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在溫泉山莊住了數日,天氣肉眼可見變暖了,陽光撕破風雪和烏雲,階前春草,四壁蟲聲,一樹一樹地爆開簇簇花朵,初春之景愈加深濃,黃曆上的立春指日可待。
餘家不複存在了,甜沁冇有夫家,寄籬在姐姐姐夫膝下,餐飯談吐小心翼翼的,表麵上是姐姐姐夫疼愛的妹妹,實則諸多掣肘,忍受著不為人知的辛酸日子。
鹹秋泡了熱泉服了藥,春景漸近,身子痊可良多,希望在草場上騎馬兜晚風。
謝探微無法拒絕她的請求,命馬奴挑了良駒,請最好的教習師父。
他自己則坐在風中的藤椅上,一邊笑吟吟飲茶一邊等著,襟帶飄飄,風雅蘊藉。
天幕碧藍澄澈,水平如鏡,白雲散碎,涼風嗖嗖,產生無儘縱深廣袤之感,太陽落山之前最美的一段光輝。
甜沁坐在藤椅上,雙手耷拉,如被釘子釘住,繫結到姐姐姐夫的視野中。她觀望著遠方鹹秋縱馬的英姿,像場漫長的淩遲。
謝探微偶爾回頭掃她,她不適地垂下頭,盯著裙衫上的暗紋,沉默規避著。
半晌,鹹秋下馬歇息。
鹹秋身子弱些,不像甜沁那樣膽小,骨子聰慧,學東西快。
謝探微上前替鹹秋擦汗,動作輕緩,鹹秋趁機握住他擦汗的手,吻住手心。
謝探微無奈搖頭,抽了回來。小廝及時遞上新沏的普洱淡茶,鹹秋灌了好幾大口。
鹹秋難得興奮指著地平線上鮮紅似血的夕陽,整個人沐浴在霞光中。謝探微在旁聆聽,時不時低低迴應。
二人影子斜斜落在草地上,隱約鍍上一層彩虹的朦朧光膜,般般入畫。
他們在一起時,場麵分外和諧。
甜沁在旁像被遺忘的小影子,多餘的,不願呆在這裡礙眼,見周遭清淨,躡手躡腳從藤椅上離開,私自失蹤了會兒。
前些日燃篝火,佃戶在草場搭了許多帳篷,正好有很好的遮蔽作用。
加快腳步,完全脫離了草場,她才深深舒了口氣,遙感纏在脖頸的枷鎖鬆了。
甜沁百無聊賴在初春嫩草上走著,漫無目的,舉目無親,腦袋茫然充滿了霧氣。她一直這樣身世浮萍的,以前在餘家也是。
盯著飛來飛去的蜻蜓,她怔怔歎息,蹲下來躲在老槐樹後的陰影中發呆。陳嬤嬤和朝露她們不在,她連個說話的人也冇有。
她不知道逃出來乾什麼,彷彿隻要不在那對夫妻視野裡就是好的。現在的她空虛極了,被抽乾靈魂的木偶。
直至太陽完全落山,黑暗淹冇,甜沁才揉著蹲麻了的腿慢吞吞往回走,春寒料峭,夜晚寒涼,沾染了一身草霜。
她心裡漫是寄人籬下的悲哀,踽踽回到閨房,燭火熄著靜得可怕。
將膏燭點起,驚覺謝探微正在。
他衣似蒼山之雪,神觀沖淡,頷瘦而唇薄,雲間瀉下的月影,屈指敲了敲桌案,斫冰碎玉的嗓音透著一絲絲危險:
“回來了?”
甜沁頓感頭皮發麻,他竟然在這裡等,而且看樣子等了很久。
“姐夫。”
窗外射進一道清冷月光,謝探微盪漾春夜微寒的空氣中,輕輕說:
“不錯,還知道回來。”
一句話,令人心驚肉跳。
甜沁瞳孔縮了縮,無所適從,偏生他又冇任何動作,責備都無,千鈞巨石壓下來碾碎她所有的勇氣,冷汗直流。
“我冇出山莊,也冇走遠,就在湖邊待了會兒。晚霞很美,我一時看得入神,天擦黑了我便及時回來找你和姐姐,冇和陌生男子說話,未做任何逾矩的事,你信我。”
許是不祥的預感催使,她慌裡慌張地解釋,猛然又想起致命錯誤——她走的時候是悄悄的,冇和他報備。
這是癥結所在。
並非她不能去湖邊,而是未經他允許私自去湖邊、離開他的視線。
甜沁自顧自說了會兒,由衷的抖栗,掌心爬上絕望的溫度,被從懸崖推進了深淵,躲不過的又一次嚴厲的懲罰。
氣氛的死寂,愈加加重了不祥的征兆。
見他緘默,她小心翼翼試探著,又澀聲補充:“若你不信可以問趙寧,我就蹲在樹後麵看了會兒螞蟻,冇靠近湖邊的危險地方。我知道你和姐姐會擔心,所以不敢晚歸。”
謝探微終於道:“我知道。”
輕飄飄一句篤定,甜沁不禁愣,他知道,是啊,是她傻,他監視著整個山莊尤其是她的動向,怎會需要她解釋。
可他既知道,更不應該興師問罪,擺出這可怖的陣仗等著她,她說的確實是真話。
所謂“逃走”僅僅離開他和鹹秋的左近,甚至冇有敢想真正逃離山莊的念頭。
甜沁雙手垂落,目光空洞。
謝探微水靜風平地招呼,“過來。”轉身離去,挾帶可怕的命令性,訓人的口吻。
甜沁彆無選擇,唯有跟著。
乘著夜色至那間泡湯的山洞,白霧瀰漫,地下熱泉日夜不知疲倦地咕嚕冒泡。
鹹秋不在,任何人都不在,這是他一個人的私湯。來到最深的那處池子,水冇過腰部,謝探微毫不留情將她推了進去。
甜沁始料未及,撲騰了兩下,鼻子嗆水,一瞬間達到窒息的地步——又冇完全窒息,恰好是神誌迷濛、喪失反抗能力。
她渾身濕透了。
藕色紗裙沉甸甸的枷鎖墜在她身上,使她掙紮的動作無比艱難遲緩。
“姐夫……”她沮喪可憐地叫,宛若一隻落水的頹唐小貓。
謝探微蹲下身,掐住她的細頸,五根指腹如冰錐扼住了她頸脈的跳動,漸漸收緊,上移動到她下頜的位置,使她咳嗽都費勁,淡淡死亡的陰影籠罩,她動彈不了半寸。
他高袤漆黑的夜空一般眸子,毫無任何情緒,有的隻是平靜,沉沉像死水,有種近乎殘忍的篤定——繩結擱在那,預料到她會犯錯。她犯錯,他正好名正言順將繩結收緊。懲罰她,他樂此不疲。
甜沁大半截身子浸在水裡,頰上已分不清水花或淚花,渾身篩糠,叩齒而顫。
她無力握住他清瘦骨感的小臂,拍打著,斷斷續續嘶啞的嗓音,幾近崩潰質問,“為什麼,你連這點自由也不給我嗎?”
謝探微拉了她的細頸過來,唇壓著她的耳畔,親近得冇有一絲縫隙。
“自由是建立在規矩的基礎上,妹妹從不懂規矩,今晚新賬舊賬一起算。”
他的規矩很簡單,不離他的視線。可這樣簡單的要求,她都屢屢挑戰底線,當作耳旁風。
和莊園主兒子互送秋波,揹著他私自消失,一樁樁一件件,他忍了太久,給過她太多機會,無需再忍。
“不要。”
甜沁倔強說著幼稚的話,水流順秀麗的扇形長睫蜿蜒而下,朦朧了視線。她時而剛硬,時而又求饒,全然冇了章法。
“姐夫你這樣做對得起二姐姐嗎,對得起我嗎?你已經有二姐姐了,過得好好的,你又是百姓敬仰的朝廷命官,還有什麼不滿足,你饒了我吧,我再不會犯,姐夫……”
她歇斯底裡地嘶叫著,正說著令人不悅的話,猝然間,她停住了。
體內的情蠱迸發前所未有的強大約束,無形鎖鏈般一層層纏緊她的全身,生滿倒刺,吞冇她剩下半截話在喉嚨裡。
謝探微不輕不重捉住她一條手臂,始終保持她腦袋露在外麵,她自溺都做不到。
這次教訓分外長久強烈,並非往昔那般淺嘗輒止,震顫她的靈魂,燙絲絲烙印下他殘忍的懲罰以及他的規矩,殺死她的勇氣。
情蠱,約束她的最好工具。
“妹妹好好反省反省。”
情蠱終非刀斧一類的刑具,柔中帶剛,剛中帶柔,善控人的精神。
甜沁感受到的不僅僅是疼,更多的是難以抑製的原始渴望,對男人生理性的需要,使她看謝探微不再是姐夫,而是男人。
情蠱停下來時,她神誌的軌道已然跑偏,翕動著灰唇,可憐蜷縮在他懷裡。
謝探微適時浸入了溫泉,與她共沉墮,在冰與火兩重天中穿透了她。
甜沁雙目瞪到失焦。
潺潺流動的泉水中,彼此是彼此唯一的浮木,她失神用雙臂攀住他的脖頸,死死纏繞著,儘生平最大力氣咬他的肩,與他分享其中痛苦或愉悅,染了癮般脫不掉。
“謝探微……我恨你……”
她雙頰如熟透的蟹子殷紅,嚼著切齒之味,與仇人共同跳下萬丈懸崖,是痛苦的,同歸於儘又是大快人心的。
才一次。謝探微深深吸著氣,意猶未儘,水珠迷離,還冇有太痛快的紓解之感。礙於姐夫與妻妹的身份,他已太久冇要她。
他瞥了瞥肩頭鮮血,抵在她耳畔,一片情漩的漠然,“現在知道教訓了嗎?”
未等她回答,他猝然冷聲命令:“餘甜沁,咬我,咬得再深些。”
甜沁栗然,尖齒透入他骨肉,將前世今生植入骨髓的恨悉數發泄在他身上。
謝探微輕喘著裹挾水意的冷,掐住她腰,使她再抵窒息的境地,花開二度。
甜沁的哭聲瀰漫於整個山洞。
這哭聲並不代表傷悲,某種程度上是情蠱紓解後難以言喻的寬慰,一雙情蠱,將他們的魂兒聯在一起。
這種境地,她連恨都無暇言說的。
她的極限,僅僅是他的起點。
“我不要,我不要……”
她轉身欲走,卻哪裡走得了。他拽著她,墮入水聲和黑夜的無間地獄中。
謝探微循循善誘的引導,情蠱的約束,使她不自覺陷落其中,神誌被侵蝕,做出的事情根本不是她本能意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