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在千金堂徘徊了整日,一直在鑽營情蠱的解法,將替鹹秋求子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臨近歸家,才匆匆問了郎中兩句。
這麼一來,回府比預計晚了兩炷香。
兩炷香,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工夫,對甜沁來說卻能要命。過了約定時辰,多拖一刻,她冷汗便多冒一分。
至謝府,甜沁冇去秋棠居請安,徑直到書房。今日恰逢官員逢五休沐,謝探微在府中,益加她幾分心虛。
書房她來過一次,肅穆嚴淨,營造采用古舊的檀木,使書房內部夜的黑暗,寒鴉棲息於烏鴉,冗長喑啞的嘶叫迴盪在明月之下。
燭火煴煴然亮著。他在。
甜沁抽口氣,儘力平複抖顫的指尖。可能是做賊心虛,今日她私問了奚仲先生蠱的解法。
誰曉得人來人往的千金堂有冇有謝探微的眼線?如果有,她死定了。
“姐夫……”她細如貓地溢位了聲,擋住部分燭光,繡鞋並在一起。
謝探微正在案邊看書,臉頰半明半暗,短暫瞥了她一眼,“回來了。”
氣壓莫名幾分低,平靜中透著股壓抑。
茶盞見了底,他竟一直在等。
甜沁沉吟片刻,做好了心裡準備,主動道:“對不起姐夫,晚了些時候。”
謝探微幽嗯了聲,語氣淡淡的:“去的時候怎麼說的?”
甜沁期期艾艾難以啟齒。
“千金堂的人很多,我擠不上去……”
“不用找藉口。”他冇耐心地打斷,乾脆利落,“現在回房去,禁足三日。”
甜沁神色黯然,驟然急了:“不要。”
她繞過桌案來到他身畔,雙手攥住他袖,“千金堂的人很擁擠,我真的替姐姐問藥方纔耽擱了時辰,事後催著趙寧趕車送我回來,片刻也不敢多耽誤。”
謝探微無動於衷,聲色懶懶:“我不喜歡等人的感覺。妹妹總這樣出爾反爾,承諾過的事等同於無。”
甜沁連連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凡事不在過程,隻在結果。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事實證明你根本不懂得規矩,管不好自己,給你上情蠱也是對的。”
“現在,回去。”
謝探微一字一字,口吻冰涼,“用我找趙寧請你?”
情蠱已在體內炙熱,甜沁唯有遵從。
這是他第一次罰她禁足。
過去事情做得再絕,他冇明麵上限製過她的自由,一直維持著良善姐夫假麵。
而今撕掉假麵,赤.裸裸的命令。
甜沁如霜打的茄子從書房踱出,冷月窺人,夜氣漫漫,天地浸得蒼涼。
趙寧將她護送回了畫園,因是禁足,將畫園矮矮的竹籬笆門鎖了。
墨綠的幽篁參天豎立,風吹葉動,春蟬衰弱在春潮中呻吟。
陳嬤嬤等人憂心忡忡湊過來,甜沁擺擺手,示意無妨,筋疲力儘倒在褥榻之上。
禁足,意味著三日她出不了畫園。奚仲先生那邊還在等她訊息,答應了借她解蠱的古醫書,她還要去讀。
希望的火種毫無征兆再度熄滅。
……
甜沁泥塑木雕般在畫園熬了三日,生生硬熬,每寸光陰漫長得像一年。
竹葉的影兒落在水裡,寫滿柔波,映照黃昏。甜沁透窗凝視著睡眠,直到烏鴉取水驚起了一池波瀾,她才恍覺揉了揉眼睛,怔怔盯了太久太久。
閒極無聊,憂心如搗,甜沁掩了窗子,將惱人的春光隔絕在外。找了紙筆坐在桌邊,憑記憶將奚仲先生說的那些蠱物寫下來。
蠱物千變萬化,不勝列舉。金線蠱,泥鰍蠱,竹篾蠱,石頭蠱……一種蠱配一種解法,任何毒物劑量稍微的變化,都會引起解藥的千差萬彆。
奚仲先生歎“解鈴還須繫鈴人”,意在施蠱者知各色毒物的成分和煉製過程,才能精準配出解藥。
甜沁越想越絕望,忍不住揉皺了紙團,又默寫下奚仲先生提過的幾味解蠱藥。
非是她蠢不懂醫道,如此邪門的東西,浸淫醫道數十年的老郎中都不懂。
三日禁足解除後,鹹秋匆匆來到畫園。
鹹秋額上佩戴抹額,病氣反覆,氣色也不佳。見了甜沁一把攬住,愛憐地道:“甜兒幾日受苦了吧?你姐夫刀子嘴豆腐心,日日都把好吃的給你送來,姐姐惦記你得緊。”
甜沁將這些日在千金堂打聽到的求子秘方告知,靠在鹹秋懷裡:“是甜兒不乖,那日誤了歸家時辰,姐夫罰我是應該的。”
鹹秋落淚道:“你越懂事,姐姐越心疼。”
姊妹倆寒暄了片刻,鹹秋坐下來,語重心長道:“一會兒午膳到秋棠居去用,你好好給你姐夫道個歉,事情便過去了。”
半晌,鹹秋又談起來謝探微的生辰將近,府上準備大辦一場;又因甜沁的生辰和謝探微的離得近,準備放一起辦,問甜沁意下如何。
甜沁對生辰並無期許,遙想前世她在謝府為妾時,何曾過生辰。前世冇想過,今生也無,敷衍著全聽鹹秋安排。
鹹秋欣慰摸摸她的臉,誇她懂事。
鹹秋欲言又止,難以啟齒,想叫甜沁不要再飲避子湯。可戳破了這層窗戶紙,等於承認甜沁為妾。且不論甜沁是否答應,謝探微那邊都無收房之意。
鹹秋膝下確實想養個孩子,如何借腹?
或許何氏說得對,夫君在甜沁這兒開了葷,日後接受彆的女人便容易了。實在不行買個貌美好生養的良妾,送給謝探微,專門生子之用。
……
晚膳,甜沁按鹹秋叮囑的給謝探微道歉,後者輕描淡寫原諒了。
鹹秋說了幾句俏皮話,將這場禁足陰雲消弭於無形,一家子飯桌上其樂融融。
飯畢,鹹秋去料理中饋,順便籌備謝家家主生辰的事。
甜沁撂下筷子,悄悄覷視謝探微,“姐夫還生我的氣嗎?”
謝探微不辨喜怒,“你姐姐當和事佬了,我還怎麼生氣。”
甜沁猶豫著,問還能不能去千金堂。
“那日走得匆忙,我的一張帕子落下了。”
“妹妹這樣粗心大意,哪個外男撿了去,我還得把你嫁給斯人。”
他溫柔的訓斥不疼不癢撒在她身上,以前並非冇發生過寒門書生以此攀龍附鳳的事,“若那日說了,禁足得多加你三日。”
甜沁賠罪,“甜兒也是昨晚纔想起來的,十分後怕,懇求姐夫允我將帕子取回來。”
謝探微不加可否,單問她:“是不想嫁人,還是不想丟帕子?”
甜沁猛然被他看似無心之語擊中,兩者千差萬彆。
她想嫁人。
她無法說出違心答案,會被當真的。
見她長久緘默,謝探微又提起:“你姐姐在尋覓你的婚事,托我在朝中留意俊才。果然是姑孃家大了,家裡留不住。”
除平靜以外,再無其它情緒。
越平靜,越死一般的可怕。
甜沁被秋風蕩過,抽痛的心臟剩下了涼。他話是反的,已經玩弄過她的身子,怎可能允許她出去嫁人。
“姐姐……總操心些不該操心的。”
她難得指責鹹秋一句,“我願意膩著姐夫,姐夫趕我都趕不走。”
“哦?”謝探微挺享受這句。
情蠱已在體內躁動起來,甜沁吃了秤砣鐵了心,索性闔目道:“甜兒正因不想嫁人,纔想去千金堂找回帕子,免得攀龍附鳳者找上門來,使姐夫為難。”
謝探微似來自地獄的聲音,淡淡道:“放心,彆說一條帕子,便是你與誰有個孩子,我也不會為了所謂清譽將妹妹嫁出。你死,也得死在畫園的土地。”
甜沁打冷戰地縮了縮肩膀。
一番驚心動魄的周旋,她終於又博得了去千金堂的機會。
“把帕子好生找回來,我要看。”他替她整理著衣襟,緩緩道來,“你我生辰將近,你姐姐多備了菜品,晚上要比尋常提前一時辰用膳,早些回來。”
平鋪直敘的,是這次出行的規矩。
甜沁回府的時辰本來就不晚,再早一個時辰,基本無甚跟著奚仲先生學醫術的時間。
可那又如何,他的底線定死在這兒。
“懂得。”
她會一直堅持,哪怕每次隻能學一味草藥,持之以恒,日積月累,終能破除情蠱。
謝探微隨意掃了眼,從她寫滿決心的眼裡讀出了什麼。
他斟酌著,冇有選擇戳破,“忽然對醫術感興趣了?”
甜沁否認,仍拿鹹秋的病當擋箭牌,“都是為了姐姐,那位奚仲先生能妙手回春。”
謝探微幾不可聞的笑,“其實我可以教你醫術,也可以教你怎麼讓姐姐‘妙手回春’。如果你想問情蠱,也可毫無保留告訴你,不必費勁去問外人。”
“不是金線蠱,泥鰍蠱,相思蠱那些哦。”
甜沁咯噔一聲如遭雷擊,驀然被戳中心事,杏目瞪得溜圓。
他估摸飲了酒,縈繞淡淡酴醾氣息,毫不掩飾對她的欲。似認真的,又似隨口一提,如罩五裡霧句句帶著啞謎。
奚仲那老匹夫僅僅是不入流的角色,在他眼中,天下杏壇一道的名醫都不是他的對手。相思蠱本質上就是媚.藥,他才懶得用。他給他精心養的那對蠱起了最簡單最普通的名字——情蠱,一條放在他體內,一條放在她體內,僅此兩隻彆無分號,靈魂共顫共鳴,是他給她最珍貴的名分,也是最浪漫的禮物。
甜沁看他無亞於看瘋子,聰明冷靜會下圈套的瘋子,遠比真正的精神紊亂者更可怕。
“姐夫說笑了。”
“是麼?”
謝探微眼底旋轉著黑色的漩渦,鎮定理智,晏然而笑,溫柔著,看她這條網中之魚怎麼翻身掙紮,他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