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探微陪甜沁一同下馬車,晴天麗日,白雲如鱗高懸天空,東風吹拂糅雜著藥香,涼灑灑的四肢百骸舒服。
千金堂的老醫開館授徒,這會子人流熙攘。慕名而來的求醫者擠滿了廳堂,嘈雜如沸。
謝探微低調行事,冇乘任何彰顯謝氏家徽的馬車,冇佩任何顯跡飾品,外表上看僅是個美姿儀的公子,哪裡是攥住朝廷運轉、功蓋周公的第一權臣。
“好好替你姐姐求藥。”
謝探微叮囑,“玩膩了早些回來,彆讓我親自接你。”
他輕按壓著甜沁袖下腕間一小塊麵板,那處生了淺淡的紫瘢,是她屢次不安分被情蠱灼出的痕跡。
甜沁移開視線,鴉睫深深,遮蓋住她的瞳孔,“知道了。”
謝探微鬆了手。
她慌也似地逃入醫館,謝探微水靜風平立在原地,凝眸遠眺,白裳衣角被清風掀起,例行履行姐夫對妹妹監視之責。射出兩道看不見的目光,始終鎖定著她。
他尚有興致,願陪玩這種你追我逐的遊戲,好讓奄奄一息的魚兒不那麼快死掉。
甜沁走在千金堂擁擠的人群之中,左顧右盼,踅摸著蘇迢迢的影子。那日從蘇家離開時,二人秘密約定在此會麵。
友人做到這份上夠了,蘇迢迢有幾分俠義心腸,才願意插手甜沁的事。
甜沁卻並不想讓蘇迢迢插手,任何靠近她的人都冇好下場,小小蘇家不足以和謝氏抗衡。
“這裡——”
蘇迢迢為掩人耳目,混入了千金堂奚仲先生的學堂中,假裝求學醫術。甜沁靈機一動,順勢跪在門徒之中,挨著蘇迢迢。
台上花白鬍子的奚仲先生正搖頭晃腦講解人體的奇經八脈,血液流轉。
奚仲先生開館授徒,引得門客無數。
蘇迢迢撞了下甜沁胳膊,“你家姐夫親自送你來的?”
甜沁含糊道:“冇有。”
“彆扯謊。風骨儼然,一眉一笑罩著光,站在人群裡讓人移不開眼。”
蘇迢迢眨眨眼,“這樣好的人,你做什麼要逃離他呢?”
甜沁假裝撫摸鬢角,腕間尚殘餘著他的體香,燙人的溫度。
“你多想了。”
蘇迢迢嘖了聲,顯然不能認同,“剛纔我眺見他牽著你的手,溫柔極了。甜兒,你活在蜜罐裡,究竟有什麼苦衷。”
甜沁埋首盯著裙角蜜合色的蘇繡花紋,“如果一個姐夫對妻妹管得嚴格,特彆嚴格那種,正常?”
溫柔是恐嚇和控製的保護色,他高度迷惑性的外表,斯文爾雅,端方蘊藉,撕開裹在外的糖衣,內裡卻是又苦又毒。
謝探微的嚴格逾越了她能承受的極限,衣食住行,監視行跡,甚至通過滲入四肢百骸的情蠱操控她的精神,她連呼吸都是緊張兮兮的。
她的身子早被他占有——卻並非強製的,每次他都能用高明手段將她迷得神魂顛倒,甘願投入到這場愉悅甘美的犧牲遊戲中來。
她很崩潰。
蘇迢迢聞此,沉吟良久,“這樣啊。”
甜沁亦沉默,二人相靠坐著。
台上奚仲先生深入淺出指點經脈,門徒附和正雀躍,襯得二人愈加寂寥。
憑蘇迢迢想不到破局之法,一來謝探微的權勢登巔造極,其次,甜沁現在是寄人籬下的孤女,離了謝家無處可去。
蘇迢迢憐然握住甜沁發冰的手:“彆鑽牛角尖,山不轉水轉。其實換個角度想想,世道澆薄,有人願不計辛苦管著你,熨帖著你,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甜沁一噎,“那不是……”
她受不了旁人把謝探微的控製美化成庇護,這副枷鎖套在頭上才知道多沉重,這不是好事,是晦事。
“嗯?”蘇迢迢挑眉反問,“街衢上吃不飽穿不暖的乞丐呢?那纔是真困難,我的大小姐。”
甜沁苦笑,懶得多說:“或許吧。”
蘇迢迢道:“說真的,外麵多少人生生羨慕你,有這麼一位豐神獨具的姐夫。”
甜沁體內情蠱歡快流淌,似在無聲嘲笑她的掙紮,“羨慕”後麵藏著深重代價。
“嗯。”
謝探微是操控人心的好手,對皇帝忠誠,對長輩純孝,對妻子體貼,對下屬禮遇,令人窺探不透的最完美偽裝,又有聖人的光環的罩著,走到哪裡牢牢吸引住目光,贏得一片讚美聲。
可唯獨對她,他顯露了最原始最不加掩飾的一麵,佔有慾似毒蛇獠牙。
他有兩幅麵孔。
她雖是妹妹,可一次次的越界模糊了界限,現在她非妹非妾。
“我也有個姐夫,他娶了我姐姐後對她很差,任婆母讓她站規矩,朝廷上受了氣還朝她撒火。對我更吝嗇,逢年過節紅包從冇給過一個。”
“至於樣貌,更和謝家家主雲泥之彆,放人群裡根本認不出。”
蘇迢迢耐心開解,“是不是謝大人對你太好,讓你怕了?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平日多撒撒嬌就過去了,將來還得靠他給你挑一門好婚事呢。”
甜沁根本聽不進去,境況不同,旁人理解不了她水深火熱的環境,亦理解不了謝探微對她冰冷病態的操縱慾。挑婚事?癡人說夢。
不一樣,從來不一樣。
這時奚仲先生的課告一段落,底下學徒求知若渴,踴躍提問。
甜沁和蘇迢迢撇開煩事不提,在千金堂中逛逛,夥計,郎中,藥師,賬房紮款的,各司其職,在濃鬱藥香中有條不紊維繫著小生意。
甜沁正盯著泡在罐瓶中的人蔘,餘光冷不丁掃見了人群中的趙寧,正提著一食盒,不知何時也在醫館。
她頓時悚然。
趙寧如何在這?
難道趙寧一直監視著她?
趙寧倒顯得稀疏平常,看到她後快步走來,“您冇吃早膳,主人讓我給您送荷葉羹和金絲卷。”
說著將溫溫的食盒塞到她手中。
甜沁尚冇反應,旁邊的蘇迢迢一臉不可思議的讚歎:“甜兒,你家裡人對你也太好了,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趙寧冇理蘇迢迢,對甜沁傳達命令:“份量不多,主人叫您吃光。”
甜沁沉鬱下來,點頭應下。
趙寧轉身便走。
甜沁開啟食盒,香噴氣息直透鼻竇,是謝家廚房的手藝。她食慾全無,心頭煩悶,他連用早膳的小事也要插手。
蘇迢迢嗅了嗅:“好香好精緻,比我家廚子做得香多了。”
甜沁悉數丟給蘇迢迢,後者不吃就直接扔掉。
蘇迢迢受寵若驚:“真的?”
甜沁繼續在千金堂中逛,盼覓得懂蠱之人。
授課已畢,學徒略有消散,奚仲先生背上藥箱正準備離去,甜沁湊上去,道:“先生醫道精通,可也懂得毒術?”
那老先生被問得一愣,“姑娘何故?”
甜沁精心編了謊言,娓娓擦淚:“我家裡人得了怪病,疑似中了蠱病,我家為此四處奔走求醫,耗儘了錢財,聽聞先生開館授徒,慕名前來。”
奚仲先生本打算走,談蠱色變,登時壓低了聲線:“蠱?可確定?症候類蠱的病症多的是,不可以亂說。”
甜沁頷首:“千真萬確。”
奚仲先生問道:“什麼症狀,上吐下瀉出蟲卵,高燒不退?肚腹腫脹如硬塊,神神叨叨,高燒不退,或雙眼泛白,口吐黑血?”
甜沁搖頭,艱難啟齒:“都不是,很怪的症狀,就是每天很悶,心情疲沮,不受控製地想念一個人,聽一個人的話。”
奚仲先生撫著白鬍子嗬嗬笑:“姑娘,這是相思症呐。”
甜沁發誓:“絕非。”
她也無法解釋謝探微種下的東西是什麼,如此篤定,是因為親眼看到謝探微用長針插滿她的肌膚,一針針將情蠱埋下,絕對臆想。
奚仲先生見她意態誠懇不似作偽,掏出了珍藏在箱底最深處的醫術,撣撣灰塵,仔細翻開:“老夫對這一道知之甚淺,僅有的見識從古籍中來。”
指著泛黃的古籍上的一隻隻醜蟲,“譬如金線蠱,蠱中之王,金黃色的蛹身,中毒者腰脊如解,臉色枯敗如金箔;譬如三屍蟲,中毒者生出屍斑,肚破腸穿。又譬如螳螂蠱,性情凶戾暴躁,折磨人七七四十九日才死……”
甜沁專心致誌看著,記著,古籍上蠱猙獰滿目,卻無一對應她症候的。好不容易看到“相思蠱”——中之者被迷惑心智,出現幻覺,與人歡.好,其實類似於媚.藥,並非謝探微那等神乎其技的情蠱。
奚仲先生闔上了書,“老夫也是以訛傳訛,聽說情蠱是成雙成對的,傷敵一千自損一千,必一隻放在施蠱者體內,一隻放在受害者體內,方能使一方控製另一方。道聽途說,老夫未曾親眼見識過。”
“而且,據說情蠱隻能破解一次……”
甜沁聽奚仲先生這麼說便知他毒術造詣不及謝探微。所謂情蠱真正的法門和秘技,奚仲先生無法窺測。
饒是如此,她仍受益匪淺,如撥開雲霧隱約見一隙天光,情蠱並非無懈可擊。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底下總有比謝探微更高明的解蠱者。天下萬物,相生相剋,毒如竹葉青五步之內必有解藥。
“多謝先生。”
奚仲先生見她愁雲滿麵,不由憐憫幾分。她長相清麗,打扮貴氣,該是貴族,似她這般年歲的小姐少有沉重心事。
“小姐若方便,不妨將您家人帶來千金堂,老夫親自把脈,是不是情蠱便見分曉。另外老夫在杏壇也有精通解毒的友人,能略儘薄力。”
甜沁含笑稱謝,奚仲先生最後感歎:“蠱術邪門,解鈴還須繫鈴人,有些毒藥深入肺腑,強拆強解隻會傷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