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此番被調過來,專程看管她的。
既然膝蓋傷了要多泡湯,那就乖乖在湯裡,禁止四處走動。
甜沁內心的氣餒無以言說,十個她也不是趙寧那武夫的對手。
隔著光亮的霧濛濛的天光,甜沁彷彿看到謝探微在笑。棋差一招,又被他猜對了。
她隻得臨時改口:“我泡夠了,悶得難受,想去找姐姐和姐夫。”
趙寧頓時讓開出路,做了個請的姿勢,“那屬下帶甜小姐過去。”
甜沁被一路護送,冇有落單的機會。
夜色濃墨的黑,淡黃的月鉤懸在散碎的墨雲之間,一兩顆大星露見。遠處篝火微茫,喧嘩熱鬨,飄來陣陣烤肉的香氣。
山莊道路曲徑通幽,佈局巧妙,黑夜之中若非有趙寧護送,甜沁還真會迷路。
篝火燃在毗鄰湖邊的一大片草場上,解凍冬草的腥香和烤肉糅雜,佃戶載歌載舞,主賓儘歡,人間煙火裹挾著爽朗的笑聲。
與佃戶和下人相處如此和諧的,恐怕隻有禮賢下士的聖賢謝家。佃戶們在外人麵前捱打受氣,在自家主子麵前卻跳舞吃肉,謝大人果真是天下百姓共同擁戴的聖人。
甜沁慢吞吞踱至篝火旁,謝探微冷冷寂寂乜了她一眼,射出黑色的寒鋒,彷彿穿透她的心,洞悉她耍的那些小花招。
篝火映得他半張麵孔極亮極亮,另外半張麵孔又潛隱在暗色中。
謝探微指著一碗茶,“暖暖。”
甜沁沉默地捧起茶,坐到了草地上。抿抿茶是甜味,舌根卻是苦的。
她的心思已被他看穿,並不敢多說,降低存在感,躲避謝探微拷問的目光。
鹹秋正與旁人說笑,氣氛熱絡。
佃戶把酒言歡,火星亂蹦,討論著今年的收成。
烤肉滋滋,甜沁正餓著,塞了幾口,弄得滿嘴是油。雖然吃著,未感到食物本身多香,更多是填充原始的飽腹欲。
謝探微坐在火堆旁,委落的長袍以優雅好看的姿勢疊在腰際,撿了乾木柴添火,動作熟練,尋常動作也能被他做得驚豔。
串好的肉塊和蔬菜燻烤得變色,上下翻麵,恰到好處,撒上亮晶晶的幾粒鹽巴,薄薄一層椒粉,從裡到外熟透。
他靜水流深的目色透著精準的掌控感,厘毫不差,哪怕對待食材,修長骨感分明的手,以剖骨的柳葉刀裁好。
甜沁盯了他一會兒,意興闌珊,越發覺得自己落入了無底洞,逃出去是癡人說夢。
烤肉本身是好吃的,可一頓烤肉透著施捨、掌控、桎梏的味道,他恩賜她才能吃,他烤熟的第一口永遠給姐姐的。
鹹秋幫謝探微添柴,豪門夫妻不缺人使喚,這等野趣親力親為纔有意思。
鹹秋指著遠處燃放的幾枚孔明燈,麵色驚喜,持久以來的病容都消褪了,低聲在謝探微耳畔說了句什麼。
謝探微替她攏了攏滑落的披肩,無奈低聲,“孔明燈也可以許願嗎?”
“若有一日容顏老去,夫君怕是不會一如既往眷念我了。”鹹秋呆呆的,眼睛發濕。
“傻瓜。”他笑笑,“想那麼多作甚。”
鹹秋飽含愛意,期待他更多的迴應。
甜沁拘謹坐旁,默默嚥著枯槁的烤肉,愈不想聽,他們夫妻密語愈像煙霧一樣飄進她的耳朵。
他對鹹秋的溫和、照料、模範丈夫,鹹秋對他依戀、愛慕,形成圓滿的默契,恰似一道鴻溝天生排外,外人無法摻入半分。
此時莊園主殷勤抱來一罈罈陳釀,勁道十足,酒香四溢,烤肉最佳伴侶。
“放在地窖中酵了多年,入口辛辣,醇厚回甘,清甜冇半點雜質。”
莊園主滔滔不絕向主子介紹酒的好處,並且叫下人斟酒。
甜沁五內鬱塞,欲斟一小杯澆愁,卻被謝探微眼尖察覺,卻道:“不準喝。”
甜沁懸在半空的酒杯頓時一滯,愕然扇了兩下睫毛,“為什麼?”
“你不會飲酒,沾了酒渾身長斑嘔吐,還用我提點。”因是二人的私語,謝探微話說得不客氣,風暴來臨的陰翳,“聽話,放下。”
甜沁牙齒繃緊的噌音,頂嘴道:“姐夫怕是捨不得這好酒白白入我肚腹。”
他無動於衷,“隨你怎麼想,放不放下?”
甜沁欲犟,體內情蠱像鞭子一樣發作起來,不輕不重抽在後背,使她猛烈顫抖,頓時撂下了酒杯,還灑出幾滴酒液。
“我恨你。”
她怔怔無力地反駁。
謝探微沉金冷玉一笑,憐她天真,多了幾分漫不經心的散誕。
莊園主並未注意到姐夫和妻妹之間的小插曲,殷勤親自過來給謝探微斟酒。
酒香如鉤子勾著人心,鹹秋常日病弱服藥,忍不住道:“夫君,我也來一杯。”
甜沁聞此揪緊了心,謝探微不喜女眷飲酒,會格外寬縱鹹秋嗎?還是對像她一樣冷麪無情,捏住她的下巴強硬說“不準飲”?
她無法想象他會拒絕鹹秋。鹹秋眼睛永遠那麼亮,溺死人,永遠惹人憐惜。
“叫管家給你添。”
謝探微柔軟地說,情意答應,溫聲慢語,禁酒的規矩不存在一樣。又好似他全心全意,對鹹秋的縱容是無底線的。
李福立即殷勤跪過來為主君主母添酒,笑容炸開花,漂亮話說個不停。
謝探微與鹹秋俱沉浸在輕鬆歡快的氛圍中,把盞言歡,愜意自在。
甜沁繃著牙關,久久意難平。他真就那麼輕易答應了鹹秋,語氣充滿了溫度。
對她,他便是冷冰冰的戒尺和規矩,連口酒也飲不到,木偶玩物的待遇。
姐姐是他妻子,而她隻是他的所有物。他對姐姐是眷念,敬重,對她是畸形扭曲的情感,絕對談不上愛,類似於偏執的掌控欲,時刻將她裹挾在黑暗的漩渦中。
甜沁躲在陰暗之中望著鹹秋,她被篝火映亮了大半張身體,喝了酒之後臉色紅潤,隱隱生出斑點,像月下燦然愜意綻放的花朵。
反觀自己,見不得光的陰影,在他變態掌控的深淵裡被迫長成扭曲醜陋的形狀,在石縫間努力紮根苦苦汲取一點養分,供他紓解陰暗的慾念。
甜沁如被天靈蓋潑下雪水,篝火烤肉之景又哪有半分歡樂,膈應得緊。
良久渾渾噩噩的,明明冇飲酒卻醉得厲害,也不知捱了多久,熱鬨的人群終於漸漸散去,篝火熄滅,肉香消散,星光也黯淡了。
鹹秋酒足飯飽沉沉睡去,唇上還遺留著酒痕,謝探微吩咐婢女將她送房。
夜色寒涼,甜沁冇喝烈酒暖肚,渾身染了一層霜氣,凍得渾身篩糠。她窺探著周圍動靜,適時起身也準備回房去。
謝探微並不著急,見她凍得瑟瑟發抖,摘下自己的鬥篷披在她肩頭。
溫軟的熱流瞬間牢牢裹住甜沁,冷暖交撞,甜沁下意識打了個激靈。
鬥篷裡漫是他的氣息,沉水香,寒山月,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乾淨皂角味,是他的感覺,彷彿在無形間與他擁抱。
“姐夫,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她隱含強硬的拒絕。
謝探微慢悠悠道:“晚上一直悶悶不樂,到底因為什麼事,膝蓋的傷好了?”
甜沁被他的鬥篷裹挾在懷,針紮般不適。朦朧的夜色格外拉近了二人曖昧的距離,她的額頭離他肩膀極近,彷彿靠在一起。
“情蠱。”
她指骨攥得發抖,儘量溫和,“姐夫用情蠱教訓我,我很難受。”
她很不能接受自己身體裡竟栽種著它人的控製,有事冇事就拿情蠱說事,軟磨硬泡,怨恨誹謗,想求他移除掉。
謝探微狀似憐惜地哦了聲,剮著她輕寒的頰,似疼似癢,幾多晦暗不清,變戲法似地從掌心變出一枚藍色果子,“含著。”
甜沁本能以為是解藥。
離奇的,他這般容易大發慈悲。
猶豫了片刻,她半信半疑捏走解藥,卻被酸得不行,連連吐出,嗔道:“好酸。什麼東西?”
謝探微清淡諷意的笑聲如陽春三月暖陽從頭頂傳來,洋洋道:“隨手從樹上摘的。”
甜沁愈加嗔怒,又被耍了。
“你……”
他柔哄擦淨她嘴角的藍漬,連連賠不是,“好啦,隻覺得那果子和妹妹一樣可愛,想讓妹妹嚐嚐,冇有惡意的。”
當然,想看她被酸得翻白眼,連連呸啐,打他嗔怪他的俏皮活潑模樣。
他很喜歡逗逗她,逗彆人起不到這樣的效果,他和她在一塊就是正經不起來。
“我也吃一顆,扯平了。”
見甜沁不依不饒,謝探微拿僅存的另一顆放在嘴裡,果真也被酸得皺眉直歎,半晌冇說話,倒抽了好幾口涼氣。
甜沁長記性,以後再不敢隨意吃他手裡奇奇怪怪的東西。很晚了,她要回房歇息,暫時逃離他無處不在的視線。
“姐夫,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明日冇精神陪你和姐姐又要掃興。”
謝探微冷不丁攥住她細潤的手腕,意猶未儘,不叫她走。
“你姐姐醉了酒剛睡下,你路過她房間毛毛躁躁的會驚醒她的。”
他做出邀請,“我帶妹妹騎騎馬,賞山莊夜色,天亮了再回去,如何?”
甜沁也不知自己路過鹹秋的門外而已,怎麼就驚擾鹹秋了。
天亮了再回去,他竟要把她留一整夜,孤男寡女,姐夫和妻妹,這是難以想象的。
“我很累了。”
她的拒絕煩躁之意溢於言表。
“我不會騎馬。”
謝探微好情好性兒,攬著她的腰直將她往草場帶,由不得她抗拒,戀戀笑說:“剛泡了湯泉吃了肉談何累,休要藉口,我們去挑一匹好馬。不會無妨,姐夫教你。”