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慢慢過去了,春的腳步在靠近。山莊地氣和暖,陽光流金,樹木抽芽比外麵早,一層煙霧般的綠意淡淡籠罩在群山。
主君主母去巡視田地,甜沁一人留在山莊中,被限製了活動範圍。
山莊之中儘是佃戶,連莊園主也是比較能乾的佃戶,謝家世世代代的傭人。
甜沁走出門室,仰頭深呼吸,曬著冬春之際的陽光,難得的自由慰藉,暗暗盼望謝探微與鹹秋永遠留她一人纔好。
她嗬斥尾隨其後的婢女們,左右邁不出五指山,擔心她插翅飛了不成?
婢女們亦不大看得起這位浪蕩驕縱的表小姐,遠遠站到一旁冷嘲。
山莊栽種的花草簇族盛開,花瓣飽滿,在涼而不寒的東風中微微顫動,散發著幽深的香氣,一抹抹絢爛令人駐足的亮色。
甜沁能活動的範圍不大,蹲在花田間侍弄花草,靜觀大蝴蝶翩躚飛舞。
她一襲荷粉色百褶裙樸素古雅,半挽的髮髻透著女孩家的小意,好似自己化為鳶蘿花,吸引著蝴蝶的駐足。
莊園主的兒子偶然目睹,驚為天人,當她是高階婢女,一見鐘情,派人傳贈情詩。
隨即才知她是主人家的妹妹,大戶人傢俬蓄的暗.妓,並非什麼清白姑娘,頓時幻夢破碎,失魂落魄兜頭被潑冷水。
未久,謝探微和鹹秋歸來。
鹹秋忙著去賬房記賬,謝探微則徑直來到了花田間。
甜沁正蹲著默默修剪一枝山茶的側莖,下巴忽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抬起,泛有冬的微寒,透著非常尋常的意味。
“姐夫。”她看清楚是他,嗓子嘶啞。
謝探微默了幾息,聽不出情緒,“和莊園主家的認識?”
典型興師問罪的口吻。
甜沁心中警鈴大作,秀眉蹙起:“不認識。”
“那如何寫情詩給你?”他不介意笑了一下,“無妨,喜歡就說。”
“真的不認識。”
她聲細如絲,沉沉如死,“碰巧遇見,說幾句話而已。”
這是陷阱。他問她喜不喜歡彆的男人,本質是忠誠度錘鍊,她絕不能說喜歡,哪怕他表麵展現得再和藹大度,否則她和那個男人俱死得骨頭渣滓不剩。在經年的交鋒之中,她早已覓得經驗,被迫學會生存之道。
“幾句話需要笑,還笑得那麼甜?”
任何細節似瞞不過他的眼睛,他俯低在她耳畔,“妹妹是不認識他,但對他笑了——”
甜沁毛骨悚然。
她眼色凍住,再也蹲不住,癱坐在芳香四溢的花田中。
“姐夫,我冇有,你莫誤會。”
謝探微那施以訓誡的神色,輕慢地加以藐視,如同她犯了不可饒恕的錯。甜沁極度恐懼呆在原地,瑟瑟發抖,隻要他願意,隨時可以讓她在情蠱的鞭笞下疼得滿地打滾。
“妹妹不懂姐夫的規矩。”
“昨夜你還在我懷裡纏綿悱惻地騎馬,今日笑容便對另一陌生男人綻放,”
他無悲無喜地說教,在靜窒的氛圍如水滴低淌,聲聲踩在她心絃上,可怕的逼視中充斥著凜然不可禦的寒意。
“再三說過會為你挑選佳婿,但不允你自作主張。妹妹耳聾了,把姐夫的話全然當耳旁風。”
甜沁極為棘手,憑心而論,方纔的事不該全怪她,莊園主的兒子先來搭訕的。
她久久活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渴望有人拽她一把逃出生天,她冇有錯,即便真和莊園主兒子發生什麼也冇錯。
她不是謝探微的,無論妾、妹妹還是私有物,她應該有自己的自由。
她報以沉默拖延,卻遭謝探微一浪又一浪北風摧鬆柏般的遽厲,“說話。我心腸太軟了?”
“姐夫想怎麼樣,”她被逼得山窮水儘,尖銳的指甲深深嵌入掌紋之中,
“姐夫這樣做不公平,明明姐姐也和男下屬正常說話談天。”
謝探微輕而易舉將她捉住,埋首無情咬了一口,疼得她幾乎背過氣去。
“她是她,你是你,你們不一樣。”
“這次我可以饒恕妹妹,但冇有下次,外麵壞人多,你需要我的保護。”
他將她死死禁錮在懷裡,連陽光都吞噬的絕對黑暗,絕對畸形的占有,骨肉都烙印在一起,生生世世打了死結的繫結。
視人如視物的眼神,時刻彰顯著他把她當成一件私有物,毀了砸了也不能給彆人。
“甜沁,你要乖。”
初春明淨的天光如夕霧包蘊著二人,謝探微恰如遊蕩在人間猙獰魔鬼,本屬於地獄,披上一層風骨颯然斯文白淨的人皮。
“笑隻能對著我笑。”
謝探微深邃靜穆的鉛色眼睛鎮定又冰冷,皙白的指尖將她唇脂揉飛了些許,肆無忌憚,某些病態陰暗的,如同將她揉碎。
“記住了冇有?”
口吻脫離了溫柔,撕開猙獰的真麵目。
甜沁殘餘的反抗被情蠱消磨,下頜早已脹脹酸酸,無助盼望他趕快放開,口中模糊不清說“記住了”,實則七上八下的心根本不知道在說什麼。
最終被帶離花田時,甜沁渾渾噩噩,淚水糊得路都看不清楚,猶如做了場噩夢。初春景色再美如畫,爛在一片支離破碎中。
“甜兒這是怎麼了?”
鹹秋見了她,驚異欲詢問,卻被謝探微不鹹不淡攔住:“冇事,摔了一跤哭的。”
鹹秋笑歎嬌氣,挽住謝探微的手臂,絮絮叨叨說起查賬的事。日常無聊的流水隻要和他說,字裡行間也充滿了甜蜜。
甜沁瞧著他們相攜的背影,喉嚨堵得發酸發澀。他是個披著人皮笑吟吟的魔鬼,魔鬼的心腸,黑透了,對她施展慘無人道的殘忍控製後,還能展現完美人格,切換自如,在鹹秋和百姓麵前充當那個溫柔模範丈夫。她獨自一人被打入萬劫不複深淵,在畸形關係逐漸畸形,猶如被奪去嗓音的囚徒。
她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莊園主被叫過來,給了一大筆銀錢,一家人就此被除名,離開京城。幾世為奴隸打拚來的富足生活,高高在上莊園主的地位,一朝灰飛煙滅。
莊園主痛哭流涕,不知主人為何忽然如此狠心的決定。當事者迷旁觀者清,莊園主一家能全身而退乃至得到銀錢,已是謝探微念在他老奴情麵上為數不多的慈悲。
謝家家主是講道理的人,非濫殺成性。
不知者無罪,莊園主兒子不知甜沁身份,甜沁也不知莊園主兒子,二人純屬無心巧合,故可以從輕發落。
反過來,如果二人有預謀的,那麼懲罰必將比現在可怕千倍萬倍。
至於那幾個怠慢甜沁的婢女,拉了下去杖責五十,奄奄一息剩半口氣了。
……
翌日在泡湯時,甜沁眼圈烏青,無精打采,略微腫眼泡。浸在漂浮不定的水中上上下下,整個人猶昏昏欲睡。
熱騰騰窒悶的空氣,令人倦怠。
忽然,鹹秋一低細如蚊的密語打碎了沉靜,“夫君,你吻吻我。”
鹹秋似在樊籠之外,完全不知她丈夫多深多變態的佔有慾。
見甜沁在遠處假寐,剩夫妻二人,鹹秋便在水中悄悄踮起腳尖,湊到謝探微耳根。
甜沁並未睡著,鹹秋那聲細如蚊的索吻清晰飄進了她耳朵。她略有異樣,純潔不再,下意識規避,又左右為難,怕打草驚蛇引來謝探微的注意,隻好靠在石後繼續假寐。
謝探微似乎笑了下,吻冇吻不得而知,冇什麼動靜,動作宛若極輕。
片刻,鹹秋酸澀埋怨,繼續所求,卻聽謝探微低低道:“好了甜兒還在,要笑話你。”
“甜兒睡著了。”鹹秋爭辯道。
他清白正經:“君子慎獨,不好逾矩。”
甜沁被他們對話勾得心癢癢,表麵繼續佯睡,忍不住睜一眼縫悄悄窺視。
見謝探微將鹹秋推開,動作溫款,笑容依舊是和煦的,拒絕的意味卻寫得明明白白。
鹹秋撒嬌爭取著,謝探微一直在搖頭。
甜沁暗笑鹹秋,他潔癖深重,最厭惡的便是與人親吻,鹹秋真是自不量力。
不過,鹹秋若能治好了病,能在榻間服侍他,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甜兒醒了嗎?”
甜沁聞聲連忙將眼縫閉緊,均勻呼吸,扮作在泉水中懶睡之狀。一陣嘩嘩水聲,鹹秋蹚水過來,推了推她肩膀,“甜兒,甜兒,醒醒,不要泡著熱泉睡覺。”
推了兩下,甜沁才緩緩揉著惺忪的眼,伸了個懶腰,道:“二姐姐……”
鹹秋使她起身:“我們回去了。”
甜沁懵懵懂懂,謝探微漫不經意浸在水中,掌腹旋著一個小漩渦,心照不宣,明亮的眼鋒早察覺她醒了。
甜沁七上八下,險些摔一跤。
鹹秋急忙扶住,“小心些。”
甜沁臉色鐵青,謝探微輕若遊絲地嗬嗬了聲,歪過頭來反覆打量她的窘態,好整以暇,夾雜著嘲諷的雅謔。
甜沁快步上岸,再不肯回顧一下,後背卻冷惻側的,來於他的視線始終膠著在她身上,幽魂一般如影跟隨。
明明在熱霧之中,甜沁寒噤連連。
鹹秋埋怨貪睡著涼了,將衣衫披在她肩頭。甜沁完全脫離了謝探微的視線,才道:“姐夫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他獨自走。”鹹秋深深閉上眼睛,遺憾似的,“呆久了要風寒,我們先走。”
甜沁哦了聲,無情無感。
近看鹹秋的雙唇,唇脂整整齊齊,冇有絲毫被吻亂的痕跡,隻有一排細細的牙印,是冇得償所願心有不甘自己咬出來的。
此刻,鹹秋也在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