲,“自由。”
短短兩個字,輕如鴻毛又重似千斤。
他答應過玩膩了送她出嫁,她一直記得。
謝探微聽這兩個可笑的字眼,被困住蛛網上的獵物一心想迴歸森林,殊不知危險的森林也並非樂土,獵物照樣會被吞噬。
她的自由太貴重,他暫時給不起。
他淡淡揭過這要求,好像小孩子無理取鬨,轉而抽出另一錦盒,“給你的。”
開啟錦盒,一對成色鮮麗的金鈴鐺映入眼簾,帶著箍圈和細鏈,戴在腳上或頸上皆可。
甜沁酒渦頓時浮現著慍色,似嗔非嗔:“姐夫,你怎麼能送我這樣的禮物?”
謝探微解頤笑,“我如何不能?”
“我是貓貓狗狗嗎,需要掛鈴鐺。”
“隻是個禮物而已,不喜歡過了今晚就丟掉。”他口吻像停泊在寒枝上的風。
鈴鐺在燭光下迸發曬目的光彩,她央求的禮物是自由,他給她的卻是枷鎖,像蓄意安排好的一樣,諷刺至極。
謝探微將燈燭熄暗了些,她月白瓷器的肌膚顯得更易碎。
“戴上試試。”
她俛首拒絕,“我不試。”
“戴上。”他重複了一遍,不是商量。
驟然被喚醒的情蠱如風暴將她困住,使她產生幻覺,喘不過來氣,電流竄身。
情蠱的威力又增強了。
甜沁嘗過了厲害,嚥下犟意,默默拿起金鈴鐺。卡箍嚴絲合縫扣到了她的腳踝上,尺寸正好,寸寸為她量身定做。
她走步,謝探微好整以暇觀賞著,在靜寂的氛圍維繫默契。地麵鋪著厚厚的羊絨墊,吸收了赤腳踩上去的所有聲音。
鈴鐺的響聲被曳地的長裙蓋住,悶悶的,如同被捂住了嘴。
直到謝探微撩起她下襬,鈴鐺的清脆和她光潔的腿才一同展露出來。
謝探微使她來來回回走了幾圈,鈴鐺聲將黑夜攪得支零破碎,才滿意地伸手將她攬住。
甜沁陷在他深邃的懷抱中,有若溺水。
她的心已被情蠱捆住,腳踝又多了這麼一層禁箍,完全像具行屍走肉,靈魂被關在黑暗的房間裡溢不出來。
“姐夫,你該回去了。”
今日是他的生辰,鹹秋一定在等他。這裡是妻妹的私閨,他不該留下。
謝探微蹭了蹭懷中的她,長夜冇有儘期,“她已經睡下了。”
“她一定會等你。”甜沁堅持說,“她愛你,多晚都會等。”
“我以後侍奉姐夫的日子還很長。”
夤夜的滴漏正在輕輕地滴淌滴淌。
“我知道。再陪妹妹呆一會兒。”
良久,謝探微歎著。
他沉湎在這一刻的溫柔中,換了個更愜意輕鬆的姿勢,說一會兒走也不知多久才走。自控力如他,亦無法忽然從繾綣中抽身。
甜沁猜到他可能想留宿,姐夫宿在妻妹的院子裡,潑天的醜聞,即便在謝宅內部亦不好聽。
她控製不了局麵,隻得懨懨臥在他懷裡,腳踝的金鈴鐺偶爾翻響。
謝探微吻著她的墨發,繞了一縷在長指間,消磨時光,靜觀燭淚,好似單純想與她伴在一起,做什麼無所謂。
“姐夫。”
她音色沾了些啞,抖著扇子般的睫毛,再次催道:“你真該走了。姐姐一個人會害怕的。”
真的已經很晚很晚了。
她不想與鹹秋交惡,鹹秋是唯一可利用的人,將來離開謝家還得靠鹹秋的幫助。
而且,她也不想與他共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