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甜沁虛弱地趴在岸邊岩石上,小腿還浸在池裡,呼吸緊促,麵頰如春日三月潤澤桃花白裡透紅,曆經暖雨。
謝探微在旁輕撩她濕潤的髮絲,額角隱隱暴起的青筋,目色迷離,神色愛憫。
潺潺泉水中,月影閃柔情,寂靜到極處,折射處清幽的禪趣,黏黏糊糊的。
晦暗的半空中飄蕩著旖旎,燈火昏暗,將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濃重逼人。
甜沁本能躲避,恐懼深深殘留在骨子裡,浸在水中的半張身子跪著,口齒模糊地推開他,“不要。我已經知錯了。”
謝探微情緒一如既往的穩,“錯哪了?”
她濕啞極了,隻剩被規訓後的慣性,道:“不該揹著你與旁的男人說話,不該擅自離開你視線,不該與你頂嘴。”
她難以再說下去。
尊嚴碎了一地,喪失自我。
謝探微捏了捏她透微紅的耳垂,“彆再犯,否則以為你故意要懲罰呢。”
“起來吧。”
他拂袖一揮。
甜沁腳下不穩,若有所失坐在粗糙的岩石上,衣裳鬆鬆垮垮,歪在他懷中。
他在朝堂上的光風霽月是真的,對她的畸形掌控也是真的,恰如光與暗的兩麵出現在一個人身上,並不矛盾。
她憎惡地闔上雙目,疲憊,沮喪,潮水鋪天蓋地襲來,命運使然無所破局。
“避子湯。”
她眼色黑得嚇人,伸手提醒,“我不要生下你的種。”
謝探微愣了下,隨即吻吻她的發,清絕靜絕,月光綢緞一樣柔滑,“好。回去喝。”
他叫了膳,嚴格意義上算早膳。二人折騰了一宿,外麵天空隱隱露出魚肚白。
甜沁忍著腰痠背痛,渾身鮮紅的吻痕,從池中脫出。謝探微打疊衣冠齊整後,亦貼心替她揾乾頭髮、穿好裙衫,遮擋好密密麻麻的紅痕,並送上一碗熱騰騰的避子湯。
鹹秋還未甦醒。
二人在廳堂,先行用膳。
這頓早膳加宵夜的混合琳琅滿目,有清爽的肉凍,梅花湯餅,杏酪糕,薄皮春繭包子,漉梨汁。甜沁剛喝了腥苦的避子湯,食慾不振,耷拉著眸子,遲遲未動筷。
謝探微將她最喜歡的杏酪糕夾至麵前,柔聲道:“嚐嚐,甜的。”
甜沁拗不過,象征性咬了一小口,滋味甘美,小小的糕經曆了十八道工序,是廚子昨夜起就不眠不休做的。前世那個困在深閨大宅裡的她,哪曾嘗過這樣的好東西。
“我不餓。”
她推諉著,實在冇胃口。
“吃。”謝探微醇淨的嗓音透出幾縷歎息,握住她的纖纖玉指,沉金冷玉地承諾,“下次不叫妹妹喝避子湯,我來避子。”
下次,居然還有下次。甜沁掩下眸中翻湧的情緒,湧了血腥,不知這場姐夫和妻妹見不得光的醜陋關係要持續到何時。
“姐夫將情蠱摘了吧,以後我都聽話。”
她懷著暗惻側的小心思,“那東西在我身體裡怪變扭的,昨晚弄得我疼。”
“疼一次總比疼十次好,人都是趨利避害的,疼得深妹妹才記得深。”
謝探微給她夾菜,敲骨吸髓,猶如冰碴,底線就是底線,錙銖必較,半分退讓不得,“不談這些,先用膳。”
甜沁拿著瓷勺,輕觸碗壁發出叮噹屑響。暖春陽光斜射入室,光明溫暖,恍惚昨日混沌的噩夢根本不存在。
她四肢百骸通暢,泛著慾念紓解的暢快,雨露的滋潤。情蠱溫馴蟄眠在她麵板之下,安安靜靜,像可有可無的養生品一樣。
但皆是表象,一旦她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情蠱的巨獸會立即露出獠牙,困她於生死之地。
甜沁用罷早膳後便回閨房,謝探微旁若無人攬著她的肩頸,意態親密,時而俯低在她耳畔,解頤笑語,說些孟浪的私房話。
她的右衽略微鬆垮著,露出白皙的肌膚,和隱約的紅痕,鬢髮亦垂下一縷在耳後,風情萬種,像極了大戶人家蓄的私妓。
謝探微手橫在甜沁的細腰上,甜沁的頭靠在肩上,步伐慢悠悠的,二人共同沐浴著慵懶的春熙,郎才女貌。
莊園主一家正拖著行頭往外走,辛勤做了這麼多年,不想有朝一日會被趕出去。
莊園主兒子怔怔目睹了這一幕,甜沁貼在已有妻室的主人家懷裡諂媚,心防破裂,含恨不已,果然漂亮姑娘都不是正經人。
“走吧。”
莊園主使勁推了兒子一下,強迫他離開。後者目眥欲裂,悲傷至極。
遠處的甜沁沉浸在自己灰暗的世界裡,並未察覺外人心碎的聲音。至房室,她率先掩住了門,將謝探微阻隔在門檻之外。
“姐夫,我想休息休息。”
昨夜他要了她一整夜,她很累。
“不愛?”謝探微長指繞了她柔滑的一縷髮絲,浮浮浪浪,“妹妹也愉悅了一整夜。”
“姐夫比我更愉悅。”她不留情打掉他的手,“你強求的,弄得我身心俱疲。”
謝探微作此寂寂,清慎嚴謹道:“昨夜一直是我出力你享受,你倒喊累了。也罷,休息便好好休息,不要到處亂走。”
甜沁道:“我睡覺。”
說罷避之不及掩了房門,在內反鎖。
門外身影停駐片刻,離開。
甜沁固執生著悶氣,搬來椅凳擋在門前,若有人擅自闖入她也好察覺。
躺在榻上蓋緊被子,四肢麻木如失,蹉跎了會兒才入睡,淺淺的睡不踏實。
再醒來時,外麵飄來一大朵烏雲,陰晦黯淡,室內死氣沉沉,辨不清時辰。
送膳的婢女說主君和主母又出去巡莊子了,甜沁暗暗琢磨著出去的機會。
透過窗子,附近並冇有趙寧的影子。
甜沁靜待婢女離去後,開啟門戶。
繡鞋剛踏出半隻,情蠱似猛然發瘋一樣電得她登時摔倒,險些窒過氣。
她蜷縮在地上良久良久才緩過氣,汗濕得洗過一樣,眼前團團冒金星。
情蠱的電潮消褪了,甜沁後知後覺他給情蠱劃定了範圍——僅在這不大不小的屋裡,冰冷刻薄精準不容情。
他玩法變了,懶得事先告知她,玩笑似地留下一句“不要亂走”,待她觸碰紅線給予雷霆教訓,用猝不及防的疼痛深化規則。
甜沁險些將指甲掐碎。
一瘸一拐回到床榻,對手如同怪物強大可怕,手段令人窒息。
山莊最大,草場再廣袤,於她而言縮小至方寸之間的牢籠,攀滿帶刺的荊棘。
她強迫自己鎮定,可剛嘗試了情蠱的巨山悚窒的桎梏力,七上八下,哪裡安定得下來。
他說到做到,不再一次次縱容她。
逃跑的難度空前加劇了。
謝探微敬重鹹秋這位賢淑溫婉的妻子,也“需要”她。
夫妻相敬如賓是給人外看的,聖人的皮囊是偽裝的,所有的一切需要一個陰暗的宣泄口,她就是他的那個宣泄口,作為工具,滿足他人性陰暗麵的肮臟私慾。
為什麼偏偏是她?
她淚水直淌,倒在榻上喘著粗氣。
一片黑色的絕望中,謝探微的幻影猶如飄然來到她身畔,撫平她的溫暖與悲傷,著色很淡的笑意,在耳畔對她悄聲講:
“因為你最傻最容易馴服啊。”
……
主君和主母回來後,甜沁被叫過去一起用晚膳。
甜沁心有餘悸,磨蹭著不肯邁出門檻。婢女以為她矯情,又在拿捏什麼。生拉硬拽,甜沁才跌跌撞撞闖出房門。
奇蹟的是,預料中的疼痛並未到來,情蠱的範圍不知何時變大了。
甜沁臉色鐵青,愈加有種被拿捏之感。
“甜小姐快些吧,主君主母等了您一些時候了。”
這婢女是鹹秋的,早看不慣甜沁,一路上絮絮叨叨,為鹹秋說好話。
甜沁心不在焉,若朝露和晚翠在,必定將這冇眼色的婢女罵回個狗血淋頭。
偶然得知,過了立春主君主母便要離開山莊,啟程回謝邸。
甜沁扯了扯嘴角,冇笑出來。回不回謝邸都無所謂,她渾身被枷鎖纏得死,門戶大開,也困在地獄裡冇有攀爬的機會。
飯桌上,風平浪靜的和睦親戚三人。
甜沁與謝探微對視一眼,心照不宣,他瞭然洞若觀火的眼,濺出絲絲冷水,唇角輕勾著,彷彿在問:情蠱好受嗎?還跑嗎?
她凝住,蘊含了對峙的恨意,骨節捏得格格作響。
謝探微笑笑,愈加沉浸在這場變態的遊戲中,不可言說的陰暗關係和掌控。
他垂眸漫然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飲儘,愜意舒展,貌似很愉快。
那種平淡無需多瞥她半眼,便能篤定困死她整個人生。人後能讓她顫抖恐懼,人前又疏離近乎冷漠,穿好姐夫這層衣冠楚楚的外裳,如魚得水,切換絲滑。
甜沁胃部一陣陣發堵,聞著飯香欲嘔。這忽冷忽熱忽遠忽近,摸不清猜不透,懸在半空不上不下,比單純的強製更窒息。
若死到底死得透透的也就算了,偏生留有一線曙光,讓她時刻提防、精神繃緊、時時刻刻活在恐懼中,既無法反抗,又冇有徹底麻木,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墮落。上吊的繩套在脖子,鞋下椅子卻冇踢。
“甜兒來了,快坐到姐姐身邊來。我們今日回來得晚了,你都餓了吧?”
鹹秋一如既往的熱絡,挨個介紹今晚豐盛的佳肴。立春之夜將有一場煙花,瞧完了煙花換了春衫,便迴轉謝邸。
甜沁坐了下來,漠然聽從安排,味同嚼蠟。
鹹秋亦給自己倒了杯酒,與謝探微共飲,夫妻把盞言歡,自得其樂。
對影成兩人,中間夾了甜沁渺小的影子,十分突兀,融不進去又離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